走出至暗时刻

2021-12-25 01:45林特特
妇女 2021年12期
关键词:小灯黑车沙发

十年前,我的房子惹上一场纠纷,房产证被撤销,我莫名欠下巨债。和我打官司的人急于搬进来,可官司在进行,他不能如意,于是,一个深夜,我接到恐吓电话。

对方粗着嗓子,盛气凌人,口气满满的敌意,他威胁我:你一个外地人在北京,老公还经常出差,我住在哪里,你不清楚,你住在哪里,我很清楚,你怕不怕?

我当然怕。

尤其,诚如他所说,我老公又出差了。我一个人在家,只在客厅开了一盏小灯,光聚在沙发的一角,我坐在角上,握着座机话筒,牙齿打战。我靠仅存的理智,挣扎着,在对方自报家门时,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等他阴森森说出最后一句“你看着办”,我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起衣服,打开门,“哐”地关上,“咚咚咚”奔下楼梯,冲出小区。

我是去报警。

110不能抵消我的恐惧,我必须坐在派出所,对着警察,和他一起听录音,才能。

此时已是晚上11点多,北方冬天的户外,黑、冷,狂风呼呼地刮,道路两旁的树,秃着,只剩枯的枝丫指向天空。

这个点儿,公共交通工具都停了,我住在五环外,路两边只有几盏半明不暗的路灯,那时,还没有各种网约车软件,我等了一会儿,拦不到出租车,一辆黑车停在我面前,我别无选择。

十分钟后,我抵达最近的派出所。

我找到值班警察,牙齿继续打战,我外放了恐吓电话的录音,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哽咽着讲述事情的原委,警察办公室有暖气,但我的双手依旧冰凉。

警察看起来比我大不了两岁,脸白而窄,人瘦且高。他同情地表示,警力有限,24小时保护我不现实,只能随时发生情况随时来报。

眼下,他能为我做的是给恐吓我的人一个警告——随后,他按我提供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对方本来还想抵赖,当警察说,他掌握了电话录音,“依照xx条例,你犯了……”对方明显态度软了下来。

“你先回去吧。”警察说。

“好的。”我裹上白色羽绒服,拢拢领口,精气神仿佛全被抽离。

“你怎么来的?”警察随口问。

“刚才打了辆黑车。”我随口答。

我走出派出所,发现黑车没有等我,我回头,派出所孤零零地在宽阔马路的一侧,是四周唯一的光源。摆在我面前最实际的困难是,我怎么回家?午夜的钟声敲响了,如果说,我刚才在小区门口打到车的几率是百分之一,现在则是负一,风更大了,夜更黑了,树木干枯的枝丫像要把天撕破。

来自恐吓电话的恐惧还未消除,黑暗里、荒凉中,我不知何去何从,更深的恐惧袭来。接恐吓电话时,我没哭,报警时,我把哭意控制在嗓音里,面对眼前通往家的一条黑路,我的眼泪不知不觉流出——连那条黑路,我注视的方向,我都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通往我家的。

我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有乌鸦叫,听起来更像是不祥之兆。忽然,一盏大灯从我背后照亮,我整个人被光击中,瞬间全身麻木。“谁?”几秒后,我抱着必死的心,一鼓作气,一扭头大喝道,却发现是辆警车,开车的竟是接待我的警察,他把头从车窗中探出,在灯光照耀下,他的脸更白了,他喊了我一声,“上来吧,我送你回去!”

我情不自禁,雙手捂住脸。

十分钟后,我到了小区门口,路上我和警察有没有说话、说了什么,我全部忘记。我只记得,拖着笨重的双腿,迈完六层楼近一百个台阶,拧转钥匙,打开家门,再关上,我把后背贴在门上,闭上眼,好半天才能均匀呼吸。

没有比那更难的时刻了。等我睁开眼,我看见客厅的小灯还亮着,它和十几分钟前我身后突然照亮的警车前灯重合,没有比那更镇定的时刻了。

一去十年。

几天前,我参与了一场直播,主题是“至暗时刻”,主持人问我,你的至暗时刻是哪一刻?我沉吟了会儿,说起那个夜晚、电话录音、两盏灯,站在一条黑路前,绝望、忐忑、还欠着巨债的我。

等我说完,一条条弹幕相继弹出,“你是如何走出至暗时刻的?”“然后呢?”“后来呢?”我又沉吟了会儿,身体在书房、手机镜头前,思绪又回到当初的那一刻——是的,家中那盏未灭的小灯和警车的灯重合,两束光并成一束光时,我意识到,再难,只要我在、我的家在、人间的道在,基本的正义秩序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那一夜无眠,剩下的时间,我坐在灯下,光聚在沙发的一角,我在光下思考。当窗外的天逐渐呈现鱼肚白,冷静下来的我打开电视,想用嘈杂的声音驱除些寂寞。电视里正在播放《艺术人生》,主播正在采访嘉宾,嘉宾正在痛诉过往,一个难过的坎儿。在主播的引导下,嘉宾有时叹息,有时抹泪,观众的情绪跟着他的情绪起伏波动着。可是,没有人真的为他担心,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嘉宾能坐在这儿接受采访,那道坎儿早已过去。

我受到启发,把电视关成静音。模仿屏幕中人,一会儿坐在沙发左侧,一会儿又坐到右侧,我采访“我”,我是主播,我也是嘉宾,我模拟场景,想象已是十年后,我问自己:“你当年经历惊魂一夜,是怎么走出来的?”我再回答自己:我先是去报警,然后回来整理心情和思路,我的官司之后是如何如何打的,被影响的生活是如何如何回归正常的,我怎样努力赚钱解决我的经济困难的……

“如何如何”“怎样怎样”稍后一一兑现。如果说,在此之前,我像只鸵鸟,不去管不去想官司、纠纷,任凭命运的波澜将事情往前推,在此之后,我主动积极地找律师、换律师,求助媒体,研究合同,学习法条,和原告谈判,一轮轮博弈,一遍遍算账……最终,有了结果,结果并不太坏。

“我就这么走出了至暗时刻。”我暗示主持人,直播快结束了。

“你模拟采访自己时,都问了哪些问题?”主持人好奇地问。

“你的至暗时刻是哪一刻?你是如何走出至暗时刻的?和你今天问我的一样。”我微笑。

“所以,这一幕,十年前就曾出现过?”主持人惊呼道。

“是的,”我点头,“在我的想象中,这一幕模拟过千万遍。”

“此时此刻,你想对广大网友说些什么?尤其还在至暗时刻的朋友们。”主持人提示我。

“我很感激当年那位警察,他让我知道眼前一条黑路时,未必是绝路,当你能屏蔽恐惧,相信人间基本的道始终存在,把事儿纯粹当作事儿来做,一定能找到出路。”我顿一顿,“这答案,我在至暗时刻也操练过无数遍。”

编辑/纤手暖

林特特:北京作协签约作家,《读者》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二十五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罗辑思维·得到APP讲师。著有百万级畅销书《以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以及《仅记住所有快乐》《如何成为社交高手》等多部作品。曾获第二届国家“三个一百”原创图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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