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鸿篇(组诗)

2022-06-23 00:44叶丽隽
诗歌月刊 2022年6期

叶丽隽

白露

我嗅到微凉里

一丝古老的敌意……要加衣啊

朋友!“白露勿露身”

人生的窄路上,我们抱紧自己

如此贴近,又如此陌生。谁会懂得

你曾那般热切地

呼唤过住在身体里的每一个人

唯有回音可使我们完整?

这一日,早间露水莹润,夜里落雨

群鸟争相与还。一生匆匆

显然不够用

我落寞而膽怯的生平

倾慕着这浩荡世间的每一个生灵

秋风起,中年忽至,人也养羞

晚樱之夜

……我又回到了这个夜晚

悄悄地,伫立窗前。因为贫乏,与不舍

灵魂总是这样,固执地回返

窗外,成片的晚樱林历经了

繁花绽放的骤然之美,枝叶已纷披

这会儿,它们还未被砍伐

还在楼宇间静静地站立和呼吸

天越发黑了,事物隐遁

我从失败的手稿中退出,看树影婆娑

看周遭,或明或暗的窗口

彼此,命运的小盲盒

这样的夜晚,记忆在等待着什么?

那楼下的阴沉者,已经暗自备下柴刀

约好了野蛮的砍树人

无尽夏

绣球花开——幽蓝、粉紫,一簇簇

团聚着圆满。有一个永恒的夏天吗?

苎麻衫、赭色夏布,暗室窗边

垂落的静止……我来过这里、这个瞬间

在这重合的世上

在我循环往复的心头

——那静静蛰伏的侘寂里……你是谁?

来自哪个洞穴?

幸存者噤声,愕然于眼前的安慰之乡

清晨,豆花和我

连续几天雨后,各色菌菇会在一夜之间拱出泥土

硕大伞盖上,还沾着细碎的草叶

小柴犬“豆花”只是探出鼻子,嗅一嗅就绕开了

比起菇类,它更喜欢跳虫和雀鸟,粉蝶或酢浆草花

一大早,它遛着我,在这片林子里尽情地撒野

穿梭于各种树木间,并时不时留下印记

哼哧哼哧的,每一天,它都在拓展着疆域

四蹄如流,掠过满地的浆果、落叶和草尖上的露珠

有时,它拉着踉踉跄跄的我,向着虚空纵身一跃

我还没准备好,未及发声,也不知要去向哪里

清风拂面,早晨的第一缕曦光,转动着林间密码

在我们凌空的脚下,醒来的大地正咔咔作响

黄昏独行

两个小时的驾车后

她独自抵达

百多公里外的一座南方山城

沿着曲折的河岸,移步换景

华灯初上的井市

荡漾在粼粼水波中,光影陆离

抚慰着傍晚的人心

暖意中,她感到体内

蛰伏已久的一个女人跳脱而出

那么轻盈、甜润

没有过往,几乎全新——

“你已偏航,请在前方掉头行驶”

灯火阑珊。她关掉了导航

继续着错误,危险地

愉悦地

融化进一个陌生的小城

枯木引

书房内,卧琴两张

一为百年老杉,鹿角霜、生漆工艺

一为红木清水,纹理明晰

大漆之下,实为枯木

我则日日触抚,并深信,那松透的内里

蕴含有天地万物的声息

“老木寒泉,风声簌簌。”

梧桐、松杉、梓

败棺、老梁柱、榱桷,均可为料

我也深信:但凡良材,皆深藏源头

遇大风雪日

斫琴师独往山中,披蓑笠

入密林,听取那旷世的连绵幽绝之音

我这样的砾石

过于坦白,几乎隐匿了

我莽撞一生的真相。你,是如此地错愕

这个粗糙的形体,已反转了棱角

磕磕绊绊中,所经的疼痛

都在内部自行咀嚼。秋风撞怀

可是要教人酣饮?

我挪开一丛挡路的枯枝,随着脆响

没入那苦涩的清气。我离开得有多平静

就有多轰鸣

请原谅——我有,对自己的厌恶

日落时分,二两老酒汗

整个星空在我胸中灿烂炸响。你听

水边沙外

两只清新的白鹭

正从我们沉重的形骸中脱身而出

轻盈、自在,翩然于湖上

分担着彼此的匮乏

浮云湖畔,入住一水边人家,暗暗忖度

它们转化的耐心……我刻板的习性

不善隐喻,但却明白,爱

是岁月赠与的唯一礼物

且对坐笑谈,且饮

学着阅读你身体的山高水长

学着品尝

那人世给予的心酸点

山中何所有

砍柴,生火

拉坯,烧窑

在山塆,一天的时光很快过去

与古人对话,与老瓷片

论世事沧桑厚薄

“瓷若妇人好女”,但求

手作器物形釉俱佳。你和青瓷

隐于山中,归于世

也种菜,酿酒——

打霜后,油冬菜变得甘甜

萝卜青白,拱出了地面E508C514-A097-4C6D-B7C4-C97F48A850BF

大黄狗垂垂老矣

而醪糟初红。你说,来喝酒

烧刀子

小时候,母亲让我去买过一种白酒

——北方的“烧刀子”

她会展示,酒的浓烈

把小酒杯斟满,酒会拱起

但不外溢;她甚至点燃了一根火柴

杯子上立马腾起了幽蓝的小火焰

小小的魔法,让我惊呼连连

就这样,我在表象中成长

擷取着生命中

快乐的部分

直至,人生近半,开始把盏

酒多方知意难平——

在一次次的涕泪交加中

在命运难言的秩序里

惶惶然,且闪烁不定……我是那个

怀揣着一瓶“烧刀子”的女孩

从厦河门的代销店买了酒,轻快地

走在回来的路上;也是家中

那个忍受的,等待独酌的母亲

秋鸿篇

父亲走的那个秋夜

我曾在下班后

驱车前往养老院,静静地

陪在他的护理床边

正是晚餐时分,护工们都在食堂

父亲独自沉睡

嘴唇微启,呼吸缓慢平和

有别于他多舛、沉重的命运

空气并不颤动,一切仿佛停止

床头柜上,罗列着婴儿湿巾、牛奶

一碗吃了小半的蛋羹

窗外,暮色渐沉

父亲并不清楚他正在逝去

而我坐在床沿,握着他枯干的手

同样感觉,那脉动将永不停歇。但时间

什么都知道——它不动声色

亦毫无怜悯,在暗中

细细地磨着收割的镰刀

形同此刻,它寒光凛凛,斜睨着我

和我写下的这首诗歌

蛇蜕

它已然放弃……随意地,悬搭在路沿边

枯干、苍白,但是鳞片依旧分明

那六角斑纹下,一截截无声的蠕动呢

毕生的收缩后,可有,崭新之丰腴?

哦,又一次,躯体摆脱了自己——

我曾试着相遇啊,但灵魂并未契合

你去了哪儿?大路宽敞,野地繁茂

一旦挣脱,所有的道路都将默默开启

林间际遇

柴犬把我带到一簇灰白的花丛前

嗅了嗅,没等我看清

就拉着我离开了。林子幽暗

地面湿黑,那是否

一朵新出土的蘑菇呢

第二次,另一个地方

又发现类似的物质。俯身细看

腐殖之上,堆积着从灰黑

到纯白的毛羽,最中间

绵柔的细绒,还在微微摆动

啊,这竟然是鸟儿,飞翔的尽头

我一直以为,天空才是它们的归宿

此刻,远离了人群

才明白万物委地,我们生命里

有着太多的难以承受之轻

落叶窸窣。我和柴犬默默绕行

漫漶的青苔,爬上了树干

迷雾中,多少坠物消融于泥淖

多少真菌、孢子

无穷裂变着,吐纳,生之寂静

骑手

你牵着一匹闪亮的枣红马,安静地

在我跟前站定,并略带羞涩地示意我

——可以放心一骑

翠色汤汤的玉树草场,辉映着你双颊上

那愈发明显的高原红……

羞怯,一定是大自然的某种秘密

在这片野性的高原上

本能在隆起,天地生生不息

而我,远道而来

我的胆识,并不比一株无名的草叶更高

我只远远地退后

退到大地隐秘的涌动和喘息中

看着你,飞身跃起,跨上马背,双腿间

夹起荡漾的生命

藿香

你还这么小,毛茸茸的

一丛嫩绿,从农舍门前的青石板缝隙里

顽强地拱出。嗯,这倔强

也曾出现在我早年的生命中

所以,跪在那,轻轻地吮吸

你农家小女儿一样,清白的,淡淡的芬芳

能否还原成另一个自己呢

感谢这偶然的乡间——何如,初相遇

接住漏水的,是搪瓷盆、陶罐、腌菜钵

有时是我仰起的头颅。当雨大了,房间里漏得到处都是

瓦,我们在这世上,薄薄的庇佑

参差的缝隙,渗漏下月光、一闪而过的星辰

和冰凉的雨水。溅在脸上时,用手一抹,些许灰黑颗粒

“又要找人翻屋瓦了……”母亲叹着气。暗处

猩红的火苗微微闪烁,父亲自制的纸烟卷,恢复出

一小段早年的光景

换下的瓦,备用的瓦,全都堆积在巷弄墙角

取出完整的一片,凹处朝下,两边搭在垒起的石块上

我和伙伴们的锅灶就砌好了

颤悠悠的,可以盛一小片水。点上柴火,鼓足腮帮

使劲地吹,吹。有人折来了夹竹桃,那美丽

而危险的花与叶——

瓦上的水滋滋响;夹竹桃,开始冒出热气

我们扑在地上,吹着火

热情洋溢地,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发出共食的邀请

东西岩

我爱的人去了东岩的峰顶。他喜欢

逐一探访,未曾相遇的积雪和白云,崭新E508C514-A097-4C6D-B7C4-C97F48A850BF

之天地——这几何学中,危险的虚构

青石道上,他那任性冲动的攀爬

看起来,既像是对巅峰的致敬

也像是在急于摆脱,地球上的自己

比起征服,我更乐于是峡谷中

葱茏的光影和浓稠的树荫

是随处的溪涧、青苔、小兽,或者

野藤蔓、有毒的木荷。我踞在一截

潮湿的树桩上,在密集的年轮中

深深呼吸,置换,并等待——

恰如刚才,他从西岩的峰顶下来

哼着歌,月牙色上衣,明亮轻快

音符一般,跳动在碧绿的丛林间

恰如,人生短促,而青年永恒——

我在心中唤他出场——时光斑斓、流转

一线蛛丝,垂落至我的鼻尖

房间里的大象

庞大之物,向来只可窥一斑

耽于细节的人,一再忽视,房间里

也有大象

无形如传说

其实早已逼近——它的

一个鼻息、一次扇耳、一只脚趾

微微的腾挪

都会掀起一场风暴

为何不呐喊?

你喉头滚动着的,是惊雷

还是恐惧?出于本能

每一次,你都踉跄着后退

每一次,紧紧抵住,生活的死角

并在脊背的彻骨寒凉中,感觉这墙

虽然冰冷

毕竟,也是一种坚实的倚靠

秋来自斟酌

夕光中,一排银杏树在熠熠闪烁

金碧辉煌的窗景

让我想起野性而纯真的兰波

他,会哭:“面对黄金

我竟不能一饮。”

厨房餐桌上,是一个人寂寥的晚餐

清炒山药、白灼虾、蒜泥和醋

——且给自己斟个满怀

我草本的一生,起起伏伏,眼看着

快要走到秋的尽头

干杯!为词语难以抵达的地方

干杯!为羞耻也难以挽回的谬误

这世上有难以言喻的力量

我有被碾碎后对于失落之物长久的找寻

山■秋杪

拉上窗帘后的幽暗,恰能承担

世事之沦丧。我还是

不敢看你的双眼

像是避开

一束太强的光线——谁敢冒险

去触碰灵魂的张望?

山风起。折断的树梢

砰砰地落在屋顶

两个交颈摩挲的魂啊,喘着粗气

我暗暗寻觅着你的唇

寻觅着雪梨,皇菊与蜂蜜

秋天转身,猛地扑进

一枚浆果的多汁

或一具肉体的疑问

夜渔

夜深人静——槐湖边,哥哥打着手电

我不出声地跟随

父亲找准位置,将特制的加长鱼抄子

慢慢地探进湖底

待搅浑的水面归复平静

父亲和哥哥合力,将鱼抄子迅捷地撤回

有时,网兜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也有时,伴随着潮湿的泥腥味

一些螺蛳、虾蟹、草鱼和黝黑的河蚌

在星空下幽幽地闪烁

螺蛳和鱼虾类,都细心地分拣好;

唯独河蚌

沉重而价廉,鲜有人食

父亲随手就扔回湖里,或者搁置一旁

当我们离开,岸邊的河蚌已聚集成堆

夜正深,岁月正浓——

漫长的黑暗中,弃物沉默不语:紧闭着

粗糙的石头身体

和可能的珠贝之心

锁清秋

又见菖蒲和艾草——楼梯拐角处

那翠绿的夏日,枯干着,斜插在门板上

……细节凌乱,总在溃败中

每一次,总是倾其所有,然后反身离开

——我是否

应该抵抗我的平静呢?

“你的心,决定你看见的。”

而身体,有着它自己的回味……

赴生,也赴死——

吊扇在旋转,汗水滚烫。当那热流

顺着发梢涌入眼角

生活啊,你的滋味,让我用力地叫出声来

快客行

每一次的加速度都甩出了我们自己

——高铁车厢内,一种集体的

分裂后的轻盈?

窗外,纷繁的时代景物正忽闪而过

难以辨识,难以把握

越来越清晰的,是此刻

坐在你的斜前方,交叠着双手

抿嘴不语的人

那坚硬的侧脸,堆积着

往昔的岩层——你认真地打量她E508C514-A097-4C6D-B7C4-C97F48A850B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