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繁华梦

2022-05-27 04:39徐茜朦
参花·青春文学 2022年4期
关键词:董家连翘林家

自打小时候住在这上海的老洋房边上,那生活整日就像是一场黑白胶卷的电影,一帧帧的画面历历在目。我记得弄堂里的风最是可人,也记得午后的时光有趣,还想着难忘的晚间歇晌之前,最后放不下的,就是弄堂里的人了。

午间

弄堂里的嬉笑打闹声就是这里的灵魂,一点一滴敲打着老上海静谧缓慢的生活节奏。小幺孩子就光着上半身,挨家挨户地敲着一扇扇风格迥异的老式门,班上那一位总是讲究的女孩子家的门总是亮堂堂的,像是穿着新衣,刷的白淌淌的颜色,像是上好的布料。揣着兴奋的心,终于敲开了门,门后就露出一张明媚开朗的笑脸,然后两个交情甚好的小伙伴就蹦着步子往下一扇门走去。啊,另一扇总是说着上海方言的男孩子家的门,都浸泡着老上海的味道,门框上是浸了油烟的黑乎乎的样子,两旁花草的藤蔓缠绕在门上,这不,门外的人就嫌弃了,门内的小主人伸出头来,竖起手指压在红扑扑的嘴巴上,时不时回头瞄上一两眼,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像是关了野兽,我总是那么想着,于是声音和动作都不经意放缓了,待走出百米开外,步子才敢落实在了,于是小伙伴又像是撒了欢地蹦跑起来,克制不住的自由和欢快。

街沿上都烙下他们活泼的震动,无论是谁见了都要心颤。说到街沿,想起来“静安路”牌下边不远的地方,左拐有个小巷子,每天都会有一个油炸小吃部,是一对中年的夫妇,我记得,妇人脸上总是挂着一块汗湿的手巾,太阳烈烈地烤着地板,夫妇为了招揽更多像我们这种中午出来闲溜达的孩子,就把食架放在路口边边上,既能借着视角盲区掩护自己免于猎狗队长们的搜捕(前来检查整改的城管大叔们一般带着猎犬),又能招揽更多馋客。我们每次都喜欢在罩着漂亮玻璃罩子的摆盘前,反复挑挑拣拣,手指头指来指去,不知道选哪个心头肉,每每我们耽搁了太久,占了地方,老板娘就会“热情”地推荐几个热销产品,于是小伙伴们这才偃旗息鼓,像是找到了可靠的裁判,然后都乖乖地站在离滚着热油的大锅稍远的地方,生怕油星子溅到身上,要是溅到了油星子,那可是要光着身子养个个把礼拜的,那还不算,还得被大人们训很久。大锅里面一阵阵愈发浓烈的香味儿揪着人的鼻子往锅前靠,但又慑于那时不时要飞溅出来的热油,真叫人为难。这不,终于吃到了好吃的,嘴巴里是流淌的幸福,眼睛里是摇曳的星光,比这天上挂着的太阳还要逼人,孩童们都兴奋地交流着作为小食客的心得。巷子里的风吹远了欢声笑语,静谧的巷子像是有了声音的默剧,独属于家庭妇女们静谧的午休时光,这就被扰乱了。巷子两边的门内是酣甜的睡意,门外是独属于孩童的甜蜜时光,一扇扇门隔了两个世界,泾渭分明的,各自闪耀着。

饭歇

晚间是孩子们最为喜欢的时候,但总是有一件恼人的事情,就是那嗡嗡呐呐叫唤的蚊子,它们总是眼热孩子们白皙多汁,时不时要来咬上几口,留下一撮撮红点点,一个个大包,直叫人心里不痛快。但这也阻拦不住我们的热情,因为晚上的萤火虫最是好看,要是能捕上一两只,只怕是接下来要门庭若市,有的是小伙伴上门观赏,顺便讨要一点儿捉萤的法子。然而看着家里成日一波一波的小孩子,大人们的脸色不那么好看了,要不就是忙着拽走赖在邻居家的自家孩子,要不就是忙着组织自家的、别家的那些闹腾孩子们,无奈孩子们太热衷于萤火虫,越是劝阻,越是让孩子收不了心地赖在外头别人家,一时间,巷子里的大人们愁白了几根头发。后来,大人们好像是统一了口径似的,放出了流言,说萤火虫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大肉虫,掉在地上,专喜欢找人的鼻孔、耳朵眼、嘴巴里面搭窝儿,这下炙手可热的萤火虫一下子成了烫手的砖头,无人问津,然而越是没人理它们,就越像是没个顾忌的生养开来,到了晚上,似乎还比前日多了一倍,这可把我们吓坏了,毕竟谁也不想打喷嚏的时候擤出条虫子,还闪着寒光,想想就头皮发麻,后来,晚上我们越发不敢出去。不同于我们小孩子们的胆战心惊,大人们那段时间好像家里总有喜事儿似的,哼着小调儿,当时我还不明白来着,大人们怎么这么胆子大,不怕这萤火虫钻人的吗?后来想明白了,他们到底是大人,不禁对他们生出敬佩来,现在想想真的是气愤,又不得不服气他们的老谋深算,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就这样,夏天那些个欢乐的、恐惧的、交织着的体验都像是一股糖浆灌进时光罐子里,到底还是微苦轻于齁甜的糖浆,等来人打开喝上一口,入喉的就是难以陈述的体验,但终究有着治愈的奇效。这罐糖浆,别无分店,就在老上海的弄堂深处。

故里重游

不久前,在这现时代,又回去了一趟,才发现老洋房附近的树叶落光了,四处人流稀少,鲜有出来走街串巷的商贩和呼朋引伴的孩童,弄堂巷子的青苔长出来了,墙角处稀稀拉拉随处可见长着不知名的小蘑菇,但我料想那是不能吃的,不过若是在小一点的时候,我们定是要当回采蘑菇的小姑娘或小伙子的,那个时候的孩子们,好奇心像是不见底的黑洞,对这个世界极细微的琐碎更是有挖根挖底的猎奇心,那些上了年纪的斑驳石头,墙角处刚长出来的菌类,墙壁上面突然耷拉了,不精神气的绿植,甚至人家丢出来,不要了的铝制罐罐都能占满我们一下午的时光,那些极为琐碎无聊的事物在那段历程里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老弄堂里的风现在也变了味道,以前的风是有前中后调的,早上是香甜馥郁的豆浆味儿,中午是更为浓烈的喷喷香的小炒菜的味道,呛得人格外酸爽,骨头里面像是被打开了,胃立马就热烈回馈一串串震天响,到了晚上,风又是清爽的调调,浸泡了清脆爽口的小菜味儿,顺着弄堂就传向各家各户,这不,原本不知道该如何置办一家老小的嘴的主婦们,这下就统一了步调,摆弄起各式各样的腌菜、榨菜、焖菜,等等,想到这里,鼻子嘴巴像是穿越了时空,和那一段时光相连起来,好像时光从来没有抹去什么,反而越发沉淀着老弄堂巷子里的故事,极为琐碎的、深刻的、爱不能舍的那些故事。

脚下的树叶子窸窸窣窣,有节奏地碎着,我看着看着,听着听着就又想起和小时候一样色泽的、金灿灿的、絮絮瓤瓤的酥饼,明明我的牙齿是很不好的,很多的龋齿,有大多数的牙都是黑乎乎的,于是整天戴着个镶牙的套子,那时候还没流行那种好看的透明牙套,就是那种总是勒得人牙齿酥酥的,叫人不得劲儿,我总是像个小老太太一样哎哟地叫唤,后来,姥姥实在看不过,心疼我,就总是用那摆在红橡木箱子上的一罐子桃酥饼哄我,然后我就吃开了,钢丝牙箍上面的那些缝儿就都沾上了黄色的屑,每次都要清理老长一段时间,还是姥姥戴着那个老花镜,坐在院子里边儿的大水缸旁边舀着水,再用小刷子弄干净,牙刷毛毛在牙齿上面缓缓慢慢地爬过,轻柔地扫过牙床,小小的身体就彻底舒展开来,像是在阳光下被晒化了的猫咪,暖意从骨头里面流到四肢。后来好几次,妈发现了我几乎吃光了大人们孝敬给姥姥的酥饼,就明里暗里呵斥了我,我不好再明目张胆地觊觎姥姥的桃酥饼,就越发努力地咿咿呀呀,哎哟地叫个不停,姥姥就更是拿给我桃酥,然后又给我清理那些参差不齐的难看的坏牙,时间长了,我就分不清到底是看中桃酥还是其他什么了,总之后来,姥姥脑中风,躺在床上一度严重到不能清醒,更别说认识我,整个意识都是混沌的,我就不爱吃桃酥了,或者偶尔吃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泛潮,揪心得很,好了多年的龋齿也一阵一阵地泛疼,那个可爱温暖的小老太太真的离我很远了,据说去了远方,或许明天回来,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重见故人

走着走着,一阵呛人的味道掩面而来,我还来不及分辨,身体就做出了反应,大步朝着那烟雾狂奔而去,终于绕了两个街道,拐进一个巷子,看见了那棵大杨柳下面,正燃烧着的小煤炉子,炭还是那个炭火的味道,我看见炉子不远处,有个我不认识的老阿姨,脸上的皱纹几乎可以说是沟壑纵横了,但是我还是能看出来,这个老阿姨是我多年以前的梁姨,是我们那个巷子里面最讨女人厌的女子,但是是我最喜欢的。

梁姨年轻时是个极其美丽的女子,一点儿瞧不出是嫁了人的,脸上总是倦怠慵懒的笑,最招小孩子喜欢,但是我是从来没有看见过梁姨的丈夫的,因此,一开始的时候,梁姨的名字总是带了一点点道不清道不明的灰色,大人们,尤其是那些成了人家妻子、孩子母亲的主妇,最是不喜欢梁姨,在每一次晚饭歇晌之前总能听见母亲们坐在树下小声地嘀嘀咕咕,还像是互相之间有了暗号,叫我们戏耍玩闹的小孩子们很是好奇,等我们一溜烟跑远了,她们的声儿就大了起来。后来有一段时间,梁姨出去了一阵子,我不知道去了哪里,又或者是因为巷子里的传闻。不过,我们孩子帮的还怪想念这个美丽、温柔、有情调的长辈,喜欢听她用低沉的声音,讲着她宣城老家的故事。不多久,梁姨回来了,几乎像是一夜遭了暴风雨摧残的娇花,突然之间就萎靡了,再也看不出当时的半点风采,梁姨再也没有出现在午后的巷子里,而是整日整日地待在那扇雕花的木门里面,门前的几盆兰因为没有梁姨的打理,也就此枯萎了,花和它肆意美丽的主人一同静无声息地败了,只是我们走过那扇门前的时候,总是能闻见呛鼻子的味道,像是爸爸每次饭前爱喝的酒。

这样的境况持续了有月余,有几个年轻的男男女女找上门来,才让我们再次见到那个曾经风光的梁姨,只是梁姨的头发多了不少白发,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莫名的狰狞,那双眼睛如果不是长在梁姨的脸上,恐怕我都是不敢瞧的。那些个男男女女看起来像是梁姨的孩子辈,只是听他们称呼她为“舅母”,所以我猜想,可能是亲戚吧。梁姨开了门让他们男男女女们进去了,这下巷子里又热闹起来了,妇女们又对梁姨起了一百二十分的好奇,只是碍于那扇紧闭的门和自己的颜面,不好上前打听。这回梁姨又外出了很久,我对梁姨无辜遭受那些大人中伤的事情深感痛心,因为我是爱美之人,我总笃定梁姨是个正派大气的女子,一点不差于学堂里正派的老师们,更何况,我们学堂先生说了,字最能体现一个人的心性,我没听明白,但总归知道字写得好的人,心一般也干净,况且梁姨还写得一手好字,怎么会像传言说的那样呢。

过了一阵儿,梁姨终于是回来了,我这回逮到了机会,梁姨是在傍晚回来的,正好她从那个黄包车夫的车子下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很古旧的掉了点儿皮的箱子,这次,梁姨好像精神好了很多,又渐渐恢复了以前的风采,我默默地跟着梁姨,不敢造次,怕惊扰了梁姨的伤心事,其实我作为小孩子,不知道梁姨经历的是什么,但是孩子的感觉最为准确直接,她的情绪告诉我,之前那次一定是发生了锥心刺骨的伤心事儿。我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一直小步小步地往前走,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听着梁姨的漆皮小高跟磕在石板上的清脆声,没发觉前头的梁姨停了下来,我脑袋一下子磕在了她的腰上,可能我一脸愧疚,又是忸怩的样子很逗人,梁姨轻声笑了出来,我一下子心情明媚了起来,心里也是一蹦三尺高,嘴巴也像是开了话匣子一般说个不停,问梁姨最近都没见到她,很想她之类的没营养的话,还有一点点梁姨最近都不爱理我的那些子酸话,梁姨好脾气地回手握着我的手,这可是以前都没有过的,我受宠若惊,成了一只呆鸡,梁姨好声好气的,还道歉说不是故意的,然后我的心啊,就像是馒头泡了水,酸酸涩涩,眼看着要冒鼻涕泡儿,这才尴尬地用小手帕擦鼻子。这还不算,梁姨还请我进了屋,我进了门,不敢大声放肆讲话,因为屋子内真的是太美了,像是历史课本上精致美丽的大户人家的后花园,到处摆放着奇花异草,最多的就是紫色的兰花,像是簇拥着的梦,梦中间好像摆放了很多照片,照片上应该是梁姨的心上人,因为那个叔叔外形很好看,就像好看的梁姨。梁姨看我眼睛发直,这把是真的笑得开怀,然而我已经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油然而生出自豪,因为梁姨的好心情也有一点我的功劳呢。我小范围转悠了一下,之后就立在那片兰花前,这是屋子里最美的地方了,梁姨走过来,给我拿了一把椅子,招呼我坐下,还给我拿了精致小糕点,是我没见过的那些,它们还被盛在了精致的小茶碟中,我赶忙说谢谢,并接过来。梁姨又问,“小豆子,想听故事不想。”我连忙点头,我最是喜欢听故事,赶紧地怕是要把头点掉下来似的答应着。

楔子

我走在安静的石板上,踟蹰着向前,想着那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不禁眼里泛了湿,虽然梁姨没有说故事的主人公是她和她的另一半,但是那么深的体会,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又怎么会连细节都记得那么清楚,我实在醉心于那个故事,以至于现在不得不把它在这里分享记录下来,以后要回味好多遍。

缘起

梁姨在二十三年前还是一个才名远扬的大家闺秀,是宣城远近闻名的姑娘,梁姨从小就和家里交往的世家林家定下了娃娃亲,两方父母说,等孩子都成年了就定亲,只是碍于梁姨的名声越来越盛,林家长子林茂看着自己的意中人长大了招人眼,就想着和梁家伯父早日定亲,只是梁家当家的是个爱妻爱女的,夫人不巧因为一场病先去了,梁爸爸自然伤心不已,梁家就一个独女,也就是梁姨,梁爸爸就不舍得自己唯一的孩子早嫁,不想这边的林家长子是个心思狭隘的,因为这个事情就对未来的老丈人存了意见,又加上梁家姑娘也就是梁姨,当时在学堂认识了个叫董连翘的男孩子,要说这男孩子也是个人才,不仅才学高就,人也是一表人才,当时和梁姨在院里面是远近闻名的才子佳人,但是梁姨一直知道自己的婚嫁早就已经说好,所以一直和董连翘以礼相待,董连翘虽是心系梁姨,也是从来不愿意她作难,就一直在暗处小心翼翼地等佳人转意。

变故

梁家父女都是正直守信的人,就一心要等梁母的孝期过去,把梁姨再养些日子出嫁,不料林家长子不知听信了哪个小人的挑唆,带了一帮社会小混混,名义上是要在夜里动手给董家长子董连翘颜色看看,但是林家长子怕自己老爷子发现,就说是带了一帮留学之前的好兄弟前去见自己的心上人,就是梁姨,哪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林茂托人找来的这些打手,哪里是来教训董连翘的,分明是虎视眈眈要整垮林家和梁家的,是生意场上的对手,这回是要取了林家长子的命,再嫁祸给梁家人,成了,林梁两家的联手就此破灭,败了,也叫两家心生嫌隙。就是这一场因为嫉妒和剑走偏锋的变故,叫林家长子林茂真的丢了命,好长一段时间,这段命案都在那个美丽的地方笼罩了一层血腥,不是人们期盼的林梁两家的红火喜事,而是凉透人心的丧号,果然和暗地里使手段的恶人想的一样,林梁两家因为这件事儿元气大伤,没了儿子的林老爷还是个分事理的,没上门说什么,只交代了两家婚事就此作罢便无下文,梁老爷也深感同情,生意场上更是让利于林家,这件事好像就這么落幕了。只是在林茂死后大半月,林家主母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风声,说是梁家小姐和董连翘走得近,叫自家儿子心里不爽快,于是找了打手,没想到就给了仇家机会,这不,林家主母顿时眼红,心想自己儿子死得冤,上门大闹,要梁姨守寡,就算是人死了,也要嫁到林家做媳妇。爱女如命的梁老爷一听,自然死活不同意,当着一众人的面下了林太太的面子,坚决不同意,林父回来时听见爱妻的话,听说关上的屋子里传来物件摔在地上的声音持续了一个上午,从那以后,凡是梁家的生意,必定是要使绊子,就这样,原本是世家的两大家子就翻脸成了仇人。

丧喜同临

这边梁伯起初是想找林家解释其中缘由的,但那时董连翘确实是林家长子没了之后最值得托付爱女的人,董连翘家里也是宣城的正经生意人,还是书香世家,这两层就叫人另眼相看了。梁伯这边也一直听到风声,说董家长子董连翘也是个不错的人,也有意结交自己的独女,况且是刚要接亲却死了未婚夫的女儿,梁老爷心里也不痛快,那里的女人们总归传出了些梁家女克夫的谣传,但是梁老爷不曾知道,他就是林家长子真正起事的缘由,林家不愿意自己没了的儿子还要被人诟病,说是未婚妻学院里有了花(委婉的说法,实是谣言)。经过那么多年的相处,梁老爷深知林老爷的个性,知道两家是打不开这个结了,毕竟林家长子确实是因为在见自己女儿的途中被歹人所害,道义上,梁伯还是觉得亏欠的,所以生意上还是不与林家计较,而林家那边见梁家这般做派,分明是心虚,更是变本加厉,一年半过去,梁姨终于成年,到了不得不婚嫁的年龄,梁老爷这边一直收到董连翘的示好,也在私下留意,知道他是个本分正直的,人品上也是学堂里拔尖儿的,再加上梁老爷这些日子料理生意,心力交瘁,丧妻之痛一直难平,身体竟越发不好了,这也是梁老爷难得强势起来,催促梁姨能早日成家的原因,后来梁姨终于点头应了这场婚事,董家长子自然是舒心,两下里即将成为一家人的才子佳人自是蜜里调油,林家听说梁家竟然答应这个狼子野心的董连翘(林家一直以为正是因为董连翘不本分,转悠在梁家女身边,才导致了自己儿子的祸事),这下子,林家彻底崩了,林家在生意上,趁这梁老爷忙于自家喜事,又因为两家之前熟悉,所以给梁家生意使了一个大绊子,竟动了梁家生意的根基,听说,那时梁老爷一听这个消息,心火上翻,又听是林老爷做的事儿,更是没接上那口气,竟然就此中风,不久人就没了,撒手就剩了梁家小姐,那个不懂生意场的从未吃过苦头的小姐,梁家这几年来,先是没了梁伯母,后来又没了未婚夫,接着是梁伯,流言像是毒瘤一样迅速蔓延,克人命的名声这下子是彻底落实了,一日之间,梁姨成了人人口中避之不及的瘟疫,就连董家上下都不能忍受,当时是因为董连翘执意要和梁姨结为良缘,董母才勉强同意,这下董家父母自然死活不愿意,董连翘倒是个硬汉子,一介书生却也有担当,非要和梁姨在一处,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这无疑是对梁姨名声的火上浇油,人人都传她是命硬的主儿,沾上她,不是死就是家离,梁姨在这些事情中终于明白,最大的受害者因为处于漩涡的中心,无论是对的还是错的,都是免不了被口伐笔诛,也最终心伤于流言,无可奈何的梁姨也不愿意继续让林家的怨恨烧到董连翘,这个待她又敬又爱的师兄,她不忍心再看他和家人闹得不可开交,于是在董连翘说好要带自己去上海避难的时候,第一次应了,董连翘当时高兴得落了泪,为这几个礼拜以来的伤心琐事即将结束,即将和自己的另一半重新开始而喜极泣涕,但是第二日再去梁家门口等梁姨的时候,被正在锁门的管家告知,梁小姐已经走了,离了这座城,归期不定。

机缘

董连翘那时候是真的懵了,接连的打击叫他应接不暇,一时间难以接受,大病一场,董家父母见儿子越发不好起来,没有办法,只好差人去寻梁家小姐,可这人海茫茫,哪里能一时间找得到人,只好口上先应了这门婚事来安慰大病的儿子,董连翘有了这点盼头,才逐渐地将养过来,可不知道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梁姨一直待在上海,心想着董连翘应该早已成家立业,林家也早就好了,怨恨也散了。直到梁姨在家门口取物件时,无意间看到报纸上刊登的寻人启事,尽管二十多年过去,她还是一眼辨认出那个人就是董连翘,说是大病一场只为寻自己的妻子,这样也好安心闭眼。梁姨那时看了消息,顿时眼中一串的泪,她以为那座城里的人没有一个是惦记自己的,没有一个人相信自己是最大的受害者,这么多年几乎磨灭消散的委屈像是找到了出口,喷涌而出,梁姨犹豫了很久,才收拾行李悄悄潜回年少的家乡。梁姨回到梁家老宅的时候是个傍晚,收拾了一番,便急匆匆地捎了信件给董连翘,信上说了:董少爷,兰若一切安妥,望您珍重,且不要为了自己伤了夫妻和睦。当天晚上,董家就传信说,董家长子董連翘至今未娶,因为有婚约在身,梁姨看了信,哭了一晚上,头一回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害人精。第二天一早,董连翘就拄着拐杖来敲梁家的门,梁姨在里屋用早茶的时候,正抬头间,就猝不及防对上了董连翘的眼睛,那么熟悉的眼睛,清澈坚定像是少年时候一样,梁姨倒是呆住了,半天才唐突问了句,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没成家。董连翘面对梁姨的问题,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腿,说一直忙着找未婚妻就耽搁了。梁姨叹了口气,不再扭捏,心想自己也应该承担起责任,不好再糟蹋董连翘的心意,于是叹了口气,像是认输了一样说,那我回来了,当你董家的长媳吧。董连翘没想到梁姨会说出这么果决的话,以为又要重复二十年前那个不辞而别,一下子强硬起来,抓着梁姨的手,回家赶紧和父母通气,置办了简单的婚礼,领了证明,成了正式的夫妻,这才定了心。话说当年梁姨走了之后,林家生意对手的狐狸尾巴就露了出来,接连向林家和梁家的商产出手,一向精明的林老爷回过味儿来,顺着那条线追出了害自己儿子命的人,还了梁姨一个清白名声,消了怨恨的同时,老两口也生出一股愧疚,于是也同董家一起寻梁姨,还直接对外说梁姨是自家的女儿,自家就是她的娘家了,从此销声匿迹的梁家小姐梁兰若的名字又在小城里热起来,大家都暗自为自己当时的落井下石羞臊,于是在董梁两家婚席的时候,董家大院子的里里外外都坐满了人,林家两口子也颤颤巍巍地来参加自己爱女的婚礼,林梁两家算是又和好了,只是中间搭上了两条人命,谁也不再提,怕伤了还留在人世的人。

前情

要说董连翘能寻到梁姨,还真的是两人的良缘深重。董叔那一辈的堂表哥、表弟、表妹们都知道自己的大表哥有个传闻中的未婚妻,至今下落不明,大表哥一直心系大表嫂,所以都知道大表嫂的样貌,人人夸是貌若西子,人自然是拔尖儿的,只是大家都疑惑为什么大表嫂不辞而别,放弃这么好的大表哥(董家林家查明命案的时候,一致为了梁兰若名声而不再允许任何人提及当年的恩怨)。后来,董连翘一个表妹的孩子,也就是小侄女在上海上学的时候,在学院里有修过梁姨的礼仪课,当时就惊艳于梁姨的才情样貌,又惊人地有点熟悉,后来晚间想起来,那不就是自己的大舅母,于是急匆匆找来了同在上海的哥哥妹妹一同证实,这就有了那天下午一些男男女女在梁姨家门口的场景。再说之前梁姨外出一阵回来之后的不对劲,梁姨解释说,自己到底是背了这么多年的冤屈,还是个人,情绪还是有点失控的,因为忍不住回了那里一趟,才细细碎碎听到相邻的人讨论起梁家小姐被冤了多年,没了丈夫和爹,又失了好姻缘,没由来地耽搁了大好年华。正是那些人的话,梁姨说,她清楚地记得,当时大部分妇人都在落井下石,没有一个愿意等等真相的,原来自己这么多年真的是没有什么错,却到老了才能躲着回来,一时间,梁姨很是气愤,像是年轻时候的气性都上来了一样,一时间只好借酒浇愁,也在家里躲着捋清楚自己到底要不要选择回去见董连翘,见林家人。最终梁姨看到了那个报纸刊登的信息,听到学校里董家侄女的打听,才打定主意,梁姨说董连翘不欠自己的,都是可怜人,还是回去了,没再想着要继续糟蹋日子。最后董姨笑眯眯地给了我一包糕饼,说是最后的礼物,不久她就要收拾好东西回家了,回她的老董家。

再别梁姨

我当然是为梁姨高兴的,可是我是个不会隐藏情绪的小孩子,一下子哭了出来,为这个半生受了委屈的大小姐哭,梁姨无奈地哄了我很久,我才平复好,又觉得很丢脸,就谎称说妈妈有门禁,得早点回家,梁姨只好就送我出门,我拿着糕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回想着那些发生在梁姨身上的事情,我很疑惑为什么大人们这么坏嘴,后来想起妈妈和那些姨姨们都会不怀好意地揣测梁姨,我就不再困惑了,原来大人也是犯错而不自知的,下次我一定要告诉她们这些不是真的。后来我真的那么做了,梁姨这个名字就真的不再出现在饭后茶余的讨论中了,妈妈和那些姨姨们好像做了错事一样,不再有事没事聚在一起讲暗号,我为这个感到开心,因为她们还是知错就改的,但是我万不敢居功,因为我也是坏嘴之人的孩子,这是我欠梁姨的,我在心里这么想着,立志以后做一个公正的人,可惜,再也见不到梁姨了,每思及此,我都在想梁姨过得好吗?

圆满

隔了好些年,我再次回到这里,我竟然又看见了梁姨,我惊讶于她竟然还在,啊呸,瞧我这大逆不道的心思,好人当然要活百年的,我在心底严肃批评自己。梁姨笑着走过来,只是动作迟缓了很多,我连忙蹿过去,一点不顾及自己已经是个大人的事实,梁姨打趣着说我还是小时候的小豆子,一点儿没变。我应着,一时间把这些年的挂念一股脑儿全倒在梁姨面前,生怕以后就没机会说了,梁姨慈祥地看着我,像是看自己的孩子一样,这时候,梁姨身后的那扇门打开了,是一个同样慈祥的老爷爷,我立马机灵地叫了声董叔,老人家似乎没想到这里会有认识他的人,应了声好,就悄悄地递了个疑惑的眼神给自家太太,梁姨笑着领着我到屋里坐,梁姨还说董叔好奇自己一直住着的地方到底什么样子,让她一个人待了那么多年,这不,梁姨拗不过,只好带董叔住了几年。梁姨还透露给我说,老头子当时看到屋子里好多兰花,还有那些精心刻意摆放的花和装饰,一下子就明白过来,那些分明是董叔和梁姨当时定亲之后,在最甜蜜的时光里去的宣城小院,再加上看到梁姨桌子上摆着两人在一块的合照,就心下了然,甚至还落了淚,梁姨说她当时好好地笑了他一阵子,说怎么越是年纪大越是活得像小孩子一样。我看着梁姨笑出鱼尾纹的眼睛,就知道梁姨过得很好,不能再好了,好像是前半生攒积下来的苦楚一下子被时光加倍地回赠,我心里也是暖乎乎的,为着这两个这么好的人能够相认相守,没有遗憾。我走的时候,董叔梁姨准备休息了,我轻轻关上那扇门,轻得怕打扰门内的有情人。到这时,我这一次的回程探访才算是甜蜜蜜地结束了,莫名地,心情飞扬起来,脚步也越发轻快,我也有点想念我那位了,这就回家去。

终章

上海的巷子里,静悄悄地,酣睡着,承载着各式各样的梦……

作者简介:徐茜朦,1996年生人,女,汉族,江苏淮安人。

(责任编辑 陈增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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