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富的土地

2022-02-23 11:08陈天佑
安徽文学 2022年2期
关键词:大富种地土地

陈天佑

田富这辈子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种了一辈子的地,到头来,这些他侍弄了几十年的地,却要撂荒了。这就如同负心汉要抛弃和他同甘共苦了几十年的女人一样,让田富的心里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是滋味。

田富年前就接到陈洪的电话,陈洪说他不打算再包田富的地了,让他趁早找下家儿。田富以为是地租高了,他以每亩二百元的价格包给陈洪的,但陈洪说不是地租的问题,现在地租也都那个价,是他自己不打算种地了,一来种地辛辛苦苦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二来他也种不动了,正好他一个本家外甥在新疆包了修路的工程,请他去带工,工价给得高,一年下来轻轻松松落个七八万不成问题,比种地划算多了。田富想也是,和种地比起来,带工基本就等于当二老板,田富也是上过几天学的人,知道那属于“劳心者”,“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劳心者”轻松而且挣钱又多,最主要的是还体面,人家肯定跌破脑壳子去。

不包就不包吧,张三不包,还有李四。田富想总会有人主动来包他的地的。田富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远近都知道他的地都是肯长庄稼的好地。这么多年来,那些地在他手里,该平整的都平整过了,该换土的也都换过了,别人都用化肥,他用的是农家肥,别人家的地每年都得倒茬,唯独他的地没被板住,土壤又疏松地力又肥沃,种啥都成,这些大家都是知晓的。

但让田富没想到的是,消息放出去后,依然没有人来包他的地。田富就很纳闷,去年春上的时候,还有人争着包他的地呢。转眼到了正月,田富整个正月都没闲着,他逢着村里的人就问包不包他的地,同时也托人打听,先开始的时候,他还坚持一亩地三百元的价格,看一直无人问津后,就开始把价格降到每亩一百八十元,又降到一百五十元,但还是没人要。眼见就要春耕了,田富着急了,如同姑娘大了嫁不出去一样焦急万分。

地没人要,村里的劳力,首选到新疆、青海打工,其次到县城找临活,种地,是实在没出路后的选择。地里刨钱,是天底下最辛苦的活了,但凡有点儿门路的,都不会选择从土里刨钱。但田富一直认为,种庄稼由着自己,虽说辛苦些,但心里也踏实。田富其实心里也明白,他急切地要把自己的地包出去,并不是为挣那几个钱,那的确挣不了几个,多了那两三千,他也不会富到哪里,少了那两三千,他也不会穷到哪里,他是舍不得他的地。

在田富眼里,土地就是他的兒女,对儿女他还没有足够的耐心,但对土地他真的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感。土地就是他的命啊,吃的、喝的、穿的、花的,哪一样不是依赖土地?只要有土地在,他就从来没有发过愁。孩子们上学的钱,他从土地里刨;盖房子的钱,他从土地里刨;孩子娶媳妇的钱,他也从土地里刨。一年四季,他都围着土地转。犁地,他犁得又深又透,就连拐角处都犁得方方正正;整地,他整得又平又细,地里连一个大土疙瘩都找不到。只要到了地里,他就有干不完的活,这儿挖一挖,那儿平一平,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来。田富觉得,土地简直就是天底下最神奇的魔术师,“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只要种下种子去,就会变出一个花花绿绿的世界来,最后都会变成花花绿绿的票子。

田富现在依然记得,刚刚包产到户那年,仿佛老天都发了善心,特意奖赏的一样,那年收成特好,他们家种的油菜籽卖了很多钱,不知道有多少,只记得晚上关了院子门,父亲颤抖着手数票子,花花绿绿的票子,好几摞。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母亲和他们兄弟两个都围坐在热炕上,几双眼睛齐刷刷喜滋滋地看着父亲粗糙的大手,蘸着唾沫数钱。父亲每蘸一次唾沫,田富的小舌头也从嘴巴里吐出来,母亲的嘴巴也嚅动一下。父亲数过一摞,把钱放腿边,他们的小手就都伸了过去,争相摸一下那些钱。田富最过分,一把抢了去,抱在胸前,仿佛那些钱都是他的。父亲笑着说,长大了,都是钱迷,富娃肯定是个往钱眼里钻的人。大家都笑。父亲数钱时,母亲说,今年过年,给两个娃都要做新衣服,还要多买点肉。还要买糖。田富赶忙补充,仿佛说迟了就会失效一样。母亲笑笑说,买买买,糖肯定买,还要买花生、瓜子。他们几个都高兴起来。田富说,有钱就是好。父亲望望田富,摸着他的头说,钱是从哪儿来的,还是地好。大家就不约而同地向窗外望去,望见的是窗帘上的一幅山水图,那是一片喧闹的世界,但他们仿佛都看见了自家的地,麦浪翻滚的地,麦穗摇曳的地。

父亲望一眼母亲,多少年来,父亲总是那样望母亲的,田富总觉得,父亲望母亲的眼神有点深,仿佛池塘里混浊的水。给你也要添身新衣服哩,地里苦了一年了。父亲意味深长地说。母亲笑笑说,娃子们穿好就行了,我有穿的哩。父亲说,得添件新的了。母亲就不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田富兴奋得睡不着,他满脑子都是那些花花绿绿的钱,他突然想数一下那些钱,看看数钱是什么滋味。这么一想,田富更加兴奋了,那些钱仿佛无数的舌头在召唤他,他先是在心里笑,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声音从屋里传到了屋外,连门口的狗都听到了。他从炕上悄悄溜下来,他知道放钱的地方,母亲一般会把钱放里屋那个箱子底下的包袱里。田富悄悄出了门,狗果然警惕地趴在门口看着他,田富摸了一下狗头,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田富的手黏糊糊的。他贴着墙根摸过去,从父亲屋前经过时,他听到了屋里传出的声音,父亲的声音有点含糊,看我怎么犁你的地,犁你的地,我照样是一把好手。母亲吃吃地笑了,笑得很缠绵,然后,那笑突然就被一声长长的“嗷”声淹没了。那神奇的犁地的声音就牢牢印在田富的脑子里了。

多年后,田富依然记得那年春节,阳光格外明亮,气象格外祥和。整整一个腊月,他们都是在期待和兴奋中度过的。家里买了缝纫机,母亲赶集买来了好多布匹。这么多布,都能盖住我们家所有的地了。田富说。大家都笑田富爱吹牛,这点布,怕是一个角都盖不过来。田富的脑子里是一片彩色覆盖着的大地。那些天的早晨,母亲的缝纫机在窗下机枪一样“哒哒哒”着,田富看见母亲的布篮里盛满了花花绿绿的线,那些线展现着粮食一样的气味,此刻,它们在布篮里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叫声,小鸟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叫着,在田富的印象中,那是世上最美妙的声音了,只要听到这种声音,田富的心里就充溢着一种幸福感。他舍不得起床,他趴在被窝里听着缝纫机和鸟儿合奏的田园交响曲。一群鸟儿从田野上扑棱棱飞起来,小学课本里初春野草青青的图画,一股清新的气息氤氲过来,山脚下河流边白雪覆盖着的地里窜出一只红色的狐狸,火一样向山涧窜去了。多年后,田富觉得,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认为种地就是他的将来,是他从父亲那儿接手的天经地义的事业。

春节的早晨,他们果真都穿上了母亲为他们做的新衣服,农家的孩子,能穿上新衣服,全是土地的功劳。父亲一如过去,照例带着孩子们,在地里上了三炷香,双手恭敬地作了揖,祈祷来年有个好收成。人过年,地也要过年哩。父亲总是懂得很多深奥的道理。父亲的虔诚,让田富觉得很神秘,他看脚下的地,也许不远处的某个称得上口的地方,已然冒出了一股白烟,然后变成了人形,那应该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爷。

田富是从什么时候干起农活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但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跟在父亲屁股后面,父亲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田富小时候一放学,就去给牲口割草,去喂猪,去饮马,仿佛这就是他应该干的,不需要大人使唤。田富知道,父亲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犁地、耕种、浇水、歇垛、打场,样样像模像样。父亲手也巧,农闲时节,他就坐在院子里用芨芨草编东西,盛粮食的囤子,各样的筐,就连母亲放针线的布篮、蒸馍用的小筐都是父亲编的。父亲编的东西,精致细密且不说,最要紧的是常常有自己的创造,他会突发奇想,在囤子的沿上编几个猫头,在母亲布篮边上编个小人儿,如此等等。这些东西,都千丝万缕地联结着土地。看见父親做的东西,田富也跃跃欲试,试着削镰刀把,削扁担,编马辔头,待初中毕业后,他就不再去上学,高高兴兴地回家务农了。

农家娃一般都结婚早,结婚还意味着能增添劳力,这对种地来说具有双重的实际意义。新婚之夜,多年前的印象像冬眠后苏醒的蛇一样在田富的脑海里一下活跃起来。他和他媳妇钻进被窝的时候,他颤着声音说,他要犁地了。媳妇愣了一下,他又说,要犁你的地。媳妇的脸一下就红到了脖子。他进入的时候,他想起了犁铧入地的样子,一下一下深入到土层里,土壤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一片片柔软的土贴着犁铧翻腾过来,土壤跳动着颤抖着呻吟着。他的脚踩上去,一下陷进去,噗嗤一下再拔出来。湿润的土地,松软的土地,深不可测的土地,每每令人心颤。他看到了密草的深处,一湾水,水里冒着气泡,突然间落下了一颗炸弹,地上炸出一个大坑。田富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满脑子都是塄沟的模样,一条条,一行行,仿佛条纹布一样向四边无限伸展开来。月光下,一只兔子从雪地里跑过,钻进了山坡上的洞里。一辆马车从泥泞中穿过,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那年秋天割油菜时,田富在地边偶然看见了一个半球状的东西,那里面长满了油菜,他拿起来一看,下面光溜溜的,竟然是个人的头盖骨。父亲说,听说村里饿死的人,都埋在这山谷里了。田富把那个头盖骨里的油菜拔了出来,在地旁边挖了一个坑,把头盖骨放进去,想了一下,又把拔出来的油菜放在了头盖骨的下面,让头盖骨枕着那一把油菜,埋了。头盖骨晃在田富的眼前,像一个碗,碗里绽放着油菜的灿烂。

村子里,老辈的人大多患有饥饿恐惧症。他们会不厌其烦地向后辈们讲述那些饿死人的老掉牙的故事,以此来警示年轻人懂得节约粮食。这些人又自作聪明地将饥饿的灾难归于某种神灵对人的惩罚,特别是对靡费粮食这样不可饶恕的行为。因此到了田富父亲那一代人,依然非常注重种地存粮食,家家都备了存粮的囤子或者粮仓,每年粮食下来,都要存够两年吃的,剩下的才卖掉。第二年,再把存粮卖掉,新粮再存下。因此,每年到了秋季,家家的院子里都弥漫着麦子的味道,那是一种和着泥土和阳光气息的金色的味道。

田富家的粮仓里一直存有粮食,他喜欢闻这种饱满的味道。

田富决定回去一趟,看看他的地。其实他每年都会回去一两趟,去了,就挨个到地头上去看,如同土财主到自己地头巡视一样。但这次去,田富更像收拾残部撤退的败军之将,心里充满了懊恼。田富到了他的地里,每到一处,他都会想到很多故事来。每一块土地里都长满了故事。

他来的第一块地,是一个叫“三斗湾”的地方,顾名思义,过去这地一亩地能打三斗粮,在这儿算是一等一的好地。田富爷爷去世后,田富父亲请风水先生找茔地,他领着风水先生漫山遍野跑,没有一处能看上的,但到了这儿,一只白色的狗突然从山上羊群里一溜烟跑下来趴在了地头,摇着毛茸茸的尾巴双目炯炯地看着他们。风水先生赶忙问田富爷爷是属啥的,在得到属狗的答复之后,风水先生又问了爷爷出生的月份,然后说,爷爷本就是一只白狗投的。风水先生像察看好地形的将军一样,挥挥手,道,就是这儿了。田富爷爷就葬在了这儿。后来大富上了大学,成了村子上的第一个大学生。“葬到坟里,出到门里”,村子里的人都说是田富爷爷葬得好,“三斗湾”不仅出粮,而且出人,是块风水宝地。

田富转到了第二块地,这块地叫“泉头边”,自然因为这地傍着一眼泉。因为靠近水源,种啥成啥,产量稳定,这是他家的头号地。他爷爷说过,遇上灾年,即便其他的地都绝收,只要有这块地,他们家就不会挨饿。“泉头边”的名气很大,就连田富的亲戚们都知道他家的“泉头边”是妥妥的口粮地。就冲这,那些年头,亲戚们没少来田富家借粮食。那年夏天,田富一个远方山里的舅舅家吃的不够了,他就来田富家,来了就住下不走了,目的就是多住些日子,给自己家里省点吃的。田富父亲一看来的是吃客,心里不大乐意,但又不好赶人家走。一天,田富舅舅想去“泉头边”看一下庄稼的长势,到了后连连赞叹,我要有这么一块好地,哪愁不够吃。姑爷,秋上可要给我借点哪。田富的父亲正思谋咋让这舅老尽早离开,抬眼一看,对面山上有棵树,便问,他舅,你看山上那儿站的是个人,还是棵树哇?田富舅舅望了望,说,好像是棵树。田富父亲悠悠地说,是呀,我也想应该是棵树,要是人,他总走呢!田富舅舅听了,生气了,按说你日子过得不错,我来这么多天了,也没见过半点荤腥,倒撵我走。这么想着,忽然看到远处地里立着一个稻草人,田富舅舅抬头以下巴指示方向,问田富父亲,姑爷,你看那是个真人还是稻草人?田富父亲说,是稻草人哪。田富舅舅说,我觉得也应该是稻草人,要是真人,他身上总有肉呢!这故事一直被传下来,一传十,十传百,就连外县的人都知道“泉头边”,知道“泉头边”是好地,“泉头边”的名声就更大了。以后,只要有客人来了不走的,就会有人说,领到田富家“泉头边”去,问一下对面山上那是人还是树,是人总要走呢。田富想起这故事,常常哑然失笑,遇上这样的亲戚,就是有好地,也经不住这样吃,亏父亲想得出那样流传千里的好法子。

田富转到的第三块地,叫“张庄子”,自然是与某个张家人有关系。这块地解放前是张地主家的院子,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才把那庄子拆了,改成了地。这事儿田富也有所耳闻,田富小时候还见过那庄子,他们经常在那儿捉迷藏,打土块仗,有人还从那儿捡到过一块银元呢。听老人说,那张家太爷临终时要等在县城上学的小儿子回来才交代存宝的地方,可是等小儿子踏进家门时,老太爷却干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了。张家藏宝的地方自此成了谜。张家是当地的大户,元宝之类的东西肯定不少。据说张家后人经常在夜深人静之时,偷偷挖了这儿挖那儿,却没有挖出什么来。

说起来,田富对这块地的感情很复杂,本来,田富同样喜欢这块地,就如父母看待儿女们一样。但自从上了那次当之后,田富再看这块土地,多少有点儿像看待犯了错的儿子一样。那年秋天,庄稼刚收完,家里来了不速之客,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老的大约五十岁,全脸胡,小的二十几岁,小眼睛,精瘦人。两人说他们打听到了,田富家“张庄子”那块地里埋有元宝。来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他们还带了仪器来,果然从地里挖出了元宝。看到元宝后,田富也是一时头脑发热,给了人家一千块钱作押金,等卖了大价钱后和人家二一添作五分呢,后来才得知是人家事先放里面騙他的,其实就是个铜疙瘩。一千块让人骗走了,田富心疼了好长时间。田富此后每想起“张庄子”这块地,就联想到宰杀后的牲口肚子,从某个破口处流淌着绿色的污水和粪块。他想起来了,后来他到挖出元宝的地方看过好几次,每次看的时候,那地方总会蹦蹦跳跳地跳出几只青蛙来。

这一当让田富除了后悔,也让田富坚信,土地才是最可靠的,其他的都是扯淡。

田富有两个儿子,大的叫田大富,小的叫田二富。当初他看好大富,大富勤快,不怯力,觉得大富将来能做他的帮手,把这份家业传下去,这样,他家蒸蒸日上的生活依然有希望。家业振兴,他也就对得起先人了。谁知事与愿违,偏偏大富学习好,考上了师专,后来在城里中学当了老师。二富学习不怎么好,也不怎么喜欢干农活,从小就懒惰,不是庄稼人的料。但田富依然信心满满,田富的人生规划是,大富在城里,吃公家饭,二富在乡里给他当帮手种地,将来守摊子,负责养老,一城里一乡里,一个吃公家饭,一个守家守业,哪天大富那边出了问题,吃不上饭了,只要土地在,就不怕没有活路。前后的路,田富都替他们想好了。

然而,让田富没有想到的是,二富就是不接他的衣钵。二富虽然上学不行,但他看不上种地,从来就没想过要回家种地。二富后来勉强上了个技校,回来后就在城里打工,连家都不回,农活他一样都不会。二富的叛逆完全打乱了田富自认完美的计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仿佛临战时突然出了叛逃分子。眼看自己的规划濒临破产,田富只能干着急。

世事的变化之快也让田富茫然不知所措。就那几年,村里的人纷纷在城里买了楼房,住到了城里。先是一两家,大多是儿女们在城里工作的,把父母亲接去养老。再后来是在外面挣了大钱的,也把家搬城里去了,再接着是有孩子在城里上高中的,索性买了楼房。田富本来早应该搬了,大富早把房子买好了,但他不去,说住不惯。大富知道他舍不得他那些侍弄了几十年的土地。看着一家一家搬走了,看着一家一家上了锁的空空的院落,田富的心里也空落落的。房子一没人住,那院落就阴森,整个村子都阴森起来。人都搬城里了,要喝西北风吗?每搬走一家,田富总是这样说。田富极力挽留村里人不要去城里,说城里有多乱,多吵,治安多么差,吃的多么不安全,花费有多么高,城里人少人情等等,但他的苦口婆心依然没有阻挡住村里人进军城市的步伐,乡里人仍然像苍蝇逐肉一样向城里飞去,每年都有几户甚至十几户人家搬城里,到了最后,乡里的人家已经所剩无几。人一少,卖菜的都不去了,生活更加不方便了。最要紧的是大富,大富请了他舅舅、姑妈等一干人一起做老子的工作,田大富说得两边嘴角全是白沫,你不去,本来你是舍不得你的地,别人还以为我不尽孝道哩,自己在城里上不沾土,下不沾泥,不管娘老子,你让别人怎么看我,我的脸面往哪儿搁?他舅舅、姑妈在一旁赶忙帮腔,人不就活一张脸吗?你把儿子的脸往哪儿搁?在众人的威逼利诱下,田富终于搬到了城里。

到了城里,田富发现,城里毕竟比乡下好很多,头上不沾土,脚下不沾泥。但他嘴上不说,和别人议论起来,还是说城里的不好,以此来证明他过去判断的正确。田富放不下的,就是那几十亩地,仿佛是他留在乡里的根。他走的时候正是秋天,庄稼刚刚收割完,一块一块的田野像产后的女人,慵懒地躺在那儿,田里散发着一丝甘甜的气味,蚂蚱不知人来人去,蚂蚱只知道从这块地里,飞到那块地里。田富坐车路过自家的地,那些麦茬像无数的小手想拉住他,田富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要是有个帮手,我还能种它个十来年。田富喃喃对老婆子说。

地不种,就要荒芜,田富只好把地包给村里的人去种,但田富心里万分不舍,就如要把儿子送给别人当前途未卜的学徒去一样。他选择最会种庄稼的人,哪怕价钱低一些也在所不惜。他不厌其烦地给人家交代,“泉头边”一定要施农家肥,那地方树多,鸟儿多,要立个稻草人,要注意什么什么;“三斗湾”要倒茬种豌豆才好,要比种其他地提前一周下种才行,要什么什么;“张庄子”的地南面稍高了一点,浇水前一定要平整才能浇透,要什么什么。他在城里碰到村里的人,无一例外打听他的地怎么样了,庄稼长得怎么样,种的都是啥作物。包地人是怎么侍弄地的,水什么时候浇的,除草用没用除草剂,等等。他给人带话,要包地的人按他的意思去侍弄土地。村里人都笑话他管得宽,不大气,他们在背后笑话他是个掂算鬼。

田富过一段时间,都会去一趟乡里,明里是看乡里的房子,实际是看自己的地。他一块接一块巡查他的地,站在地边上,环视地的全貌,斜着身子察看地的高低,抓一把土,看土情,然后把土坷垃放手心揉碎,土从指缝间流下来,他感受到了土的温热。他看到地里有一块石头,捡起来,扔到了外面。他越看越不快活,看到人家没有按他的意思去做,就和人家吵起来,别人都觉得他过分,他却义愤填膺。那人呢,不知道是故意和他作对,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让种豌豆,人家偏偏种洋芋,他让人家平整地,人家偏偏不平。这把田富气得浑身冒烟,仿佛酒葫芦里偏偏装了水。田富看地,那些长在地里的花花草草似乎都在向他控诉包地人种种不可饶恕的罪恶,上面的露珠仿佛都是庄稼流出来的悲伤泪水。田富的心在隐隐作痛。吵过后,田富迫不及待,像受够了气的女人想离婚一样,在秋收后立马换包家,但换了别人后,他依然如故,对别人怎么种仍然频频指手画脚,最后的结果是不欢而散。

家里的事更让田富头痛。自从二富不愿做他的帮手,田富就有些恨二富,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恨。其实开始的时候,他想儿子还小,再大些懂事了就知道了,因而只是生气,还没有恨意。到了最后,眼见二富是头倔驴死活拉不回来,才由生气转为隐隐的恨。那种恨,虽没有杀气,却绵绵悠长,带有对待慢性病的无奈。二富呢,对老子给他的人生安排表现出极大的不满,仿佛提前让他下地狱一样。他以各种理由排斥做农活,让他去饮马,马要跑,他一棍子上去把马的腿打瘸了,还让马跑了。让他去浇水,他把地浇成了鸡窝地;让他去犁地,他这儿一犁,那儿一犁,把地犁成了花脸,到处是疙瘩;让他整地,他在地里故意整出一个坑。后来的一个秋后,他在大风天把地里的麦茬点着了,火将连片几块地都烧黑了,好像盖了一块硕大的黑毯子,仿佛是给大地安排的葬仪。要不是救援及时,差点引起火灾。自此以后,二富就不怎么回家了,到处流浪。开始还过一段时间回一次家,让他母亲洗洗衣服,再向家里要点钱。当然这些都是他母亲出面要的,他和他老子没什么话说,倒像是一对仇人。两人你进门我出门,挤在门口时,门都嫌窄了。

就这样,田富依然没有放弃改造儿子的想法。挣下的家业将来都是你的,我和你妈又带不到坟里去,还不都是你的?田富对二富说。田富想过各种办法让二富回头,比如,先是和他进城,让他挑选买拖拉机,看上哪种买哪种。二富说,不买拖拉机了,要是让他种地,他自己当牛拉犁得了。种地的时候,让他拿主意,哪块地里种什么。二富说,要我说,全种鸦片,来钱快。二富见招拆招,田富让他怼得一愣一愣的。田富只好来最后一招,托人给他说亲,想把他拴住。田富托人给二富介绍了邻村一个漂亮姑娘,但二富说他不找,谁看上了谁找去,把田富气得鼻孔里冒烟。这些统统都失效后,二富后来连家都不回了。他一阵子在北京,一阵子在新疆,据说后来还去了西藏,他扬言要出家当僧人。田富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儿,他也只能从老婆子那儿得到他的一点半点消息。田富知道,那孱头一没钱,就打电话给老婆子,来电话多数是没钱花了。老婆子悄悄给,也不跟他说,他呢,也装作不知道。

田富彻底失望后,就把对土地一腔的爱和对家业兴旺一腔的希望,都转嫁为对二富一肚子的恨。别人问他你二富在哪儿啊?他说,那个孱头,谁知道在哪儿,想上天上天,想入地入地,死了死去,活了活去,我才不管呢。可是当二富给他妈打来电话时,他又支起耳朵听,完了又旁敲侧击向老婆子打听二富尽可能多的情况。

那是个孱头。田富和人聊起来,评价二富就这么一句。但天底下最无奈的也就是父子之间的恨了,你恨你能杀了他吗?你能像伤害别人那样伤害他吗?你能真的扔下他不管吗?田富觉得他的晚年生活基本就是在生气中度过的,晚上睡下,睡不着,一会儿想那些地,地的影子清晰地在他脑海里再现,哪儿有个沟哪儿有个坎一清二楚,他在地里劳作的情景一一浮现眼前,打场后粮食堆黄灿灿的样子在眼前晃荡;想祖祖辈辈留下的根将要消失,想祖宗的坟上以后都没人来烧纸了,敬祖宗的事在他这儿要断了,这是多大的罪过啊;想他的好多手艺将要失传,想得很多,他心疼得要命。黑暗中,他伸开自己的双手看,他真的就看到了十个灵巧的手指头,他心有不甘,他把手指弄得咯巴响。他想起来了,他曾经试着给二富教搓草绳的方法,可二富的手根本不行,他又给二富教如何削镰刀把,他说,那个弯儿是有诀窍的。儿子却说,现在商场里啥没有,花几块钱的事,干嘛这样劳神费力的。他还想教他编制草席、草筐、囤子等等的技术,但儿子一听那些东西,脸上的表情就如闻到了屎臭味一样难看。田富只好长叹一声作罢。现在,他想的最多的是二富,想起的都是他的种种叛逆,他气不打一处来。别人劝他,现在谁家的孩子听从老子的安排,回来种地?他们宁可去打工,也不会回来种地的,那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再别逼了。自从儿子走了后,老婆子更是与他势不两立,經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声讨他的罪行。好好的孩子,硬是让你逼得离开了家,你的地好得很,你和地过一辈子去,死了你背阴间里种去。田富吧嗒吧嗒抽烟,半天就一句,上学不是上学的料,种地又不想种地,想清闲哩总得有那个命,还不是你在背后怂恿的。

田富本来胖乎乎的,因为儿子,他几头受气,身体就不如以前了,一张黄脸变得黑焦黑焦的像锅铁,头发像旱地里的秧苗贴在头顶,鬓角杂乱,双目混沌,嘴唇干裂。眼见天气渐暖,开耕在即,田富更急得像怀里揣着一颗定时炸弹,找不到扔的地方,他的脸色更加焦黑,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上起了厚厚一层皮。他再一次来到了乡下,这次他才知道今年的地更没人种了,村里又有好几个好劳力跟陈洪干去了。陈洪自己承包了工程,挣大钱去了,人牛逼得像屁把火吹着了,尾巴翘上了天,鼻孔里出来的都是柱子一样的粗气。村里很多地都撂荒了。田富莫名地对陈洪产生了恨意,也许还有些嫉妒,他暗自感叹世道的不公。无数次,他都想到了灾荒降临后人们挨饿的景状,他心里产生了丝丝快感,什么动不动包工程挣钱,看不上种地,饿死那些狗日的。他想没有陈洪这档子事,说不定他的地早包出去了。看着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地一块块像被抛弃的抹布一样抛弃在那儿,田富痛心疾首。

九九加一九,在耕牛遍地走的时候,村里的人突然发现,“泉头边”里有人忙,从他劳作的姿势看,一看就是个田把式,拿锨是拿锨的样子,挥锹是挥锹的样子,就连他发出的“嘿嘿嘿”的声音,都富有劳作的节奏和韵律。大家都知道,那是田富。与此同时,大家产生了一个疑问,他为什么又回来种地呢?对此,大家有三种猜想:一是他在城里过不下去了,回来种地;二是没人种他的地,他每年要少收入几千块钱,舍不得那几千块钱;三是他曾经说过,饥荒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来,可能担心遇上饥荒年挨饿,趁早种点粮食。田富啥都有计划。

待到苗长出后,大家发现田富种的是油菜。又有人发现,田富每天到地里劳作一阵后,就躺在地埂上仰望天空,他的嘴里有时候嚼一根长长的秸秆,有时候嚼一根细细的芨芨草,他一躺就是大半天,他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回来后也从不串门,仿佛他是个新来的外来户。

有人好像看见大富来过几趟,但匆匆又走了,每次来的时候都带个大包,走的时候都是一副愁苦的样子。

转眼就到了夏天,“泉头边”的油菜花开了,金黄色的花朵,开得一片灿烂。黄色肆无忌惮地延展开来,染黄了四周的土地,映黄了上面的空间。不得不说,田富的土地依然肯长庄稼。油菜长高了,田富每天仍然躺里面,但人们却看不到他了,只有他去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大家才想起他的存在。这段时间,田富比刚来时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也红润了,泛着油光,头发也像牛舌头舔了一样光滑,他走起路来像年轻时一样嗵嗵嗵的,步履稳健,劲头十足。

然而,让谁都没有料到的是,田富突然开始犁地了。犁铧过去,那些漂亮的油菜花瞬间和泥土搅和在一起,大家看到,花朵和泥土搅和在一起的时候,简直就是土地和花朵搞的一场蓄谋已久的狂欢,那儿仿佛公然进行一场盛大的交媾,每一棵秆倒下,都是和土地的一次酣畅淋漓的交欢。

责任编辑 张 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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