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记》梦中之人与造梦之人心理微探
——以弗洛伊德梦境理论为基础

2022-12-31 04:36张思圆刘天琦
大众文艺 2022年22期
关键词:卢生邯郸汤显祖

张思圆 刘天琦

(1.首都师范大学,北京 100089;2.中国传媒大学,北京 100024)

弗洛伊德在梦境理论中提出,人的心理过程存在动力,并有释放与之相关能量的趋势。梦就是其中一种特殊的发泄方式。①通过梦的分析可以窥见人的内部心理,探究其潜意识中的欲望和冲突。②作为“临川四梦”中最后一部被完成的作品——《邯郸记》,无论是在梦境的结构还是梦境的内容、细节方面,都非常完整。

一、梦中之人——卢生

(一)现实中卢生的人物形象及其性格

以入梦前四出戏为依据,分析卢生的人物形象并了解其性格可总结为三点:

1.文才武略兼备

作为一介书生,卢生对自己的才能学识表现出极大程度的自信。在开场自报家门时便表现出来。“【菩萨蛮倒句】未到师门,早已眉清目秀。眼到口到心到,于书无所不窥;时来运来命来,所事何见不晓?”[1]卢生形容自己长着一副眉清目秀书生样子,对于所学之书都有所了解,对待世间万物也都掌握一二。这份对自己的评价极为自信,甚至带有少许的自负。

而吕洞宾对卢生的评价也客观上印证了卢生具有很高的学识造诣。“相貌精奇古怪。真有半仙之分。”[1]吕洞宾从相貌观察卢生,认为卢生相貌精奇古怪,同时他身上有习得文武才能,只是未考取功名。吕洞宾对卢生的评价,从侧面也印证了卢生自己口中的话,他是一个文才武略皆备,有才气之人。

2.强烈物质欲望

对物质欲望的强烈渴望是现实中卢生呈现出的第二个特点。“【破齐阵】白屋三间,红尘一榻,放顿愁肠不下”[1]开场介绍自己现在的境况。房间内空空如也,没有什么摆设,只有一张床榻。此时卢生处于一种内心抑郁烦闷,同时物质又比较匮乏的环境之中。这种物质比较贫乏的环境也成为推动卢生梦境发展的最主要动力。

卢生真正暴露其物欲的野心,是在同吕洞宾探讨人生“得意”之时。卢生答“大丈夫当建功树名,出将入相,列鼎而食,选声而听,使宗族茂盛而家用肥饶。”[1]建功树名、出将入相,是大多数士子所共同的追求,无可厚非。但卢生的得意并非局限于此,他期望达到击钟列鼎而食,选择美丽的音乐用来娱乐,使得整个宗族变得富足的一种近乎奢靡的生活。

3.儒家思想影响

现实中的卢生深受儒家思想的影响。“【菩萨蛮倒句】卢姓旧家儒,儒家旧姓卢。……小生乃卢生是也。始祖籍贯范阳郡,土长根生,先父流移邯郸县”[1]卢生在自报家门时谈到了一个关键字“儒”,“卢”和“儒”二字拥有相同的韵部,意在拉近自己与“儒”之间的关系。介绍祖籍时卢生用了完全不同的两组词,“土生根长”的范阳郡人同“流移”至此邯郸县。一是因为范阳郡时家族壮大、人丁兴旺,流移至邯郸县穷困落魄,表现出其深受儒家影响的入世精神。同时两者相对比表现出传统的对于血缘、地域固有的情感也符合儒家的家庭观。

(二)梦境中卢生潜意识欲望的表达

卢生在现实中的形象、性格所展现出的潜意识欲望,推动着梦境的发展。反之,描写梦境共二十五出戏,也完整地达成了其潜意识欲望。

1.文才武略施展

卢生潜意识对自己学识才能极度自信,在梦中很快便得到了实现。高中状元参加曲江宴会之时,卢生题下了“香飘醉墨粉红催,天子门生带笑来。自是玉皇亲判与,嫦娥不用老官媒。”[1]狂妄至极的自称天子门生,后又谢绝了宇文融的拉拢之意,此时的卢生目中无人,他的那份对于自己学识才能的自信发挥到了极致。

梦境中,卢生实现自己仕途转变主要依靠两件大事。而这两件事,恰巧在一文一武上使得其潜意识中文才武略各自得以施展。聪明才智的展现是卢生在陕州以盐蒸醋煮之法将顽石煮得似鳞皴甲绽,粉裂烟开,开河三百余里。卢生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机智、博学多才,将宇文融的故意刁难轻而易举的化解。用特殊的方法快速的完成了常人难以完成的任务,而且节约了工程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减轻了百姓们劳役的痛苦,一举三得,实属巧妙。开河表现了卢生文治的水平,武略则体现在平定边关之中。吐蕃兵临边关,宇文融再次故意为之,向皇上力荐卢生。于是一个文官临危受命,奔赴边关。宇文融怎么也想不到这次卢生又能化险为夷,立下战功。刚上任的卢生立刻对战局进行了分析“兵法云,臣主和同,国不可攻。我欲遣一人往行离间,先除了悉那逻丞相,则龙莽势孤,不战而下。”[1]卢生想到反间计,先除掉悉那逻丞相,则龙莽势孤,便可不战而胜了。之后设下了御沟红叶之计消除了破敌的最大障碍,便有了之后卢生三军前进的一番豪气。

2.狂热物欲的满足

卢生的潜意识欲望中梦寐以求过上富贵、奢靡的生活,而在梦境中美色、金钱等物质欲望的诱惑始终围绕在卢生周围。现实中卢生科考不中,在梦境中他深知翰林院不看文章而选择通过贿赂的方式,考得了状元。卢生在选择参加科举考试之前,曾一度以被“儒冠误了多年”为理由。至于对待功名的态度,则是“再也休提”。卢生对待考取功名和科举考试态度的大转变基于他整日同崔氏过着朝欢暮乐,百纵千随的风流日子。由此可以佐证卢生潜意识中只是将建功立业、出将入相作为满足自己强烈物欲的一种手段,在梦境中当潜意识下的物质欲望已经达成,主体对于追求功名利禄的想法便随即终止。

3.儒士学子的烙印

卢生现实生活中深受儒家正统思想的影响,认为学子抱负理应是出将入相。他讲究礼仪,待人平和,心怀慈爱。这些性格都深深的影响着梦境中的卢生的行动。

《召还》中,崖州司户和宇文融背地里相互勾结,在行刑中打得卢生血淋侵达喇的痛镜镌。而当一切水落石出,卢生官复原职的时候,按常理司户的末日也就到了。就连司户本人也确信自己在劫难逃,自绑请罪。可是令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是卢生说道:“此亦世情之常耳……都不计较你了。自羞惭,把你那絮叨叨口业都除忏。[1]”卢生原谅了司户,过往之事一笔勾销。对于不理解这样做法的人,卢生又解释道:“大人家说过了无欺蘸,头直上青天监。”卢生的回答慷慨大气,磊落坦荡,以德报怨。卢生对待曾经与宇文融勾结的司户既往不咎宽容大度,也受到他在现实生活中表现出来的礼仪所影响。卢生在现实中心怀慈爱、善良。

梦境中的他对妻子一往情深,和她同甘共苦,是一个好丈夫;对儿女关爱至微,是一个好父亲。卢生为妻子偷写封浩,为儿子求荫庇,都是因为他那颗善良、慈爱的心。斩首而被妻子孩子救下,皇上将他发配至鬼门关之前卢生说道“苦,苦,苦,苦的这男女煎喳。痛,痛,痛,痛的俺肝肠激刮。我,我,我,瘴江边死没了渣。你,你,你,做夫人权守着活生寡。”[1]在于深爱着的妻子孩子分别之际,他的这番肺腑之言尤其能体现他对妻子、孩子慈爱之心和深深的不舍眷恋之情。正是因为有潜意识里善良、慈爱的卢生才能有在梦境中深深的爱着自己的妻子、孩子的卢生。

如果说现实生活中卢生的潜意识欲望尚且掩藏在人物的内心深处,没有时机得以展现的话。那么当人物置身梦境开始行动,人物内心的潜意识也有浮出水面。由此可见汤显祖在《那郸记》中所营造的梦之情境并非是无根可循、虚无缥缈的,而是具有一定的可靠性。在梦境之中主人公是按其性格、潜意识所指向的命运行进、发展着。[2]

二、造梦之人——汤显祖

“临川四梦”作品中所创造出的梦境,不仅属于各自的梦中之人,更属于它们共同的缔造者,造梦之人——汤显祖。

(一)造梦动机

弗洛伊德认为,梦象征的起因是压抑和欲望的满足。梦的形式对汤显祖表达政治思想、情感思想,无疑起到了非常好的掩饰作用。

1.入世与出世的转变

前二梦向后二梦的发展,实现了汤显祖政治思想上由入世到出世的转变。创作于万历十五年的,临川四梦第一部作品《紫钗记》,虽也通过剧中的反面角色卢太尉这一人物,表达了汤显祖对时政的不满。但《紫钗记》所传达出的政治思想更多仍是对勤政爱民的君主与贤良忠厚的臣子抱有的那份渴望。[3]此时的汤显祖,对待万历皇帝仍然抱有一些希望。

《牡丹亭》创作于万历二十六年秋。也就是在这一年,汤显祖因为对朝政腐败的不满,主动告归,辞官返乡。经历了官场的尔虞我诈,看清世事的艰难险恶,告归之意不禁油然而生。但是这份告归不是陶渊明那种“久在樊笼里,复得反自然”的解脱快活,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无奈的选择。渴望仕途与不得不告归之间的矛盾冲突,导致了汤显祖内心欲望的极度压抑。[3]因此《牡丹亭》这部作品记录下了汤显祖在入世追求受阻后,内心欲望的转移和发泄。

“后二梦”《南柯记》《邯郸记》的创作时间虽未与《牡丹亭》相距很远,但汤显祖的心境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万历二十六年,汤显祖罢官归乡,他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集中于文学创作。这时佛、老对汤显祖的影响上升为主导思想。前二梦至后二梦的进程展现了汤显祖从入世到出世的思想转变。前二梦中这份压抑来自入世而又不得志,后二梦中这份压抑来自出世而又不彻底。内心在极度矛盾的压抑下通过梦的特殊形式作为掩饰,在梦境创造中得到释放。所以汤显祖由入世向出世转变的政治思想是其造梦的动机之一。

2.至情到情误的改变

汤显祖的造梦动机还与他对待的“情”态度相关。“前二梦”中,汤显祖对待“情”的态度基本一致。《紫钗记》是他揄扬“情至”的开端。汤显祖不仅将霍小玉塑造成为了一个“资质秾艳,一生未见。高情逸态,事事过人”的至情之人,更改李益由薄情之郎为至诚君子。随后创作的《牡丹亭》将至情思想推向巅峰。此时的汤显祖深受泰州学派影响,反对以朱熹为代表的宋明理学所倡导的“制欲”,而以“情”字来与其相抗衡。汤显祖头脑中一些被礼教所束缚成分,已经开始逐渐被追求心灵自由、追求至情的萌芽所取代。杜丽娘成为了一个以“情”为天性的人,“情”作为一种与生俱来的特质在杜丽娘心中生根发芽。这份至情冲破了封建礼教,冲破了生死分离。

“后二梦”《南柯记》,虽也将情置于很高的位置。但汤显祖对待“情”的态度发生了截然不同的转变。《转情》一场中,汤显祖借着老僧说:“则为情边儿见,生身儿住一边。”世间万物都由情而生,但情随心牵,瞬息万变,了无常态,故人生犹如梦一般虚无缥缈、难以捉摸。此时的汤显祖明显受佛教思想的影响,“至情”观则变得更加虚幻。相对于《牡丹亭》中的至情,《邯郸记》中汤显祖则完全转变为情误。人生因为这一点情难以割舍而被耽误终身,困于世俗烦扰,无法逃脱。

汤显祖不同时期的不同经历以及他各个时期受到不同思想的影响,从而产生了不同对于情的观念。从《紫钗记》“一点痴情”,《牡丹亭》“生生死死为情多”,《南柯记》“一往之情为之摄”,到《邯郸记》“一生耽搁了个情”。汤显祖完成了由至情向情误的转变,这种而对待“情”态度的转变也成为其造梦的动机。

(二)梦的题材来源

佛洛依德在《梦的解析》中提出,组成梦境的一切材料,以任意方式源自所经历之事,也就是在梦中被再现、回忆。[4]所以汤显祖在创造《邯郸记》的梦境时很多场景、人物应当来源于其本人的现实经历或精神经历。

《邯郸记》中卢生出场于邯郸道同汤显祖本身就有些渊源。万历九年,汤显祖的好友帅机出任思南府知府,而在赴命赶路之时,恰好经过邯郸县听到了汤显祖中进士的喜讯,赋诗祝贺“邯郸道上闻君捷,旅役欢忭不自持。”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邯郸县也算是汤显祖的福地。而卢生在邯郸道上遇吕洞宾,后又被其点化,此地又成为卢生人生中的转折点。

《邯郸记》中的某些人物设定直指汤显祖现实经历中的人。《枕中记》中并未有宇文融这个人物,而汤显祖添加这个人物,欲借宇文融暗指现实中的张居正及其他权贵。梦中卢生夺得状元却并未出自宇文融门下,宇文融企图拉拢卢生,却被意气风发的卢生一番奚落,两人自此结仇。不就是现实中张居正、申时行先后对汤显祖的罗致吗?宇文融在“骄宴”的下场诗里说:“书生白面好轻人,只道文章稳立身。直待朝中难站立,始知世上有权臣。”这副险恶的权臣面孔,亦正是为张居正、申时行等人写照。

卢生靠财路买通仕途,旨在点名明代科举制的弊端。卢生夺得皇帝钦点的头名状元,靠的是司礼监高力士的力量。现实中张嗣修、张懋修的科举舞弊案也都是由神宗钦点,而从中作梗的人又恰巧是司礼监冯保。

结语

透过《邯郸记》的梦境洞悉卢生的潜意识欲望,而透过卢生潜意识欲望的表达,又能够更进一步发现汤显祖造梦的动机。汤显祖以自己现实生活为造梦的题材来源,在梦境中将自己潜意识欲望的积压进行排解,从而创作了“临川四梦”。

注释:

①冯铭.用弗洛伊德潜意识理论解析艺术创作过程[D].首都师范大学,2013.

②杨晓庆.论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论对超现实主义达利美术的创作影响[J].河西学院学报,2007(02).

猜你喜欢
卢生邯郸汤显祖
朋友当如是
邯郸在哪里?
汤显祖猜谜
汤显祖《邯郸记》的喜剧色彩
汤显祖为戏成痴
卢生做梦
汤显祖为戏成痴
黄粱一梦
邯郸-电镀厂主非法排污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