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的绝响
——读《秦岭记》

2022-11-18 15:18马语
湖南文学 2022年10期
关键词:贾老师秦岭贾平凹

马语

读一本书,其实是我们走进它的时空。《秦岭记》的开篇,就让我领略了那顶天立地的气势:“大地之脊”——是天上诸神、百兽精怪、万花仙子们路过的“大地之脊”。

进秦岭的,多有寻找“灵芝”“仙丹”又写“海动七天”……奇花异石者。

贾平凹走的是这样一些路。半坡上曲里拐弯的小路,两边都是一尺高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晃……曾有金丝猴拦住他要吃食。在村前也和傻子拉过呱,傻子说:“溪水溅起来像沙子一样一粒一粒的,会不会就流不动了呢?鸡叫天就亮了,鸡不叫天怎么也亮了?”先生说:“咦,你是个诗人嘛!”傻子说:“我不是死人!”先生抚摸着傻子发奓的头发,像刺猬,一根一根的又像天线,又说:“傻子与神近啊。”

为了一股山泉,都是要走半天,攀爬到山顶。草花山顶上的草甸上有两眼碗大的泉水,日夜发着噗噗声往出吐水泡,两眼泉只相距几十丈,一眼泉的水往南流下山,进了长江流域,另一眼泉往北流下山,去了黄河流域……

秦岭里梁峁沟汊、云端海边,几十年间留下先生无数的脚印和身影。是谁家的牛站在院畔上,伸嘴去吃酸枣树的刺,是图扎啦?酸枣刺是牛的调料。又一处院子,狗卧在门道上一直在啃一根骨头,狗不在乎有肉没肉了,它好的就是那味道。镇街屋檐下吊着的那些茶、酒、饭馆、客栈招牌、旗子在摇晃,哐当哐当声响起,镇子上的人家开始抽门关,卸下木门板往出摆货摊。街东头的铁匠铺子叮叮咣咣,镇西边弹棉花店里一直在嗡嗡作响……

小镇山上的寺庙是太小了,两间屋的大殿,东西各一间厢房,院墙随势而垒,弯弯扭扭。云来了,盖了寺,也盖了小镇……每天的日出前,老和尚都要扫寺门,沿着六百二十八级台阶,一直扫到山下的村前。老和尚扫的不是尘,是云……

每进山中,都可遇上未曾见过的鸟兽。

“生在秦岭,长在秦岭,我不过是秦岭沟沟汊汊里的一只蝼蚁一棵小树。其实,我通过《秦岭记》看到,先生就是秦岭深山中的“灵芝”“仙丹”等奇珍异物。

这话还得这样说,还有谁这样读秦岭?

一场雨,不归人掉落纽扣的地方长出了一朵野菊。又数年来了,整个崖头、坡上,都有了野菊。

也为广货镇上那家魔术馆着迷。口里吐出一股烟,烟变成了云,云又变成纸,将纸揉着揉着又飞出一只鸽子……口吹纸屑,变为花朵,整个台子上铺了一层……能持竹竿在台子前的人群里钓鱼,鱼竟活蹦乱跳……

也读山中的各样的人。宋家那个孩子,模样像村口蹲着的石狮子。他坐家里,知道娘被蜂蜇了,从地里锄草回来的娘,被蜂蜇的头发里那个包还没下去;知道他家房屋后墙根石头缝里一条蛇在脱皮,那是件花衣服,不要了;知道了屋檐前飞过一只蜻蜓,其实是两只,一只背上趴着一只;知道了那个小女孩在她家打麦场上踢毛毽子,踢累了,就在草垛里睡着了,她的梦是五颜六色的。有一天狮孩子突然地喜欢上吃墙土,那些门窗下的、灶台上的墙土,嘴里全是泥土。墙土为什么那么香呢,庄稼是吃土长,人也能吃上土活?狮孩子常仰头看天,天是什么呢?就是刮风下雨,云来雾去,他不解的是这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树落叶子在树下堆那么厚,走过去的日子堆在哪儿了呢?村里老人一茬一茬在死,人死什么也没了,为什么还能想到他们,他们常会出现在村人的梦里呢?

爬到秦岭深处的一座高山顶上,拜访那个老人,老人说是他父亲传给他的话,那时候,山中军行不得鼓角,鼓角则疾风雨至。

还有那个脑子里似乎冒泡的孩子,咕咕嘟嘟,有了各种色彩、声音和无数的翅膀,一切都在似乎着。后来钻研写文章,仓颉在这山中创造的文字中写出秦岭最好的句子。但在一次又一次的大钟响过后的寂静中,他似乎理解了自己的理解只是似乎。他坐在启山上,望向远远近近似海涛一样的秦岭,成了一棵若木,一块石头,直至大钟再次响起……

这些“无从测知的流云山风”,弥漫整个《秦岭记》。

一生一世读秦岭,也写了一辈子秦岭。

一句话,就成一幅风景——当地人把湫池叫作海,二道梁的湫池大,大了就是爷,因此这湫池也叫爷海。从爷海往南是白鹤山,山上终年有雪。翻过白鹤山就是青龙河,河湾里有个古驿,现在是镇子,镇前的崖壁上刻着四个字:山海经过。

几个句子连在一起,可以听到虫鸣鸟叫、花开的声音、风拂过树木及人家院落的声音、溪鸣河湍……“现在,风和日丽,他们吆着牛去河滩吃草了。牛在吃草,他们会坐在河里的白石头上,相互很少说话,坐着坐着就打盹了,脑子星却追溯着以前汶河的景象。那是满河的水啊,汹涌而下,惊涛裂岸。风在水上,浪像滚雪一样。空中鹰隼呼啸,崖头的树林子里猿声不断。他们常常从上游往下运木料,木料用葛条结成排,也有竹排和柴排,上面载着收买到的瓮装的苞谷酒、腊肉、核桃,以及成捆成捆的龙须草和榛子,还有猎来的黄羊、果子狸、野猪,野猪是杀了的,那颗肥头的鼻孔里插着两根大葱。木排、竹排、柴排随波逐流,两边的沟壑大起大落,闪过的是一层层梯田……”

这样的句段,是一辈子读书、写书才能磨炼出来的:“站在了拔仙峰,看群梁众壑远近起伏,能体会到山深如海。正是清晨,所有的谷底沟畔便有了云堆,或大或小,像是无数的篝火在冒烟,烟端直上长。太阳要出来了,先是一个红团,软得发颤,似乎在挣脱着什么牵绊,软团就被拉长了,后来忽地一弹,终于圆满,随之徐徐升起。而一起长上来的云,这时候分散成块,千朵万朵的,踊跃着,开始了欢欣鼓舞的热闹。这样的场面可以维持十多分钟,有时甚至半个小时,云又弥漫,再又叠加,厚实得是铺上了一层棉,棉上的阳光一派灿烂。”

一辈子读书、写书能磨炼出这样句段的又有几人?

这些文辞句子,一如秦岭里那流水、草木、雀鸟、雨雪……还不如说,这些文辞句子的质地,就是秦岭里流云飞瀑、正开的花、明丽的鸟啼、细雨和飞雪……

《秦岭记》是又一本摆上我写作案头的书。它让我想起来与贾平凹老师的那次交往。其实,这么多年没再见,又何曾忘记过呢?

二〇一〇年初夏的一天,我从榆林下西安看望在西安铁一中读书的孩子。那一次到上书房拜访了贾平凹老师。那次吃饭,记得特别清楚,是在贾老师的文化艺术研究院,还有王立志和马莉。我和贾老师坐在一只沙发上,吃饭前,贾老师先给一摞夹着人名字纸条的他的书上签名,我此次是来给贾老师送我刚出的一本散文集的。来时拿了两本我的书,一本是送贾老师指正,一本是想让贾老师给我题几句话。看贾老师签完名,我忙递上我的书。贾老师说:“给我签个名嘛。”我第一反应说的话是:“我不会写字。”这时贾老师已把他刚给人签名的那支笔递过来了。现在已无法记起我当时到底写了怎样的字。贾老师在我散文集上题赠我的那句话,我从未忘记一个字:“马语生在陕北长在陕北,为陕北立传,写出真正的陕北精神和味道。”还有那顿饭,我记得特别清楚,面条里放了菠菜、玉米仁、豆子……

那时,我才刚出了第一本散文集。那次回来,几乎再没有离开陕北。读《秦岭记》,秦岭之子,用一生的时光在秦岭中行走、读写,写出了秦岭绝唱——《秦岭记》。

几十年蛰伏陕北,脚步走遍了黄土高原千山万水,我不能退下来,肯定得写完这部《黄土高原记》。

到村小学念书前,我就跟着大点的孩子们到村外放羊,听老祖母说,我五岁的时候,在村外放羊,山羊看到一个土塄坎上一丛青草跳上去吃,我也拽着缰绳爬上土塄坎,山羊跳下来时,我却下不来了。上一年级前,我就爬在村小学校园围墙上听里面的孩子背课文,比窑洞里的孩子还背得快……

到镇子上念初中时,我就和几个同学赤身横渡黄河,那是一个夏日星期天的中午,那回还上到对岸人家的菜园里偷摘了一抱黄瓜、西红柿,又游回来。

刚参加工作那阵,我曾坐着突突冒烟的三轮车下乡,在陕北高原那些梁峁、村庄间。我也坐过豪车,从绵延几百公里的神府矿区走过,呈现在车窗前的是荒山秃岭;让豪车停在公路边,步行至那几户人家,人去村空,仿佛遭受过一次地震,从残存的墙壁上看出,这曾是一个叫“秦家燕湾”的村庄的旧址……

这部百万字长篇小说的创作,除过关门写作,作为挂职干部我也要不断地出去调研。今年初夏,到米脂的山村,看望过一个老农。是在一个酒场上,听到一个老人,九十六岁了还下地干活,不几天就出发去拜访。到了老人家院畔上的时候,老人从边里一孔空窑出来了,抱着一些喂驴的草,两腿向前弯曲地走着。九十六岁了呀,村人说他现在是坐着驴车才能到山头上的庄稼地里干活。不过完全可以看出,九十岁以前,老人一定是一位行走自如的庄稼地里的劳动好手。即使现在,耳不聋,可以和我们自如交谈;眼不花,院畔对面山坡上的庄稼都看得清楚。

在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上,摸爬滚打,哭笑奔走。许多的眼泪没有掉下来。记得哭得最汹涌的是二十年前那个冬天的午后,老祖母在大雪封门后的一天夜里,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到村庄底下石沟畔担水,两棵高大的枯柳长在崖壁上,大柳树里边就是全村人吃水的一口古井,在崖岩下筑了一面石头墙壁,留了井门,我靠在石头井门边上突然哭开了,情绪完全失控。微红的斜阳打在古井的石头墙壁上……

用一生的积累,写一部书。路遥在创作完《平凡的世界》后,写了《早晨从中午开始》。我已想好自己“创作记”的书名《握笔在陕北高原上挖矿的人》。

为写作这部书,这多年书未离手,相比之下这样说并不过分。在创作这部书的这七八年间,更是要读书、读好书。除过千淘万漉的那些经典,放在写作室和家中床头前的书架上,有一些也会长期摆放在写作的桌子上,可能会随时翻看一下。至少随时都能看到它们。

《秦岭记》,写了一辈子,到现在贾平凹才拿出来。其后记中有这样一句:“秦岭仍在云雾里,把可说的东西没弄清楚,把不可说的东西也没表达出来。”

那次回到陕北,没多久,我真还像贾平凹老师题赠的寄语,开始“为陕北立传”!我也一直记得柳青说的那句话:“文学是愚人的事业。”这么多年,特别在这部长篇的写作期间,我每天早上只刷个牙就往单位写作的办公室跑,刷得太快常常把牙膏刷在脸帮子上。到了单位,没有特别的事,不外出调研,中途就不下楼。

那是在榆阳区政府挂职写这部书的时候,紧紧地抓着台历上的每一天,每天走进办公室,连电话都不敢打,陌生电话不接。不太会网上买东西,就让周围的年轻人代办,时有差错。后来,遇到好的书,就试着在网上亲自办理,只得填写自己的手机号码。盯着手机上陌生的来电,接了,果然正是快递。那是必须下去取了,上午十点多,走出办公室,下了楼,来到院子里,那清朗的太阳,那清冽的冬风,甚至是那喧闹的市声,多美啊!可不敢多享受,此时又是文思泉涌,拿上自己心爱的书本,还是急急地回了楼里,进了写作的办公室,把门反锁了。

这个入伏天,近四十摄氏度的高温热浪。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三点多,在新挂职的榆林高新区管委会的楼下院子取快递送来的书,回到大厅那个熟悉的保安队队长问我:“办公室里凉凉的,你不坐着享福,到外面跑什么啦?”保安队队长是无法知道我内心的感慨的,要是从享福的角度,我不愿坐在那凉凉的办公室里,而宁愿到这热浪滚滚的外面去走动……

今读《秦岭记》,看到后记里写着:“不谙世事,闭门谢客,每天完成一章。”又翻《山本》,后记中写道:“修改已是二〇一七年。二〇一七年是西安百年间最热的夏天啊,见到的狗都伸着长舌,长舌鲜红,像在生火,但我不怕热,就在屋里写作。写作会发现身体上许多秘密,比如总是失眠,而胃口大开;比如握笔手上用劲儿,脚指头却疼;比如写那么几个小时了,去洗手间,往镜子上一看,头发竟如茅草一样凌乱,明明我写作前洗了脸梳过头的,几小时内并没有风,也不曾走动,怎么头发像风怀其中?”

这是一部与秦岭一样高拔、厚重的书——翻开《秦岭记》,雨落雪飘,花开草长,鸟啼虫鸣,人烟喧闹,日出月升,万山回响……

累积一辈子,才出的《秦岭记》,这本并不厚的书,大到极简。

读了几遍,我读出的是秦岭的山河世相。描绘世相,贾老师不是就只着眼贪欲、权势、势利、沧桑、芜杂。他更多的可能还是注重所写物事及故事情节的生命力和流传性。

书中读到的这几个短小的故事,足以抵我读过的一些书许多的章节。当然我只是把生动、精彩的故事摘取一点略述了一下。山里的一个村,在一片地头扎着两个稻草人,做稻草人的头画葫芦时,一个的嘴大,一个画眼睛没画对称,大家说嘴大的像多年前死了的支书,眼睛大小不一的又很像死去的村主任。村主任看不惯支书的做事,后来两人严重不合作。村主任因心肌梗死先死了,支书老伴儿说咱是不是去给村主任送个挽幛,支书说不送,他都不给我送。经过了一年四季,两个稻草人间老发出一些怪声,先以为是风吹得破衣响,后来细观察,不刮风还是发出怪响。村人就想到了,真的是支书和村主任,他们生前吵,做了稻草人也吵。

山中多寺院与庙宇。这个寺小,连院门都没有,来云了被云封着,没云了就是些反射来的河光水汽的幻影。到夜里院里都有响动,老和尚知道是些狐狸、山兔、獾,可能也有没见过的野物,它们说些什么话,他听不懂,也不起来,翻身又睡去。天明后用扫帚扫了那些奇形怪状的蹄印。如果下雨,和尚坐在西厢房的土炕上缝补袈裟,隔窗能看到东厢房檐下、殿前站了人,只是那些人脚都没有踏在地上,他知道那是些鬼。寺庙不就是为活人和死人的魂灵而存在的?和尚知道鬼魂怕痰,便不咳嗽。

寺离村远,没有生死病痛,不遇过不去的坎,村人一般不来烧香,更是没有老板捐钱。寺院墙皮斑驳,墙头的瓦多半破裂,大殿后檐也塌了一角。多年间寺好像就是和尚,和尚好像就是寺。

一个夜里,八十多岁的老和尚是在厢房的土炕上,睡到半夜死去的。直到有人路过发现,把和尚装入一只长木匣埋入寺旁的一棵古柏树下。各种事儿在发生,山寺没有了磬声和香烛,夜里常有鬼哭鹗叫。一年后,新的和尚来到山寺,要给老和尚修墓,修在了大殿后。移尸时,被虫蚁噬去不少的那只长木匣里躺着的是一块石头。

这样出神入化、千万里搜寻到手的故事情节,随便翻开哪一页可能都是。

举一生之力,给秦岭写志立传,《秦岭记》的封面上只有书名和作者名,大大的“秦岭记”三个字,小小的“贾平凹”三个字,再没有别的文字。近年来,越来越多地能见到那些书封面上,赫然印上:“一段隐秘而生动的家族史(也有写民族史)”“时代舞台上众生面貌的幽微(也有写宏大)书写”“关联乡土中国的现代历史进程,见证社会生活的沧桑巨变”。旁边还要加挂一堆大家名字。也正是借着这些字句,还有名家、大家的脸面,好些回买了书,好些回翻开那些书,读不下去。这才看清,名家、大家不像是给读者荐读好书,更像是在给作家站台。“民族命运和个体命运的深入探索”“真正具有思想艺术深度、与伟大时代相匹配的史诗性经典”这类词句,只是捆在书腰封上的句子而已。

最后写下这一句:“秦岭最好的形容词就是秦岭。”它是安放在《秦岭记》封底上的一句话。不是智缺词穷,不是望洋兴叹。若那些在秦岭深山中寻灵芝、探仙物的人。又不是。贾平凹老师是在秦岭深山里行走、观望、揣摩了一辈子,才寻找到这句话。“山深如海”啊,“万物生于其中”。秦岭之子,用他的一生,在时间深处探寻出这部《秦岭记》。登上华山之巅,你就会知道天崩地裂。小说在第二十二章开篇写道:“秦岭中段多地震,当地人说是走山。最近的一次走山是一九九五年,火神崖没有了,羊角山向北缩短了三里,而羊角山东边的屹甲沟,两边的梁四分五裂,沟里的纸坊村完全被泥石流压埋,后又形成堰塞湖。”河流枯竭了,石山崩裂了,《秦岭记》的文字、故事,会永恒留在时空与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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