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正蒙注》和《注解正蒙》对比研究

2022-05-26 10:21周佳燕
文学教育 2022年5期
关键词:训诂

周佳燕

内容摘要:王夫之《张子正蒙注》与李光地《注解正蒙》都对张载《正蒙》原文做了大量注释,两书在训诂术语、训释特色等方面存在异同。从其间管窥王夫之的训诂的主要内容、主要特色,有助于我们进一步挖掘王夫之的语言学价值。

关键词:《张子正蒙注》 《注解正蒙》 训诂 训诂术语 训释特色

对比研究《张子正蒙注》和《注解正蒙》注解的异同,可以梳理并总结王夫之和李光地语言学思想,揭示两者的训诂成就以及对《正蒙》研究方面的突出成就。

已有的王夫之《张子正蒙注》研究大致分为以下几个方面:一.关于王夫之哲学思想研究。如陈卫斌的《天人相继——王夫之<张子正蒙注>研究》,论文共四章。作者主要研究了王夫之《张子正蒙注》的宇宙论哲学和人性论,并认为天人相继是王夫之注《正蒙》的思想主旨。以及米文科的《王船山<张子正蒙注>哲学思想研究》,研究了王夫之对张载《西铭》和《东铭》的解释及其相关问题。二.关于王夫之《张子正蒙注》对张载思想的继承和改造研究。有从《周易内传》等王夫之的其他著作中,研究王夫之对张载哲学的继承问题。

在考察已有的研究成果基础上,我们可以看出对王夫之《张子正蒙注》研究有不足:第一,从研究成果来看,缺乏理论深度和论述力度。在前人的研究成果中,多是杂糅前人观点,在理论与思想方面没有新意和创见。第二,在已有研究中,只是局限于研究分析《张子正蒙注》王夫之思想的文献,有些学者把王夫之对张载思想继承理论简单化倾向,未能深入发掘研究《张子正蒙注》对研究张载《正蒙》学术价值。第三,缺失纯粹从语言学角度研究对成果。王夫之有着自已独特的语言观,已有的成果也只是对仅部分选取《张子正蒙注》部分内容作粗略分析,缺少全面的探究和总结。第四,王夫之与其他《正蒙》研究学者以及著作比较研究不够,仅有张瑞元《<正蒙>清代注》中提到历朝历代的注解对比研究,并且也只是从思想层面对各版本进行分析,对《张子正蒙注》训诂中包含的语言学、哲学及其他思想的历史地位和价值认识不足。

通过分析王夫之《张子正蒙注》和李光地《注解正蒙》研究现状,我们可知学术界对此类著作还停留在文献整理与思想研究的层面,未能进一步深入到训诂层面。因此,王夫之《张子正蒙注》以及李光地《注解正蒙》的训诂方面的对比研究,既能填补学术空缺,又有相当大的研究空间,有助于我们进一步挖掘王夫之的语言学价值。

一.相同之处

(一)字词解释和串讲文意

1.字词解释

王夫之《张子正蒙注》和李光地《注解正蒙》都进行了字词解释。如《正蒙》:“有识有知,物交之客感尔。”《张子正蒙注》:“识知者,五常之性所与天下相通而起用者也。”解释对气体不但能有感觉,还能规律变化有认知的“识知者”;再如《正蒙》:“恒星不动,纯繋乎天,与浮阳运旋而不穷者也。”《张子正蒙注》:“恒星,三垣二十八宿之经星。此言不动,谓其左旋者天体也。”解释“恒星”和“不动”之意。

如《正蒙》:“形而上者,得意斯得名,得名斯得象。”《注解正蒙》:“‘形而上者’,可以意得,不可以名求也。”李光地在此解释“形而上者”是指形体上的无形体,可以明白它运行的规律,不能说出它的要求。再如《正蒙》:“浩然无害,则天地合德,照无偏系,则日月合明;”《注解正蒙》:“浩然无害者,全其心之德也。心德,即天地之德也。”李光地认为“浩然无害者”包全了内心的道德规范,且心德与天地之德合为一体。

在具体注释中,对于同一个哲学名词——“太虚”,两者都把的张载的“太虚”理解为“气”。

王夫之是对张载宇宙论哲学的继承,王夫之在《太和篇》指出:“人之所见为太虚者,气也,非虚也。虚涵气,气充虚,无有所谓无者。”他把张载的“太虚”理解为“气”。

李光地则部分注释中依照朱子的看法,以太极(理)与气的模式注释张载的虚气观,但在具体的注释中,李光地也把“太虚”、“虚”理解为气,认为太虚是处于清通状态的气。因此,王夫之和李光地都认同将张载的“太虚”理解为“气”。

2.串讲文意:

王夫之和李光地都通过串讲文意重点解释字词,疏通句意。如《正蒙》:“金、水附日前后进退而行者,其理精深,存乎物感可知矣”。《注解正蒙》:“金水进退不离乎日,乃阴精感召于阳之理。”李光地通过串讲文意解释:金星和水星的前后进退和运行都离不开日,阴气的精华可以感召于阳气的运行的道理。通过表面的现象可明显感知到,但是这里面道理却太微细。

再如《正蒙》:“其陰阳两端,循环不已者,立天地之大义”《张子正蒙注》:“阴阳不偏,循环不息,守正以待感,物得其宜,为经常不易之道,此仁义中正之理所从出。”王夫之通过串讲文意解释到:因为阴阳两种气体循环不会停止,守着中正来对待和感化,万物得以适宜,这是不会变化的道理,由此才建立起天地之间气体的运行仁义中正要义,天地之间的规律便会以此彰显。

(二)术语

曰、为、谓之这三个术语,都是用来直陈其义而定其义界,或者著其事物之名。其次被解释的词都放在术语的后面,强调被释词的特点,都可以被译作“叫”、“叫做”。

如《张子正蒙注》:“义者,居正有常而不易之谓....曰诚,曰无妄,曰不息,曰敦化,皆谓此也。” “于是而静者以阴为性,虽阳之静亦阴也;动者以阳为性,虽阴之动亦阳也。”“凡虚空皆气也,聚则显,显则人谓之有,散则隐,隐则人谓之无。”王夫之用术语“曰”、“为”、“谓之”注释阐明。

再如《注解正蒙》:“在人曰圣者,乃至诚合于天德之谓;在天曰神者,乃无思无为,妙万物而为言。”“释则为水,凝则为冰,可知天人之无内外矣。”“‘鬼神’者,二气之灵也。自然而灵,故谓之良。”李光地同样也使用术语“曰”、“为”、“谓之”注释。

其次,王夫之和李光地在解释名词时,多用“…也”或“…者”的句式对字词进行阐明,体现随文释义特点。

(三)哲学思想

王夫之和李光地都主张克制“气”带来的个体的欲望的哲学思想。

张载《正蒙》中关于“天地之性”、“气质之性”的诠释最主要体现在《神化篇》:“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李光地对张载的“气质之性”作了解释:人出生以后,因其气质不同而有刚柔、缓急、善恶等气质之性。同时,天生人时,也把纯善无恶、参和不偏的天地之性赋予了每个人。他认为,天地之性是人的“性之本”气故提出“养而完之,以复其初,则我之性即天地之性。”人通过“养而完之,以复其初”的完养工夫,可以使偏杂的气质之性恢复到天地之性。

王夫之同样主张要将个体的欲望限定在适度的范围内,认为“气质之性”超出规定的量度,就会戕害理。应该“合气质攻取之性,一为道用”,“气质之性”是人之用,“天地之性”人之体,以辅翼人之体,才能实现“一为道用”。虽然王夫之和李光地都认同要克制“气”带来的私欲,但王夫之并未指明具体的方法来限定个体欲望。

二.不同之处

(一)字词解释

李光地与王夫之对“坎”和“离”与“阳”之间的关系看法不同。《正蒙》:“阳陷于阴为水,附于阴为火。”《张子正蒙注》:“‘坎’、‘离’其象也,皆以阳为主,君子词也。”《注解正蒙》:“说者皆谓一阳陷于二阴之间为坎,一阴丽于二阳之间为离,非也。”王夫之简单地解释到:“坎”“离”都是以阳为主。李光地则不认同前人统一的说法,并指出“凡能出入、上下、动静、发敛者,皆阳也。顾非阴,则阳之出入、上下、动静、发敛不可得而见耳...坎,阳陷也...离,阳丽也。”

李光地与王夫之对“游气”的解释不同。《正蒙》:“游气,气之游行也。”《张子正蒙注》:“游气,气之游行也,即所谓升降飞扬”。《注解正蒙》:“周子以阴阳动静为造化之本,真精妙合而人物生焉。此乃以为游气者,自其化育之心言之,则精气也;自其散殊之用言之,则又游气也。”对于万物和人的本质与由来,李光地基于周敦颐的观点解释“游气”,体现出李光地多以前人多的视阈注释的特点,不少独立的见解。

(二)术语

首先,《张子正蒙注》用术语“之属”阐释,凡言之属者,略言其别名也。如《正蒙》:“凡物能相感者,鬼神施受之性也。”《张子正蒙注》:“魄丽于形,鬼之属;魂营于气,神之属;此鬼神之在物者也。”王夫之在此处用“之属”阐释“鬼”与“神”之不同。

其次,王夫之用术语“犹言”阐释。“犹”与“言”本来是功用不同的两个术语,“犹”主要用来揭示词的临时义和古今变化,“言”主要用来分析句意。“犹”、“言”结合使用就兼有二者的功用。有时在分析句意的同时揭示出句中词的临时义。如《正蒙》:“气坱然太虚。”《注解正蒙》:“‘气坱然太虚’,是其本体然也。”《张子正蒙注》:“坱然,犹言滃然,充满盛动貌。遍太虚中皆气也。”王夫之运用“犹言”,将“坱然”解释为”“滃然”。

《张子正蒙注》中多用“当作”校勘正误,体现王夫之严谨的训诂思想和治学态度与精神。“当作”是校勘术语,其来解释音无关涉而改易字之误,为“字误”,或音可相关义绝无关者,为“声误”。如《正蒙》:“‘化而裁之谓之变’,以着显微也。”《张子正蒙注》:“‘谓之’,当作‘存乎’。”再如《正蒙》:“用人惟己,改过不吝,汤也。”《张子正蒙注》:“‘惟己’,当作‘惟其贤’。”再如《正蒙》:“冰者,阴凝而阳未胜也。”《张子正蒙注》:“‘冰’当作‘水’。水本以阳为质,而依于土之至阴,比而不离,一阳在陷而不能胜阴,终与地为体而成乎阴。”以上三例都是用“当作”阐释字误,来纠正后人传写的错误,体现了严谨的训诂思想,其中“冰”和“水”两者意义上有一定的相关性。

用“当作”阐释声误如《正蒙》:“谷神不死,故能微显而不掩。”《张子正蒙注》:“‘谷’,当作‘鬼’,传写之讹也。”“谷”与“鬼”读音相近,但“谷”是指粮食,“鬼”是指魂魄、灵魂之意,两者意义上不同,为声误。

《注解正蒙》用术语“所以”阐释。凡言“所以”者,都是指明其功用,被释词为名词。如《正蒙》:“凡气清则通,昏则壅,清极则神。”《注解正蒙》:“清则无碍,所以通也;浊则碍,所以壅也。”

(三)注音方式

王夫之声注音以指出声调为主,李光地则以“读如”、直音法为主。

1.《张子正蒙注》指出声调

如《张子正蒙注》:“其在人也,知义用利,则神化之事备矣。(知,去声。)”再如《张子正蒙注》:“大人者,有容物,无去物;有爱物,无徇物,天之道然。(去,上声)”

2.《注解正蒙》用“讀如”注音

如《正蒙》:“聚百顺以事君亲,故曰‘孝者,畜也’,又曰‘畜君者,好君也’。”《注解正蒙》:“古音‘畜’字,读如‘嗅’,与‘孝’字、‘好‘字音皆相近。”

3.《注解正蒙》用直音法注音

《正蒙》:“‘博依’,善‘依永’而歌乐之也;”《注解正蒙》:“乐,音岳。”

三.异同的原因

(一)注解的思想倾向

李光地通过推荐和帮助学术上倾向程朱理学者,对程朱理学在清代的发展有贡献。李光地对张载认可,是基于对“周程张朱”理学道统的认可。在张载的思想与周敦颐、二程、朱熹有分歧之处,李光地更倾向于认可周程朱而批评张载,因此《注解正蒙》表现出强烈的朱子学立场。

《张子正蒙注》中王夫之释义的字词与李光地不同,很大程度上受到易学与儒家经典的影响。王夫之说:“张子之学,无非《易》也,即无非《诗》之志,《书》之事,《礼》之节,《乐》之和,《春秋》之大法也,《论》、《孟》之要归也。而张子言无非《易》,立天,立地,立人,反经研几,精义存神,以纲维三才,贞生而安死,则往圣之传,非张子其孰与归!”这里涉及《易》与与其它儒家经典的关系问题。因此,《张子正蒙注》中王夫之释义的字词与李光地不同,很大程度上受到易学与儒家经典的影响,并且基本上是依照《正蒙》的思路前进的。

(二)注解的详略

王夫之和李光地二人他们对原文都进行了释词、串讲文意,不同的是,王夫之解是逐字逐句地释义,且每章开篇都概括了大意,阐发自己独立的见解。但李光地是立足于段落大意,解释得相对比较简略,因此,“略而不详”确实是李注的一个特点。

(三)严谨的训诂思想

王夫之比李光地所用的训诂术语更加丰富,如用“之属”“犹言”“貌”来释义,用“如字”注音,多用“作”“当作”“疑”术语来校勘字误和声误:如《张子正蒙注》“‘一’当作‘曰’,传写之讹。”校勘字误,“‘谷’,当作‘鬼’,传写之讹也。”校勘声误,以及“‘润’字疑误”,“又云‘文王作’,葢误”,都体现王夫之严谨的训诂思想和治学态度与精神。

(四)唯物主义的哲学思想

王夫之与李光地偏向程朱理学的客观唯心主义朱熹不同,注解《正蒙》一书的形式阐述自己哲学思想的时候,真正对前人的唯物主义思想作了理论性的概括,基本形成了自己的唯物主义元气本体论的思想体系。他赞扬张载的哲学,认为“张子之学……如皎日丽天,无幽不烛”。在这部著作中,他全面批判了程朱“理在物先”的客觀唯心论和陆王“心外无物”的主观唯心论,使自己的唯物主义思想真正臻于成熟因此。因此,与李光地对于“太和”一词的解释不同,王夫之的哲学思想是太和本体论,并不是气本论。

《张子正蒙注》是对张载一生学术思想《正蒙》的系统阐发,自然地也博采众长。首先,与李光地《注解正蒙》不同的是,王夫之处于宋明理学发展的末期,《张子正蒙注》中不但有对理学问题的回顾总结,同时又自己的系统认识。既继承前人的智慧,又融入了自己的见解,颇有集众家之所长之风范。再者,《张子正蒙注》内容更加详尽丰富,从中可以总结出王夫之的训释特色,其中体现的治学严谨的态度、理智的思维都值得我们学习。对他的研究还值得我们继续深入。

参考文献

[1]〔清〕王夫之.船山全书[M].长沙:岳麓书社,1994.

[2]〔清〕李光地等撰.注解正蒙正蒙注[M].北京:中华书局,2020.

[3]〔宋〕张载撰,〔清〕王夫之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

[4]齐佩瑢.《训诂学概论》[M].北京:中华书局,2004.

[5]张瑞元.《正蒙》清代注研究[D].陕西师范大学博士论文,2014.

[6]刘润忠.张子正蒙注中的本体论学说—兼论王夫之对张载哲学思想的发展(油印稿)[D].北京大学硕士学位论文.1987.

本文系2021年国家级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项目《王夫之〈张子正蒙注〉和李光地〈注解正蒙〉训诂对比分析》阶段性研究成果,湖南省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计划项目资助(项目编号:202110555074)。

(作者单位:南华大学语言文学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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