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

2023-10-15 21:09王刚
四川文学 2023年9期
关键词:县一中阿庆嫂老孟

□文/王刚

三轮车站在月光中,像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阿庆嫂缩着脖子,猫一样走过去。她没有发现,赵二狗站在拐角的阴影里,死死地盯着她。

小山菜场建在斜坡上。中间有两排台子,即摊位。两面是楼房,五六层,灰色;底层是门面,上面是住房。店里住着来自天南地北的菜贩子,操着乱七八糟的“鸟语”。店面挂着大大小小的牌子,横竖方圆,五颜六色。店名也如出一辙,小芳干货店、姊妹米店、老王炒货、五奶香瓜子、活鸡点杀、野生鱼专卖点……直截了当,不拐弯子。“白马原生态蔬菜”位于坡顶,占据菜场制高点。店名是赵四海取的,他说城里人喜欢纯天然自种蔬菜。阿庆嫂有点担心,她的蔬菜与其他店铺没什么两样,也是从场坝批发市场拿的。赵四海叫她不用怕,原生态长什么样子,有谁说得清?大家都这么干,挂羊头卖狗肉,就比谁的胆子大。

白天熙熙攘攘的菜市场,此时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店铺紧闭,不时传出断断续续忽高忽低的打鼾声、磨牙声、咳嗽声、梦呓声。阿庆嫂爬上三轮,戴上手套,握住龙头,半踩离合器,沿斜坡缓缓滑动。三轮上了年纪,油门有毛病,发动时吭哧吭哧,怎么也咳不出那口痰。踩一下油门,杀猪般叫。阿庆嫂从来不在店门口发车,害怕吵醒小龙。此时,小龙睡得正香,如雷的鼾声穿过卷帘门,回响在她的耳畔。

小龙在县一小读六年级,学习紧,压力大,小小年纪,闷得像个小老头。班主任杨老师反复强调:做家长的,须高度重视孩子的休息,别让孩子输在睡眠上。阿庆嫂将这句话刻入脑海,当圣旨执行。她严格规定,几点几分睡觉,几点几分起床,几点几分吃饭……干货店的小芳说,可怜的小龙,简直就是一只闹钟,体内装着拧得紧紧的发条。

阿庆嫂一溜到底。三轮嚎了一嗓子,吭哧吭哧跑起来。诚信路昏暗寥落,看不见一个人影,偶有一二辆车子跑过。天空倒扣,形如锅盖,缀着恍惚的影子。阿庆嫂拉了拉围巾,握紧车把,稳稳地向前跑去。一束光从身后窜出,打到前面的墙上。瞟一眼反光镜,只见一辆三轮紧跟身后。三轮上,坐着阴魂不散的赵二狗。

赵二狗叼着烟,火星忽明忽暗。他举起一只手,冲阿庆嫂打口哨。阿庆嫂一脚油门踩到底,三轮猛地向前窜去。赵二狗撇撇嘴,摁响喇叭,将油门一踩到底。阿庆嫂怕了,赵二狗玩命,她可不敢玩命。赵二狗是单身汉,无牵无挂,不怕玩命玩刀子。她呢,还有正在县一小读书的小龙、窝在老家的瘸腿丈夫赵阿庆、蹲在牢里的儿子大龙。万一弄出点事,这日子该怎么过?她松开油门,三轮慢下来,扑哧扑哧喘气。

阿庆嫂在前,赵二狗在后。阿庆嫂快,他也快。阿庆嫂慢,他也慢。阿庆嫂停下,他也停下。阿庆嫂弯腰,他也弯腰。他就是她的影子,亦步亦趋。

阿庆嫂踩下刹车,从车上跳下来,噌噌噌走上去。赵二斜靠三轮,双腿交叉,胳膊环抱,朝天上吐烟圈。阿庆嫂气冲冲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二狗吐出一口烟雾:干啥?我没干啥啊。

我不招你不惹你,你为啥总跟我过不去?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这路姓公,不姓私。

你说吧,到底要怎么样?你才放过我。

老实点,听老子的话。赵二狗一把抓住阿庆嫂。

放手,你再不放手,我让赵四海收拾你。

赵二狗抖了一下,转动脖子看了看,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冷笑一声,一手扭住阿庆嫂的胳膊,一手去薅她的胸。阿庆嫂挣扎着,骂道,天杀的,不得好死。赵二狗笑嘻嘻地说,你叫啊,叫赵四海啊,就是把喉咙叫破了,也没卵用。

按家谱,赵四海算赵阿庆的堂弟。赵四海是城管大队长,在水西城算个人物。一年多前,大龙持刀伤人,被打入大牢。阿庆嫂痛哭一场,下决心把小龙送进城里读书。她近乎固执地认为,如果早点让大龙离开白马镇,他的人生也许就会改写。她找到赵四海,求他帮忙找学校。来到水西城,又多亏了赵四海,为她在菜场弄到一个门面,干起卖菜的行当。这活缠人,挣不了多少钱,但大小是个饭碗。自从第一天干这行,她给自己立下一个规矩:不招人,不惹人,专心卖菜。没想到,老光棍赵二狗疯了,天天跟她过不去。赵四海知道这事后,将赵二狗训斥一顿,警告他老实点,否则没收他的三轮。从那以后,赵二狗只要见到赵四海,就像夹着尾巴的丧家之犬,能逃多远逃多远。

天快亮了,再不抓紧时间,这趟路算白跑了。蔬菜有保鲜期,今天进的菜,不可能留到明天,谁买那种蔫里吧唧的东西?所以,你得时时早、事事早,走在别人的前面。只有“进菜”(即到菜场批发蔬菜)早,才能挑到最好的菜,这是关键。城里人眼尖嘴刁,买菜要看卖相,挑菜如挑媳妇。赵四海说得好:哪怕是一棵菜,也要当花卖。

阿庆嫂提高声音说,赵二狗,你放不放?

赵二狗说,不放,老子就是不放。

阿庆嫂提起脚,猛然踩在赵二狗的脚背上。赵二狗惨叫一声,一下子弯腰蹲了下去。阿庆嫂冲向三轮,纵身跳上驾驶室,疾驰而去。

风吹起她的头发,猎猎飞舞。

阿庆嫂裹着一阵冷风,闯进“老孟批发店”。

老孟坐在店里,恍如一尊弥勒佛。一年来,他已经摸准了阿庆嫂的脾气,这个风风火火的女人,总会第一个赶到批发市场,第一个闯进他的批发店。印象中,她好像永远不会停下,永远一副奔跑的架势,仿佛身后跟着一群野狼。

老孟五十几,个矮,体肥,秃头,满脸横肉。扁平短的鼻子上方,长着一双灵活的三角眼。有人说,这种眼睛叫“蛇眼”,易犯桃花。老孟虽然一把年纪了,但却是棵老莲花白,经常把不同年龄不同姿色的女人压倒在收账的方桌上。据说有一次,他把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人压在桌子上,捣鼓得正欢,恰好被老婆撞见。老婆受够了他的风流,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着老孟净身出户。从那以后,老孟变本加厉,隔三岔五搞出点桃色新闻。他的独生女儿无法忍受,找了个广东男人,把自己嫁到千里之外。这些年,他的批发店赚了不少钱,但几乎全砸到女人身上了。老孟有句口头禅:趁现在还能动,多玩几个。

架上摆满新鲜蔬菜,黄的黄、绿的绿、白的白、红的红,煞是好看。老孟之所以如此下功夫打理店铺,有一半是为了阿庆嫂。准确点说,老孟要成为阿庆嫂的唯一卖家,让她只进自己的店,只买自己的菜。说得更深入些,老孟稀罕阿庆嫂。到店里买菜的女人,非老即丑,衣衫不整,面目混沌。阿庆嫂是个例外,要身材有身材,要个子有个子。虽然穿着朴素,但却很有女人味。用老孟的话说,这叫熟女。老孟不稀罕小姑娘,但他稀罕熟女。

老孟跟在阿庆嫂身后,弓着腰,满脸堆笑,把成色最好的菜推荐给她。阿庆嫂也不吝啬,时不时赏个笑脸。老孟兴致更高了,变得越发轻狂。他暧昧地笑着,紧紧挨着她,有意无意碰碰她。阿庆嫂能够把握分寸,最多让他碰一碰、摸一摸。如果有下一步动作,她会毫不客气地打开他的手。老孟也不好用强,只得讪笑着,过称,打包,填单。

蔬菜打包后,还要扛到批发市场大门外的停车场。这是个体力活,上千斤的蔬菜,那可不是儿戏。菜市场有搬运工,但阿庆嫂不愿意请,她怕花钱。她驮着沉甸甸的袋子,一次次走出大门,走向候在停车场的三轮。老孟自告奋勇帮忙,阿庆嫂推辞不过,也就由他去了。看着矮胖的老孟扛着袋子走向三轮的滑稽样,阿庆嫂忍不住笑了。

进菜的人多起来,乱哄哄拥进菜场。赵二狗也来了,顶着一头凌乱的黄毛,提着几条编织袋,东瞅瞅,西看看。他顿了一下,倏然转头,两道目光直射过来。阿庆嫂如遭刀刺,赶紧避开。一种寒意从心底冒起:她和赵二狗的梁子越结越深了。

阿庆嫂初到水西城时,赵二狗是菜场的红人。有多红呢?用小芳的话说,比大红花还红,比人民币还红。他骑一辆大号三轮,腰挂鼓囊囊的皮包,光着膀子,招摇过市。他骑着三轮,去场坝进菜,运回小山菜场,转手卖给菜贩,从中赚取差价。菜贩们为了早点拿到菜,都争相讨好他。不过,赵二狗对阿庆嫂最为照顾。每天早晨,天刚蒙蒙亮,赵二狗就骑着载满蔬菜的三轮,直奔阿庆嫂店门,边摁喇叭边喊,阿庆嫂,菜来啰,菜来啰。

一个个早晨,赵二狗光着膀子,把菜袋子提下车,扔进阿庆嫂的店里。赵二狗相信,阿庆嫂看着自己结实的块状肌肉,一定会热血沸腾,恨不得逮一口。经过打听,他得知阿庆嫂的老公叫赵阿庆,瘸了一条腿,是个没卵用的废人。赵二狗信心爆满,与那个瘸子相比,他真是强多了。他认为,只要再给一点时间,就能成了。

人算不如天算,赵四海忽然跳出来,坏了他的好事。赵四海劝阿庆嫂买一辆三轮,自己跑场坝,想进啥菜进啥菜。阿庆嫂动心了,托赵四海帮忙,交了一千多元,拿到三轮的驾驶证。紧接着,阿庆嫂不顾赵阿庆反对,借钱买了辆二手三轮。从那以后,阿庆嫂总在凌晨四点起床,骑着三轮去场坝进菜。不得不说,赵四海出了个好点子,这一去一来,多了一倍赚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其他人纷纷向阿庆嫂学习,考驾证,买三轮,跑场坝。很快,赵二狗的生意一落千丈,腰间的皮包日夜干瘪,像饥渴的肠胃。

赵二狗很窝火,窝火极了。他找到阿庆嫂,让她把三轮处理了,他负责为她供菜。阿庆嫂一口拒绝,说什么自己的事情自己干,不劳烦。赵二狗气坏了,扬言要跟她斗到底。从那以后,赵二狗变成了一千鬼,时不时跳出来,吓唬一下阿庆嫂。

老孟拍了拍阿庆嫂的肩膀,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中邪了?阿庆嫂回过神,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她掏出手帕,帮老孟擦去额头的汗水。老孟仰着脸,笑呵呵地对着她。昏黄的灯光下,老孟多像一个傻子啊,张着黑窟窿似的嘴巴,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阿庆嫂曾想过,要是自己没有男人,真的可以考虑嫁给老孟。许多人说老孟渣、好色,但她却觉得他不错。怎么说呢?岁数不大,城市居民,单身,有房,有店,有钱。在别人看来,老孟有点矮,长相糙,带不出去,拿不出手,对不起观众。可在阿庆嫂看来,这恰恰是老孟的优点。男人嘛,不是拿来看、拿来吃的,而是要看能不能养家,会不会疼女人。嫁给老孟这样的男人是幸福的,至少不需要每天跑三轮。不过,阿庆嫂也清楚,这不过想想而已。白马镇那幢旧瓦房里,还住着百无一用的赵阿庆呢。

赵二狗大摇大摆走来,一头闯进店里。阿庆嫂避开他,拎起最后一袋菜,甩到肩上,弓腰低头,侧身出门。老孟喊了一声,试图跟上,却被赵二狗挡住。

你想干啥?老孟推了一下。赵二狗纹丝不动。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我可是你的客户。

你出去,我不做你的生意。

注意你的态度,老子可是上帝。

赵二狗将袋子拍在桌上,哈哈大笑。

阿庆嫂骑着三轮,沿斜坡往上爬,屁股后突突冒烟。老王站在炉子边,手握铲子,正在翻炒板栗;五奶奶佝偻背脊,把一尼龙袋葵花籽提到门外;姊妹米店钻出一黑汉,甩出一串鼻涕……干货店门口停着一辆货车,两个赤膊汉子正在搬东西。一个矮瘦的大脑袋男人杵在车前,正和花枝招展的小芳说着什么。那男人的脑袋真大,像蓬松的狮子头。

阿庆嫂停下三轮,纵身跳下。小芳大声说,阿庆嫂,你忙着投胎。阿庆嫂一边放挡板,一边说,命苦呗,哪像你,娘娘命。小芳指了指男人:这是许大头,县一中的司机。又对许大头说,阿庆嫂,小山菜场一枝花。许大头笑了笑,阿庆嫂也笑了笑。小芳说,阿庆嫂,有好吃的,挑上两样。许大头说,对,挑两样。阿庆嫂摆摆手,那怎么好意思。小芳捡起一条宝剑似的干鱼,塞给阿庆嫂说道:“客气啥?拿着。”阿庆嫂问她多少钱?小芳说:“什么钱不钱,送给你的,不,送给小龙的。唉,你家小龙那么瘦,该好好补一补。”

走进店里,小龙正伏在水龙头上洗漱。阿庆嫂把“剑”放在桌上,摸着他的头说,儿子,这就给你做早餐。小龙应了一声,叽叽哇哇念出一串英文。

店铺不大,四五十平。中间挂一块灰黄色布帘子,将店铺一分为二:前面摆放蔬菜;后面隔成三个袖珍房间,一间厨房,一间小龙的卧室,一间阿庆嫂的卧室。厨房如蜂格,靠墙摆一张桌子,放几个碗、一口锅、一个电磁炉、一个柜子。

烧水,下面,炒肉末,煎鸡蛋。小龙太苦了,营养必须跟上。杨老师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了本钱,一切为零。杨老师是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妇女,穿黑色西装,戴墨色眼镜,头发打理齐整,板着脸,像一尊神。每次见了她,阿庆嫂脚杆发颤,身体僵硬,说话结结巴巴。杨老师的每一句话,她都奉为金科玉律,不折不扣地执行。

十几分钟后,阿庆嫂把一大碗肉末面端到小龙的面前。小龙埋下头,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眨个眼的工夫,面条已被一扫而空,碗底只剩下一点残汤。小龙把碗一推,筷子一扔,抓起书包,就要出门。阿庆嫂慌忙从抽屉抓出一张票子,喊道:“钱!”

小龙接过票子说:“妈,下午三点开家长会。”

阿庆嫂点点头说道:“放心吧,妈记住了。”

小龙猛地跑出去,转眼没了踪影。这孩子,动不动就跑、跑、跑,从不好好走路。阿庆嫂发了会呆,从橱柜端出半碗酸菜,倒进铁锅。菜汤煮开,散发出一股酸味。添一勺盐巴,又加一勺红辣椒,倒入半碗米饭,搅拌几下,倒进大碗,呼哧呼哧吃起来。

用过餐,阿庆嫂走出店铺,开始搬菜。她弯着腰,把菜袋子扛进店里,一一打开,按种类级别,分类摆放。西红柿、辣椒、大白菜、茄子、芫荽、大蒜、莴笋……红的红、青的青、白的白、黄的黄、紫的紫,清清爽爽,明明白白。菜要讲卖相,有卖相才能抓眼球。顾客来到这里,不仅能买菜,还可以得到艺术的享受。艺术这个词,是小龙教给她的。小龙说,妈妈卖的不是菜,是艺术品呢。阿庆嫂不明白什么是艺术品,但听儿子这样说,心里乐开了花。心里想:小龙才十几岁,就能说这么高级的话,长大还了得?想到这些,阿庆嫂的嘴巴不由得咧开了,形成一个小小的括弧。这时候的阿庆嫂最好看,嘴唇微绽,露出几颗白牙。小芳不无嫉妒地说过:“阿庆嫂,你是不是经过专门训练?笑容跟空姐一模一样。”

天亮了,菜场沸腾起来。顾客们提着篮子,如同一尾尾鱼,游进店里。阿庆嫂忙着称菜、收钱、讨价、打招呼。她微笑着,一口一个爷爷、奶奶、大哥、大姐、妹妹、阿姨……正忙得不亦乐乎,门外响起一阵喇叭声,探头一望,只见赵二狗骑着装满蔬菜的三轮,像一堵墙堵住店门。他跷腿坐在车上,叼着烟,不时冲天空吐烟圈;臂膀赤裸,上绣两条青龙,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他吐出几口烟雾,高声喊道:“阿庆嫂,收菜啰。”

阿庆嫂一颤说道:“二狗,我什么时候订过你的菜?”

赵二狗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喊:“昨晚说的啊,怎么,忘了?”

“别闹了,快把车开走,我要做生意。”

赵二狗扔掉烟头,冷笑说:“你的意思,菜不要了?”

“开什么玩笑,快走快走,别挡道。”

“谁有时间开玩笑?收菜,给钱。”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密不透风。日光麦芒一般,铺天盖地似的撒下来。

赵二狗俯视着阿庆嫂,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双手高举,对众人说:“各位请看,这就是证据,白纸黑字,上面有她的亲笔签名。”

有人嘀咕:“既然订了货,就该付钱吧。”

赵二狗叫道:“还得加上误工费、精神损失费、违约费。”

阿庆嫂指着赵二狗说:“你还要不要脸?要不要脸?”

赵二狗笑嘻嘻地说:“不给钱是吧,那我不走啰。”

忽听见有人大吼一声:“赵二狗,你皮子又痒了?”

阿庆嫂转过头,只见赵四海穿着制服,威风凛凛地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弟兄,穿着制服,板着面孔,天神似的。赵二狗一下子蔫了,赶紧发动三轮,准备溜走。赵四海拦着他,厉声训斥道:“又闹事,信不信老子扒你的皮,收你的车?”

赵二狗不敢多言,踩了一下油门,一溜烟跑了。

赵四海笑着问:“嫂子,没事吧。”

“没,没事。”阿庆嫂赶紧点头。

“狗日的胆敢再来,你就给我打电话。”

阿庆嫂手忙脚乱地抹凳子,然后又要去泡茶。

赵四海摆摆手说:“不用了,我还得转转。”

顿了顿,又问:“下午开家长会,你去吗?”

阿庆嫂说:“去,当然要去。”

“好,下午跟你说点事情。”

阿庆嫂喘着气闯进教室时,杨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点名了。

杨老师身穿黑西装,戴着黑眼镜,头发一丝不乱,如同威严的法官。阿庆嫂红着脸,低头寻找座位。有人拉了她一下,转头一看,原来是赵四海。

“过来,挤一挤。”赵四海挪了挪,低声说。

阿庆嫂溜过去,坐在他的身边,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只听杨老师用强调的语气说道:“问题孩子源于问题家长,家长是孩子的第一任教师,直接影响孩子的行为习惯。比如开家长会,这么重要的事情,有的家长竟然迟到了,真是岂有此理?”

听了杨老师的话,阿庆嫂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紧接着,杨老师说起学生的成绩。她语速极快,如放鞭炮,噼噼啪啪一般一阵乱响。阿庆嫂觉得,每一个字眼都仿佛是一颗子弹,呼啸着飞过耳际。小龙的成绩不差,但也不好:语文80,数学84,英语78,排名二十五。赵四海的女儿稍好一些,第十五名:语文89,数学92,英语80。杨老师板着脸,威严的目光扫过家长们的脸,谈起升学问题。杨老师说:“按照相关政策,学生按片区就近入学。不过,如果成绩特别好,选择的范围就大得多。怎么说呢?几乎每所学校为了提高办学质量,都会动用各种手段‘挖’优质生源。比如,采取优惠政策,把服务半径之外的优质学生‘挖’过来。在这些学校中,县一中无疑是最耀眼的名校之一。服务半径之外的学生,要想挤进县一中,必须考进全县五十名。如果学生的成绩足够好,还可以去市里、省里,或者某些高端的私校,几乎不用花什么费用。一句话,要想就读最好的学校,就得让孩子跑到最前面。”最后,杨老师建议家长多给孩子买点资料书,最好是请家教,请最好的家教。家长要舍得下血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帮助孩子百尺竿头,再进一步。

随后,家长一一上台,签订承诺书,严肃庄重,井然有序。承诺书有不少条款,归纳起来就一个意思:保证学生成绩只准进,不许退,向前跑,向前跑,一直跑过终点。如果成绩退步,将请家长到校协助教育,并酌情给学生增加学习任务。

签完字的家长聚在走廊里,七嘴八舌地讨论升学问题。阿庆嫂站在一旁,满脑子是县一中。几个女人走过来,问她对团购课有没有兴趣。阿庆嫂不知什么意思,茫然地看着她们。经过一通解释,阿庆嫂终于明白了。现在的家长们重视孩子的学习,有钱人花大价钱,聘请名师,一对一对辅导。有了名师的指导,他们的孩子就像开上宝马奥迪一样,可以日行千里。父母没钱的,请不起好老师,只能坐牛车马车破三轮,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前进。于是,有人想出了团购课的点子。不就是要钱吗?那好,多个家长聚集起来,大家凑份子。比如,英语和数学的辅导费最高,一节课300元至500元不等。一个普通家长很难承担这笔钱,但如果有八个十个或者更多的家长抱起团来,共同出钱,这问题就迎刃而解。不止如此,还可以把价格比市场价略微抬高一点,便于抢夺优秀教师,让孩子也坐上宝马奔驰。

对于团购课这种方式,阿庆嫂举双手赞成。她刚才还在为请家教的事苦恼、矛盾、纠结呢。在心里盘算:请个不好的老师吧,钱花了,没意义;请个好点的吧,哪里出得起钱。现在好了,团购课正好能解决这个问题。虽然是一对多,但有什么要紧呢?

赵四海却认为,便宜无好货,要找就找最好的。有人说,上头管得紧,老师们不敢补课,到哪里去找团购课的老师呢?赵四海认为这不是事,上头管得了公校,却管不了私校。这年头,不少好老师被私校挖走了。为什么呢?私校愿意出高价,福利好;不像公校,只能领点死工资。公校的老师不敢干,那就找私校的。比如说,航宇学校的武彼得,英语高材生,英语过了专八,经验丰富,方法灵活;外国语学校的张少雄,知识渊博,特级教师,堪称语文学科的独孤求败;重庆六外的谢莎莎,人美肤白大长腿,方程式搞得清清楚楚,是数学界的高手。一分钱一分货,这些老师的价格虽高,但一节顶十节,实际上还是赚了。

出了校门,阿庆嫂越走越快。想起店里的菜,她恨不得一下飞回去。她越走越快,由快走变成小跑,由小跑变成快跑。忽然,身后响起一阵喇叭,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赵四海从车窗探出头来,笑嘻嘻地看着她。

“上来上来,我送你回去。”赵四海挥了挥手向她说道。

阿庆嫂拉开门,坐到副驾驶室。

“明天下午有时间吗?”

“啊,什么事情,你说吧。”

“帮我收拾收拾屋子,怎么样?”

赵四海掏出一串钥匙,丢给了阿庆嫂。

赵四海小区的门卫是个毛胡子老头,酒糟鼻,皱着眉头,盯着阿庆嫂看了又看。阿庆嫂心里发毛,面庞发热,好像被抓现形的小偷。老头问她姓啥名啥,住几单元几楼。她硬着头皮回答,说住在12栋808。老头揉了揉烂果子般的眼睛,瞪大眼睛说:“哦,你是赵队长的媳妇?”点点头,又叹息说,“唉,你很少回家,记不起来了,对不起啊。”

显然,老头把她当作毛米了。毛米在盘县工商局工作,一年难得回几次家。用赵四海的话说,把家当旅舍,当客栈。阿庆嫂第一次到赵四海家,差点被吓坏了。沙发上扔满衣物,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随处可见乱七八糟的塑料袋和一些发霉的水果、长毛的馒头包子、散发异味的零食、一棵或几棵白菜。屋里椅子歪歪斜斜,有的倒在地上。拖鞋皮鞋胡乱放着,有隐隐的臭气飘出。吸吸鼻子,闻到一股浑浊之味。阿庆嫂看不过,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屋子。也就个把小时,屋里焕然一新,看上去整整齐齐、清清爽爽。赵四海为了表示感谢,特地点了一个鸡火锅外卖,留阿庆嫂和虎子吃了晚饭。

从那以后,阿庆嫂时不时地去赵四海家走一趟,帮忙收拾收拾屋子。渐渐地,这似乎成了一种习惯。不过,近一段时间,阿庆嫂感觉赵四海不太对劲。不知怎的,她有点怕他,尤其怕他那双眯着的骆驼眼。他的眼皮后仿佛藏着一道深渊,让人怎么也看不清楚。不过,再怕也得去,她没法拒绝。没有赵四海,小龙进不了县一小;没有赵四海,她不可能在小山菜场卖菜;没有赵四海,她无法摆脱赵二狗……几乎可以推断,小龙进县一中,还得靠他呢。

收垃圾,洗碗,拖地,洗衣,熨衣,拆洗被子,擦拭家具……等到太阳偏西,屋子终于收拾利索。阿庆嫂小坐片刻,捶了捶腰,抬眼眺望窗外。天空高远,飘浮着棉絮般的云朵。天色不早,该做晚饭了。阿庆嫂淘米做饭,洗了半只猪脚,和豆皮一块炖煮。她知道,赵四海好这一口。赵四海常说,最幸福的日子,就是天天啃炖猪脚。

干完活,她全身汗津津的,内衣和肌肤紧紧粘在一起。她看着大浴缸,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好好洗一次澡。她犹豫了片刻,到底没压住内心的欲望,有些颤抖地走进了浴室。

阿庆嫂洗完澡,穿上衣服,顿觉身轻如羽。望望窗外,街灯正陆续亮起。此时此刻,小龙在干什么呢?肯定正在埋头苦读呢。她清楚儿子的脾性,读起书来往往忘记吃饭睡觉。想到儿子,她的心像被猫抓一般,她知道该走了。不过,她还不能走,得等赵四海回来。

电视里播报新闻联播的时候,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拉开门,赵四海笑眯眯地走进来,把一袋化妆品递给她,说是一点小意思。

阿庆嫂退后半步,忙连声说:“不用,不用。”

“又不是蛇,会咬人?”

“时间不早,我该走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陪我喝口酒。”

阿庆嫂系上围巾,挽起衣袖,用漏勺将猪脚捞出,切成块,端到桌子上。又拿出一个大碗,舀了满满一碗豆皮。赵四海打开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阿庆嫂倒了一杯。阿庆嫂本想拒绝,但赵四海举起杯子对她说:“我过生日嘛,喝一点点。”

他们一边聊,一边吃,一边喝。不知不觉,一瓶红酒见了底。阿庆嫂从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能喝。赵四海又拿来一瓶白酒打开,阿庆嫂没吭声,任他倒满了酒杯。

阿庆嫂记不清喝了多少杯。她很奇怪,怎么越喝越清醒。她看着赵四海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他的话越来越多,开始变得含混不清,颠三倒四。他撑起身子,试图站起来,却软软地滑了下去。阿庆嫂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他拉起来,拖到大床上。

赵四海仰面朝天,双眼紧闭,不知嘀咕着什么。

阿庆嫂找来一块毛巾,为他擦拭嘴边的污物。

忽然,她感觉到背后像有一条蛇爬了上去,慢慢缠住了她的腰肢。

她身子一下软了,再也没有半点力气。

语数外,按月交费,一科600元。三六1800元,这得跑多少次批发市场?蹬多少次三轮?卖多少棵白菜?不过,阿庆嫂别无选择,为了儿子读书,哪怕是卖血,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很简单,小龙不参加团购课,就会输在起跑线上;输在起跑线上,就进不了县一中;进不了县一中,就会丢掉211或985;丢掉211或985,小龙这辈子就只能像赵阿庆一样没出息。只要一想到赵阿庆,阿庆嫂就呼吸急促,大汗淋漓。赵阿庆就像是一个鬼,让她不寒而栗。

小龙告诉母亲,学校的老师挺负责的,团购课就不上了。阿庆嫂火冒三丈,训斥说:“你想把我气死?能不能争口气。”小龙解释说,辅导课的内容,老师全讲过了。阿庆嫂不由分说,给小龙下了死命令,这个课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小龙低着头,不吭声。阿庆嫂抓起鸡毛掸子,问他到底去不去。小龙一动不动,低头盯着地板。阿庆嫂举起掸子,抽在小龙背上,一边打,一边恶狠狠地骂着,去不去?!去不去?!小龙不躲不让,一声不吭地挨着。阿庆嫂又抽了几下,猛地丢掉掸子,一下子蹲在地上,抱头放声大哭。小龙叹了口气,低声说:“妈,你别哭,我错了。”阿庆嫂又嚎了一嗓子:“你去不去?去不去?!”小龙小声说:“妈,我去。”

小龙背上大书包,顶着烈日出了门。书包真大,鼓囊囊的,沉甸甸的,像一副棺材板。他的背总是拉不直,特别是他低着头行走时,像一个巨大的问号。每当他走过菜场,走过街头,认识他的人总会说,这孩子,怎么像个老头?有人跟他招呼,他也不搭理,只是弯着背脊,拼命迈开双腿,飞一样奔跑。人们说,看这孩子,后面是有狼,还是有老虎?

团购课的老师,分别是城东外国语的张少雄、城西重庆六外的谢莎莎、城南航宇学校的武彼得。而小龙就读的县一小,则在城北。小龙背着大书包,弓着背跑过大街小巷。早上去学校,放学或周末去城东、城西或城南。他的生活,就是从早上跑到晚上,从周一跑到周日,从城东跑到城南,从城北跑到城西,从语文跑到数学,从数学跑到英语,从英语跑到物理,从一堂课跑到另一堂课,从一道题跑到另一道题,从一个作业本跑到另一个作业本,从一个格子跑到另一个格子……哪怕在奔跑的途中,他也在想着乱七八糟的题目,想着鲜红的叉叉勾勾。他的大脑,犹如杂货铺,堆满乱七八糟的杂物,怎么也理不清。他一路狂奔,没时间看看天空,看看飞鸟,看看树木,看看鲜花,看看身边的人……

虽然上头三令五申,要求学校少考试,或者不考试,但老师们总能变着法子考。小考,周考,月考,专题考,模拟考,争先恐后地扑来。“考考考,老师的法宝,分分分,学生的命根。”一张张试卷来势汹汹,张牙舞爪,冲到小龙的笔下。小龙废寝忘食,奋笔疾书,却怎么也杀不完。一张试卷倒下了,无数张试卷冲上来,怎么杀也杀不尽。小龙的书桌上,堆满试卷的尸体,如同巍巍高峰。

老师们也越来越紧张,一个个使出浑身解数,指挥学生们向前冲。虽说不准搞排名,但谁在前谁在后,老师们心如明镜。如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当什么老师?家长们也疯了,每一次考试,他们盯着试卷上的分数,盘算着自己的孩子处于哪个位置,谁跑到谁的前面去了。如果孩子跑得快,他们如打了鸡血,手舞足蹈;若孩子掉队了,他们唉声叹气,仿佛天要塌下来。每次考完试,阿庆嫂总要查看小龙的试卷,唠唠叨叨地盘问。分数高了,阿庆嫂就捧着试卷,笑了哭,哭了笑;分数低了,则脸色发灰,失魂落魄。她盯着试卷,拿出计算器,一遍又一遍加分。小龙害怕看见母亲灰暗的脸,害怕看见她泪花涌动的眼睛,所以就格外努力。他拼命奔跑,奔跑,奔跑,希望跑进全县五十,一直跑进县一中。

学校组织了模拟考试。对于毕业班来说,这是一次至关重要的考试,老师们将根据考试成绩,预测能够进入县一中的学生名单。按照规定,哪些学生去哪所学校,其实早已按片区划分清楚。不过,对于尖子生而言,一切皆有可能。或者说,只要成绩达标,谁不想去县一中?而被县一中录取的学生多少,又关乎各所学校的脸面。于是,对于种子选手,学校会制定专门的教学计划,让老师重点对待,一对一辅导。很不幸,模拟考那天,小龙发起了高烧。结果不言而喻,小龙退到了五十名之后。杨老师大为光火,打电话给阿庆嫂,把她训了一顿。并告诉她,小龙完了,没能跑进重点名单。阿庆嫂差点哭了,好话说了一箩筐,请杨老师再给小龙一次机会。杨老师斩钉截铁地告诉她,这不可能,不是谁都能进入重点培养名单,必须用成绩说话。如果让小龙进入培养名单,将会挤掉另一个学生,这是很不公平的。

接了电话后,阿庆嫂全身无力,软绵绵地坐在椅子上。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高烧不退,胡话不断。接连输了几次液后,才慢慢缓过来。

短短几天时间,阿庆嫂瘦了许多,眼睛凹陷,如两口深井。

小龙更沉默了,背着大书包跑过大街小巷,风雨无阻,天天如此。

人们都说,这孩子,赶着去投胎啊。

阿庆嫂感觉自己就像陷入了一个大泥潭,任凭她怎么用力也爬不出来。一方面,她觉得自己脏、可耻、丢人;另一方面,她又无法拒绝赵四海。不止一次,她下决心,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可只要接到赵四海的电话,她就鬼使神差跑去见他,在钟点房混上一两个小时。

经过老王炒货摊时,阿庆嫂停住了脚步。她馋炒板栗了。老王的炒板栗是小山菜场有名的小吃,阿庆嫂和许多女人一样好这口。当然,并不是每天吃,她舍不得花钱。她给自己规定:每周只能吃一次。现在恰好一周了,可以买一袋炒板栗了。

阿庆嫂要了一袋炒板栗,顿了顿,决定再要一袋。前不久,小芳送给她一柄干鱼,她一直没还这个人情呢。那天,她把干鱼剁成块,做了整整两大盘,一盘是蒸的,一盘是煮的,让小龙吃了两顿。她可不想欠小芳的人情,于是就买袋板栗送给她吧。

阿庆嫂提着炒板栗,缓缓爬上斜坡。忽然,赵二狗窜出来,笑嘻嘻地说:“这板栗,给我的?”阿庆嫂看他一眼,不作声,继续走。赵二狗一把拽住她,说:“老子跟你说话,你没听见?!”阿庆嫂说:“你想干什么?”赵二狗狞笑:“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你只瞧得起赵四海。”阿庆嫂打开他的手,喝道:“放屁。”赵二狗抓住她的胳膊,恶狠狠地说:“你干的那些脏事,别以为老子不知道。”阿庆嫂咬牙切齿:“赵二狗,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没空跟你废话。”赵二狗撇撇嘴:“你不仁,别怪我无义。”阿庆嫂忍无可忍,骂道:“滚,放你娘的狗屁。”

赵二狗冷笑一声,打着口哨走了。

阿庆嫂无精打采地回到店里。小龙弯着腰,伏在桌子上写作业。这似乎已经成了小龙的固定姿势,天天如此。阿庆嫂把炒板栗放在桌上,让儿子趁热吃。

小龙没吭声,眉头紧皱。阿庆嫂知趣地闭上嘴。她知道,小龙不喜欢被打扰。小龙曾对她说过,做作业就像骑三轮。不同的是,你骑着三轮在路上奔跑,我骑着三轮在纸上奔跑。要想跑得快,就得全神贯注,不能受到干扰。

阿庆嫂提着另一袋板栗,去了小芳干货店。小芳店铺的卷帘门已经拉上,只留下一条缝隙。她噼噼啪啪拍门,半天没有动静。阿庆嫂弯下腰,从缝隙里望进去,只见小芳披着衣服,头发乱蓬蓬的,慌慌张张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等一等,马上来。”

小芳拉开卷帘门,探头问:“有事吗?阿庆嫂。”

“刚炒的板栗。”阿庆嫂举了举袋子。

走进屋里,只见许大头坐在床上,裸着半截排骨般的腰杆,正在往脑袋上套T恤。阿庆嫂脸一热,明白小芳为啥这么早就关门了。

许大头又矮又瘦,比小芳低半头,但他瘦长的脖子上,顶着一颗硕大无比的脑袋。县一中的人就是牛逼。一个开车师傅,居然有那么大的脑袋。记得书上说过,头大当官,脚大当蛮。许大头那颗闪闪发亮的大脑袋,是不是装满了智慧?

小芳端来一盘瓜子,放在桌上说:“来,混混嘴。”

许大头很健谈。天南地北,荤的素的,张口就来。阿庆嫂好不容易逮了个缝隙,插嘴问道:“许师傅,你可以弄到县一中的名额吗?”许大头摸了摸脑袋,点头说:“能,得花钱。”阿庆嫂眼巴巴看着他,心脏怦怦乱跳。小芳一巴掌敲在他的头顶说:“阿庆嫂是我的好姊妹,她的儿子要进县一中,你想想办法。否则,我跟你急。”

许大头想了一会,说要进县一中,只有三条路。第一,考进全县前五十名。第二,找领导打招呼。第三嘛,许大头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用、钱、砸。

据许大头介绍,他与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公司,主要业务包括入学、升学、转学、就业指导等。比如说,要进一般的学校,价格一万左右;从乡下转学到城里,价格在一两万浮动;要到市外的重点高中,没五六万拿不下……总之,一分价钱一分货,业务不同,价格各异,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要弄县一中的名额,找他就对了。不过,县一中是香馍馍,多少人打破头想进也进不去,入学名额的价格相对较高。就算内部人牵线,没两三万拿不下来。

听许大头如此说,阿庆嫂的心拔凉拔凉的。那么多钱,又不是木叶子,到哪里去找?她暗下决心,必须找个时间,跟赵四海说说小龙的事情。

也许,她能找的,也只有赵四海了。

阿庆嫂骑上三轮,打算去小广场。下了斜坡,听到后面有响动,回身一看,又是阴魂不散的赵二狗。他冲她挥了挥手,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这段时间,赵二狗跟阿庆嫂杠上了。不止一次,阿庆嫂骑三轮在前,他骑三轮在后,在夜色中赶往场坝。不止一次,阿庆嫂前脚踏进老孟的批发店,他后脚就跟进去。不止一次,阿庆嫂拿菜,他也拿菜;阿庆嫂问价格,他也问价格。不止一次,老孟火冒三丈,让赵二狗滚出去。赵二狗当然不会滚,他揣着满袋子的豆子,正在找锅儿炒呢。两人针尖对麦芒,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阿庆嫂没法,只好舍去老孟的店,重新换另一家。可换店也没用,她去哪,赵二狗就去哪,如揭不掉的狗皮膏药。

所谓的小广场,不过是一块水泥空地。经常有一些大妈来到这里,踩着高音炮跳舞。时间长了,人们便把这里称为小广场。附近的菜农经常背着篼、挑着筐、推着板车,来到这里交易。尤其是傍晚,恰值上班族下班,男男女女提着篮子,或蹲或站或走,与菜农讨价还价。最初,城管试图阻止,和菜农展开了猫与老鼠的斗争。斗来斗去,老鼠越来越多,猫却越来越懈怠。久而久之,这里便形成了热闹的临时蔬菜交易市场。

阿庆嫂占了个位置,吆喝一声,开始做生意。三轮上竖着一块牌子,上写:自种蔬菜,假一赔十。菜摊一溜排开,几乎每个摊前,都放着简易牌子,上有“土鸡蛋”“自种大白菜”“纯天然蔬菜”“野生菌”之类的字眼,歪歪扭扭,如鸡儿一般。

一直跟着的赵二狗不见了。买菜的人铁屑般拥过来。阿庆嫂笑眯眯地招呼顾客,忙着称菜,讨价还价,收钱找钱。人们围成一圈,乱哄哄挑拣蔬菜。阿庆嫂始终保持微笑,摸了摸鼓起来的皮包,心想收班后,可以买一袋炒板栗,犒劳犒劳自己。

“人圈”后传来一声尖叫:“闪开,闪开,工商局的。”

人们纷纷闪开,让出一条道。阿庆嫂站起身子,不由呆住了。毛米穿着一身制服,挺起胸脯,天神一般地走来。她的脸拉得老长,闪烁着逼人的寒气。阿庆嫂下意识想逃,却迈不动脚步。她张着嘴,站在三轮前,眼睁睁看着毛米走到面前。

“婊子,骚货,狐狸精,卖X鸡婆。”

“毛米,你嘴巴放干净点。”

“你和赵四海干的好事,还有脸说?”

轰隆一声巨响,天空骤然暗下来。阿庆嫂抬起头,觉得天有千斤重,不断地往下坠,往下坠。她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如一张白纸。

毛米跳上三轮,朝阿庆嫂吐了口唾沫。口水带着口臭,雨点般飞到阿庆嫂的脸上。阿庆嫂掩着脸,叫道:“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毛米居高临下,手指如同匕首,指着阿庆嫂的头部骂道:“骚货,丑八怪,狐狸精,好意思跑到大街上卖X?”

人们纷纷丢下手中的菜,似乎菜上沾满了脏东西。

阿庆嫂抬起头,泪水涌了出来,哀求说:“你嘴巴能不能干净点?”

毛米一边用脚踩踏蔬菜,一边骂道:“就不干净了,咋地?”

阿庆嫂擦了擦眼睛,低声说:“你不要太过分。”

毛米纵身跳下三轮,一把抢过阿庆嫂的皮包。阿庆嫂尖叫一声,猛扑过去,想把皮包夺回来。毛米侧身闪过,跳上三轮,拉开皮包,把里面的钱抓出来,猛然朝空中抛起。霎时,那些零零碎碎的票子漫天飘落,像一场飘飘洒洒的大雪。

阿庆嫂发出一声怪叫,闪电般扑上去。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阿庆嫂已经抓住了毛米的头发,狠命一扯,毛米扑通摔下三轮。众人乱成一团,潮水般后退。阿庆嫂纵身骑到毛米的身上,噼噼啪啪扇耳光。毛米挣扎着,反手抓住阿庆嫂衣衫,死活不松手。两个女人扭作一团,咬、撕、踢、叫、嚎、骂、吼,在灰土里滚来滚去。

赵四海闻讯赶来,怒喝一声,就像平地炸雷,震住了两个女人。众目睽睽之下,赵四海铁青着脸,一把抓住毛米的头发,将她塞进车里,一溜烟开车走了。

阿庆嫂爬起来,灰头土脑,头发蓬乱,脸上挂着几条血痕。衣服已被撕碎,破布条簌簌飘动,如风中残破的旗帜。人群已经走光了,只有风呜咽而过。阿庆嫂半跪地上,举起双拳,仰面望着天空。乌云翻滚,闪电划过,一场大雨正从远方赶来。

不远处,躺着开膛剖肚的皮包。阿庆嫂爬过去,翻开干瘪的皮包,只剩下几张皱巴巴的零票。她爬起来,步子踉跄,走向孤独的三轮。

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望,原来是赵二狗。

“你没事吧。”赵二狗耷拉着脑袋,小声问。

阿庆嫂瞪大眼睛,直直地射向赵二狗。

“需要帮忙吗?”赵二狗又说。

阿庆嫂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

“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赵二狗,你他妈满意了吧。”

收班后,阿庆嫂提着一个袋子,走进了小芳干货店。木柜上摆满花生米、豆腐皮、大豆之类的东西,墙根下挤满乱七八糟的袋子。阿庆嫂穿过货柜与墙壁形成的过道,侧身进入内屋。小芳对着镜子,正聚精会神地把薄如蝉翼的黄瓜片往脸上贴。

小芳爱美,经常用黄瓜片贴脸。她不止一次说过,黄瓜片可以祛斑,消除黑眼圈,让肌肤光滑白嫩。有多少蠢女人,把黄瓜像酸菜萝卜一样吃掉,真是傻到家了。小芳经常指着自己的脸对她说:“看看,是不是又白了?摸摸,是不是又滑了?”阿庆嫂没有摸,她和她还没有达到那种熟悉的地步。不过,她不得不承认,小芳的皮肤真是好,油光水滑,抹了油似的。

阿庆嫂扫了一眼屋子,没看见许大头,不禁有点失望。

“来了,有事吗?”小芳没有回头,对着镜子说。

“许大头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别提了,那个没良心的,好久没来了。”

“这么撩人的狐狸精,他也舍得?”

阿庆嫂走过去,将袋子放到梳妆台上。袋里装着一盒包装精美的化妆品,那是阿庆嫂从“百盛商场”买来的。这种东西,阿庆嫂从来没用过,她嫌贵。她是个喜欢计算的人,每买一件东西,总会掰着手指头算,要跑多少次场坝,卖多少棵白菜,卖多少个小瓜,卖多少把小葱,卖多少棵大蒜。一二三四,加减乘除,最终再决定,这东西该不该买。

“你疯了,送这么贵的东西?”小芳失声叫道。

“叫什么叫,大惊小怪,这是人家送的。”

“谁送的?肯定是赵四海。”

“怎么可能,闭上你的臭嘴。”

“你为什么不用,这么好的东西?”

“我这老胳膊老脸的,搽半斤粉也遮不住褶子啊。”

表面上,阿庆嫂云淡风轻,心肝却一阵绞痛。几天前,她与毛米在小广场干了一架,几乎把脸丢光了。那晚回到店里,她手脚发软,高烧39度。她咬牙硬撑,吃了大把的药。之所以不去诊所,一是怕花钱,二是怕小龙担心。凌晨三四点,她咬牙爬起来,撑着软塌塌的身子,猫腰出门,走向月光中的三轮。她气喘吁吁爬上车,握住龙头,半踩离合,滑下斜坡,出小山菜场,拐上忠义大街。她提醒自己,撑住,撑住,千万撑住。此时此刻,她觉得最可靠的,就是胯下的三轮,它像一匹忠诚的马,驮着她赶往场坝。但“马”也太累了,一路走一路咳嗽。半小时的路程,感觉被生生拉长了一半。挑菜的时候,她魂不守舍,答非所问。老孟觉得奇怪,问她摊上什么事了。她叹息说,“唉,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啊。”

返回的路上,阿庆嫂觉得少了点什么。仔细想想,原来是身后没了赵二狗。她这才意识到,已经几天没见到赵二狗了。自从跟毛米干了一架之后,赵二狗忽然消失了。怎么说呢?就像一根尾巴,被谁一刀切掉,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从她眼前消失的,还有赵四海。城管来过菜场多次,却没有赵四海的身影。阿庆嫂翻出他的号码,纠结了好久,咬咬牙拨过去。电话通了,是一个女人在唱歌,循环了几次,断了。过了一会儿,进来一条短信,只有短短一句:以后别见面了。

阿庆嫂笑了笑,竟感到一阵轻松。从今以后,她不欠赵四海,赵四海也不欠她。哪怕是死,她也不会再找赵四海。她下定决心,就算是卖血,也要把小龙送进县一中。

去见小芳之前,她得准备一件礼物。阿庆嫂决定投其所好,送她一盒化妆品。当她走进商场,觉得有两个人,一个拉左手,一个拽右手,使劲把她往两边扯。左边的说,该出手时就出手。右边的说,那么贵,别买了。左边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右边说,别买,也许小龙能够考进县一中。左边说,别做白日梦了,小龙连重点培养名单都没进。右边说,万一送了东西,小芳不帮你,咋办?左边说,赌一把吧。右边说,还赌啊,忘记赵四海了?左边的愤怒了,气冲冲吼道,别提狗日的赵四海……

阿庆嫂坐下,陪小芳聊天。聊着聊着,聊到孩子的事。从闲聊中得知小芳离婚了,丈夫嫌她生了两个没把的,另外找了个二手女人。大女儿读五年级,住在老师家,包吃包住包辅导,每月一千二。小女儿五岁,住在乡下姥姥家,打算明年来城里读书。为了能够让女儿进入县一小,她已经找过许大头,交了五千元订金。许大头的公司专干买卖入学名额的营生,他们把学校分为三六九等,明码标价。县一小的标价是一万二,一口价,谢绝讲价。许大头说,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一码归一码,爹娘老子也不管用。许大头还说,虽然我们是这种关系,该交的钱一毛也不能少。

阿庆嫂插嘴说:“你们什么关系?”

小芳笑了笑:“什么关系,男女关系呗。”

阿庆嫂叹口气,说起小龙的事情。小芳说:“找赵四海嘛,他有门路。”阿庆嫂觉得心上像被马蜂叮了一口,打个哈哈说:“不提他,这事嘛,你帮忙想想办法。”

小芳拨通许大头的电话,问他能不能弄到县一中的名额。许大头说没问题,但价格有点贵。小芳叫他尽量想想办法,给阿庆嫂最优惠的价格。许大头说,要弄名额的人很多,两万是良心价,一分也不能少。说了半天,最后达成协议:一口价,两万。

许大头说,先交五千定金,尾款在报名之前交割清楚。

许大头还说,若尾款不能按期交齐,定金分文不退。

雨一直下,没完没了。阿庆嫂撑伞出门,挽起裤脚,踮起脚尖,走进客车站。她找到蜗牛般趴在角落的白马镇中巴,收伞上车,拣了靠窗的空位坐下。

一个瘦高个钻进车,叫道,阿庆嫂,是你啊。

阿庆嫂抬头一看,原来是白马镇的刘校长。

刘校长是阿庆嫂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人,就算将他千刀万剐也难消心头之恨。当然,刘校长并不知道阿庆嫂想什么。他热情洋溢地笑着,一屁股坐在阿庆嫂身边,掏出烟,将身子往里挪了挪,让阿庆嫂来一支。阿庆嫂摇了摇头,转眼去看窗外。

中巴开动,溅起一阵水花,驶出了客车站。天空又开始飘雨,淅淅沥沥,一片迷茫。阿庆嫂收回目光,想好好睡上一觉。累,太累了,好不容易坐下来,是该好好补一觉。可刘校长谈兴正浓,不停地说话,叽叽呱呱,如鸭子。除了说话,他还一支接一支抽烟,熏得阿庆嫂直打喷嚏。阿庆嫂忍无可忍,终于皱着眉头说:“刘校长,能不能别抽烟?”

刘校长咧了咧嘴,烟雾从烟囱似的鼻孔冒出。阿庆嫂靠着背椅,眼睛紧闭,似乎已经睡着了。刘校长当然不知道,她其实一直醒着。她的心中,正在恶狠狠地骂他。

刘校长高瘦,脖子细长,顶着个茶壶盖。咋看上去,像长颈鹿。事实上,白马镇的人提起他,都称他“长颈鹿”。没有人知道,长颈鹿是凭什么当上校长的。狗日的,要能力没能力,要业务没业务,就是一马大哈。不过,这有什么要紧呢?一纸调令,将长颈鹿从村学校调到镇中学。长颈鹿上任后,接连放了三把火,从而名声大噪。

第一把火,下令把学校大门锁起来,实行封闭性管理。铁门上锁后,学生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吃喝拉撒全在校园。学生出不去,校门外的小卖部只得关门大吉。还有那些烤粑粑的、炸油条的、煮红薯的、烧洋芋的摊贩,也纷纷作鸟兽散。

第二把火,狠抓食堂管理。长颈鹿指定了各种采购点,如猪肉采购点、大米采购点、蔬菜采购点,采购人员必须到这些采购点采购。否则,长颈鹿不予签字。老师们不傻,谁都看出了其中的猫腻,但谁都不愿说。想想也是,县官不如现管,说了顶个鸟用。

第三把火,采取招投标的形式,办校园超市。经过激烈竞争,长颈鹿的小姨妹以绝对优势,击败了其他对手,取得超市经营权。长颈鹿规定,超市仅此一家,谁也不能乱开。大龙的班主任马老师的妻子没工作,开了个馒头店,希望找点碎银子补贴家用,结果被长颈鹿带人封了。马老师气不过,大病一场,半个月没上课。超市开张后,学生很快摸清了个中奥妙,哪怕是上课期间,也可以到超市买东西。换句话说,如果不想去教室受罪,可以把超市作为避难所。时间长了,老师们也看出其中道道,但没有人愿意当恶人,听之任之。听人说,超市虽然打着小姨子的名号,幕后老板其实是长颈鹿。

马老师被长颈鹿处理后,对学生采取了放羊式管理,听之任之。英语老师悄悄干起有偿辅导的营生,上课吹牛不打草稿,天上地下,古今中外,满嘴跑马。数学老师时不时去镇上,协助老婆开家具店,几天难得见他一次。没办法,生意好,实在太忙。他押着拉家具的货车,不辞辛劳地奔波在路上,脸上挂着踌躇满志的笑容。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大龙对学习丧失了兴趣。他常常翘课,带着个小女生,到超市谈情说爱、打游戏。他们要上一桶方便面,或几包零食,或一盒香烟……可以待上一个下午,或者半个晚上。

初三还没读完,大龙就从学校逃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和家里人告别,只留下了一封短信。信里说,读书就是坐牢,真他妈没意思。他带着小敏走了,准备出去闯世界,挣大钱,过想要的生活。小敏就是经常跟着大龙鬼混的那个女生,家住白马镇街上。大龙没有说去哪里,就这样失踪了。跟着他一起失踪的,还有那个名叫小敏的女生。

阿庆嫂再次得到大龙的音讯时,他已经成了一个杀人犯。警察说,大龙带着小敏去了东莞,进了一家电子厂。大龙的收入不高,无法满足小敏的要求。后来,小敏就和电子厂的主管好了,睡到了一张床上。大龙气不过,捅了主管十几刀。

大龙成了杀人犯,她的一个儿子就这样没了。

十一

赵阿庆坐在木椅上,低头弓腰,挥动菜刀,一上一下剁猪草。几只鸡围绕着他,伸头缩脑,猛然往前一探,啄一口猪草在嘴里,又叽叽喳喳跳开。

阿庆嫂站在距赵阿庆十几米远的地方,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瓦房更旧了,房顶长出碧绿的青苔。墙壁被飘风雨淋过,斑斑驳驳,深浅不一。屋后那棵大杉木又长粗了,枝丫上站着几只斑鸠,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她。杂草挤满院子,甚至爬上了台阶。猪圈越发破烂,茅草顶已经露出几个黑窟窿。赵阿庆低头坐在一群鸡的中央,那根绛紫色拐杖躺在杂草中,像一条僵硬的腿。鸡们欢呼雀跃,不时发起攻击,掠夺他脚下的“食物”。赵阿庆像一个孤立无援的老兵,只能发出嘶哑无力的声音。

阿庆嫂忽然冲上去,对鸡们拳打脚踢。鸡们惊慌失措,咯咯咯乱叫,仓皇飞窜,留下一地鸡毛。赵阿庆抬起头,啊了一声,结结巴巴地说,你,咋回来了?

一股臭味扑面而来。阿庆嫂捂住鼻子问:“怎么回事?这么臭。”

赵阿庆不说话,弯腰捡起拐杖。他的头发白了不少,又乱又脏,像一把枯草。额头沟壑纵横,如刀砍斧削。胡子乱蓬蓬的,把嘴巴全遮住了。衣服又宽又大,随风晃晃荡荡。半年不见,他变得如此苍老、如此消瘦,仿佛被雷击过的老树。

阿庆嫂有点难过。他还不到五十啊,怎么就变成这样?她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他。他避开了,哆嗦着说:“不用,我能走。你,咋回来了?”

阿庆嫂说了名额的事情,赵阿庆沉默了。他拄着拐杖,半天不说话。好半天,他才活过来,拄着拐杖向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饿了吧,我煮了洋芋。”

阿庆嫂拿了几颗洋芋,转身走出家门。赵阿庆拄着拐杖,看着她的背影转过拐角,直到消失不见。鸡们卷土重来,快活地抢夺那堆猪草。

天已黑尽,阿庆嫂这才踩着夜色回来。她的脸色不太好,灰扑扑的。赵阿庆拄着拐杖,端来一碗稀饭、一碟霉豆腐,放下说:“饿了吧,垫一垫。”

阿庆嫂说:“我吃不下。”

“先吃饭吧。”赵阿庆低头边喝粥边说道。

阿庆嫂端起稀饭,正要下口,又嗅到那种若有若无的臭味。

怎么?家里有死耗子?阿庆嫂瞪着赵阿庆。

赵阿庆不说话,呼噜呼噜喝粥。他一口气喝完,放下碗,起身说,我出去一趟,给猪撒点苞谷。说完,一瘸一拐地走了。拐杖敲打地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夜深了,阿庆嫂洗脸洗脚,准备上床睡觉。赵阿庆拦住她,让她睡小床。阿庆嫂说:“怎么了,害怕我和你睡?”赵阿庆说:“小床干净。”

阿庆嫂笑了,推开他,走进卧室。被单刚换过,被子叠成豆腐块,看上去挺干净的。她开玩笑说:“哎哟,长本事了啊,是不是背着我找疯女人?”

赵阿庆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阿庆嫂蹬掉鞋子,对木头般杵着的男人说:“怎么?还要我邀请你?”

赵阿庆磨蹭着,阿庆嫂不耐烦,一把将他拽过来。赵阿庆站立不稳,一下子倒在床上。此时,阿庆嫂嗅到一股凶猛的臭味。她睁大眼睛,锥子般盯住赵阿庆的脚。赵阿庆脸色发白,急忙伸出手,捂住那只伤腿。阿庆嫂失声喊道:“你的脚,怎么回事?”

赵阿庆想逃开,却被阿庆嫂按住,三两下扯开脚上的袜子。她赫然看见,赵阿庆的脚板上,绽开一条腐烂化脓的伤口。轻轻一动,臭气逼人。

阿庆嫂哭着说:“咋搞的,怎么会这样?”

赵阿庆告诉她,他去地里锄草,不小心摔了一跤,断腿被石头划伤了。他采来草药,捣碎,治疗伤口。奇怪的是,草药用了几大筐,伤口却不见好转。他拿了家里的医保本,去乡医院开了几包药,又是吃又是敷,还是没有多大作用。就在昨天,他又去乡里开了药,准备再用一个疗程。他轻描淡写地表示,没什么大不了,一点小伤而已。

他们并排躺在床上,如两根木头。过了许久,阿庆嫂小心地伸出手,去摸赵阿庆。赵阿庆吓了一跳,紧紧缩成一团。阿庆嫂打了个寒战,心里想这个男人算是完了。

赵阿庆叹了口气,低声说:“把年猪卖了吧。”

那头年猪,是赵阿庆喂大的。他把它抱回来的时候,又小又瘦,像只小耗子。他精心伺候它,一把屎一把尿地喂养大。如今,它又肥又壮。不少屠户打过它的主意,试图把它从他的手里买去,杀了卖肉,赚一把红票子。他怎么舍得?他想留着它,一直留到腊月,等妻儿从城里回来。那时候,再把它宰了,好好过个年。

“还有,把杉木卖了吧。”赵阿庆又说。

那棵杉木,就站在房子后面,高大,挺拔,枝繁叶茂,两个人才能合围。不少人打过它的主意,但都被赵阿庆严词拒绝。他觉得自己可能活不了几年了,打算把它作为棺木。他一直想挑个日子,请人把树放倒,打一副风风光光的棺材。对了,也给阿庆嫂打一副。虽然她还能活很多年,但人总有老的那一天。可现在,为了小龙,那棵杉木只能卖了。

阿庆嫂不说话,侧身对着墙壁,眼泪涌了出来。

离开白马镇时,阿庆嫂的包里多了一万元。年猪卖给了张屠户,4500块,是给的现金。张屠户提着屠刀杀猪的早晨,赵阿庆一直坐在屋里,捂着耳朵,没有出去看一眼。杉树卖给了村支书的老爹,5500元。本来,赵阿庆要价一万的,少一分也不卖。但支书说了,可以出一万,但不给现钱,他们一下拿不出那么多钱。阿庆嫂知道,主动权在人家手里,只得作了让步。数了钱后,村长带着王木匠,提着斧子,来“杀”杉树。赵阿庆拄着拐杖,呆呆地站在屋檐下,看斧头挥起落下。大树颤抖不已,树叶簌簌飘落,斑鸠尖叫着飞向天空。

赵阿庆拄着拐杖,一直把阿庆嫂送出村口。阿庆嫂走了好远,回头一看,她的男人像一棵歪脖子树,孤零零站在风中,顶着一头白发。

十二

7月7日,六年级毕业统考。阿庆嫂决定关门一天,陪小龙去学校。小龙不同意,叫她不要添乱。阿庆嫂不放心,嘱咐他好好考,不要心急,不要大意。小龙背上书包,转身出门。阿庆嫂追出来,让小龙等一等,她骑三轮送他去。小龙不说话,低头迈开步子。她冲出去,把一张50元的票子塞进儿子的兜里。小龙不耐烦地说:“行了,妈。”

阿庆嫂扶着三轮,目光仓皇追赶小龙奔跑的背影。这孩子,总是这样心急,动不动就跑,后面跟着疯狗似的。不一会工夫,小龙的背影窜进巷子,消失不见。

手机铃声骤然大作。阿庆嫂吓了一跳,掏出手机一看,是许大头打来的。许大头说,县一中将在7月20日报名,务必在20日之前凑足尾款。按一贯的做法,统考成绩出来之后,各所学校立刻会启动报名工作,争抢优质生源。依照上头的规定,每所学校都有相应的服务区域,招收服务半径的学生。但是,为了提高办学质量,打造学校品牌,几乎每所学校都会跨界抢夺优质生源。试想一下,如果收了一堆歪瓜裂枣,哪怕教师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让石头开花马长角。有人说,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教不好的老师。说这话的人,不是傻瓜,就是疯子。怎么说呢?猪到了北京还是猪,难道会变成仙女?睁开眼看看,每次升学考试之后,老师们忙什么?不是教书,不是育人,而是招生啊。校领导一声令下,老师倾巢出动,奔赴四方,各显神通,投身到惨烈的招生工作中。对于那些特别优秀的学生,各学校往往不惜血本:免学费,给生活费,重金奖励,承诺安排最优秀的老师,安排专人照管生活等。何为招生?招生就是掐尖,懂吗?掐尖掐尖,就是把冒尖的苗子掐走。

挂了手机,阿庆嫂的心七上八下的,如同擂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她的钱不够,只有一万,还差五千,怎么办?阿庆嫂有点发愣。钱是长满爪子的妖怪,钻进她的身体、大脑、骨头、血液……抓她,挠她,咬她。从7号到20号,短短十几天的时间,无论她怎样拼命卖菜,也不可能把5000元卖出来。钱不是树叶,乱抓一把就是。她坐卧不安,似乎看见许大头顶着大脑袋,瞪着凶狠的死鱼眼,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思来想去,阿庆嫂决定去找小芳。走进干货店,小芳正对着镜子涂脂粉。小芳亲热地拉住她的手,指着镜子说,你看你看,我的皮肤是不是更白了。

阿庆嫂说,是啊是啊,越来越白了。

小芳说,这还得感谢你送的化妆品呢。

阿庆嫂不想废话,直接提起了名额的事情。她的意思,托小芳跟许大头说一说,先交一万,打个欠条,宽限几天,再交五千。只要过了这一关,把小龙送进县一中,那就好办了。只要肯干肯做,要不了两个月,就能补上这个窟窿。

小芳收住笑容说:“这可不行,许大头不会同意。”

“妹子帮帮忙,我现在只有一万元。”

“要不,你去找赵四海借点。”

阿庆嫂瞪了小芳一眼,说:“少提他。”

小芳笑笑说,去找老孟,他肯定会借给你。

阿庆嫂摇头说:“凭什么找人家?唉,另想办法吧。”

小芳拉开抽屉,拿出一沓钱,放在阿庆嫂的面前。

“这是一千元,你拿着,我也只有这么多。”

“不,不,不能这样。”阿庆嫂连连摆手。

小芳把钱塞进她的衣兜,说:“别客气,这是借你的,要还的。”

阿庆嫂拗不过小芳,拿着一千元走出了干货店。她沿斜坡往下走,凡是有点面熟的,或打过交道的,就厚着脸皮打招呼,结结巴巴说起小龙的事情。从坡顶走到坡脚,她走了漫长的一个世纪。整条街走下来,手里多了些大大小小的票子。清点清点,有一千余。她一一记账:老王100元,五奶奶100,姊妹米店50……也就是说,还差3000元。她坐在水泥凳子上,看着手里皱巴巴的票子,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赵二狗骑着三轮,晃悠悠跑过来,犹豫了一下,踩下了刹车,问她怎么了。她看了看他,擦了把泪,把脸歪向一边。赵二狗等了一会,又问:“需要帮忙吗?”

阿庆嫂霍然起身,甩开脚步往回走。她勾着头,走过野生鱼、活鸡点杀、五奶奶瓜子、老王炒货、姊妹米店………回到店铺,她把剩下的菜搬上三轮,准备跑小广场。摸了摸兜里的钱币,不由眉头紧皱,额头瞬间爬满沟沟壑壑。

这时,她看见小龙勾着脑袋,踩着冰冷的日光走来。她喊了一声,小龙抬起灰黄的脸,定定地看着她。她赫然看见,小龙的头顶冒出一根白发,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她转过脸,避开日光。那根白发却始终在眼前闪动,刺亮逼人。

十三

不知怎的,小龙越来越喜欢睡觉。天擦黑上床,头一落枕就呼呼大睡。早上起得晚,阿庆嫂进菜回来,他仍在床上打呼噜。阿庆嫂把蔬菜搬下车,扛进店里,分类摆放。忙完这一切,他仍在打呼噜。阿庆嫂做好早餐,将他拉起来,他睡眼蒙眬,边吃便打瞌睡。有几次,吃着吃着,饭碗掉到地上,摔得粉碎。而他呢,一歪头又打起呼噜。

短短几天,小龙一下子瘦下去。眼眶凹陷,眼珠凸显,嘴巴又尖又长。整个人缩小了一圈,像岩石上扭曲的灌木。他害怕光亮,蜷缩着身体,躲在屋里,如幽居洞穴的小动物。阿庆嫂害怕了,绞尽脑汁找理由,催他出去走一走,但他却执拗地保持沉默。诸如打乒乓球、打篮球、打游戏、游公园、爬山……这些他以前最想做的事情,现在统统失去了吸引力。他躺在床上,盖着厚棉被,只露出乱蓬蓬的脑袋。阿庆嫂惊恐地觉得,儿子正在变成一只小老鼠,成天躲在巢穴里,害怕响声,害怕光亮,害怕人类。

只有到了中午,小龙才会爬起来。阿庆嫂跟他说话,他呵欠连天,爱理不睬的。他趿拉着拖鞋,弯着腰,勾着头,松垮垮走出店门。看着他的背影,阿庆嫂心惊胆战,害怕儿子忽然分崩离析。怎么说呢,他的骨头好像被抽掉了,一点也撑不起来。

阿庆嫂知道,小龙肯定要去学校,打听升学考试的成绩。他虽然没提,但她心知肚明。自从考试后,小龙就像一尾鱼,在油锅里反复煎熬。他多么盼望收到县一中的通知书,做梦都想。遗憾的是,他已去过多次,回来时仍两手空空。

小龙连续去了几次学校,都没遇上杨老师。听说,杨老师去市里培训,20号才回来。教务处那个戴着厚眼镜的男老师表示,学校收到通知书后,会交给班主任,由班主任发到学生手里。按照就近入学的原则,班上有13个同学跟小龙一样,将被划到县三中。小龙分辩说,他能考全县50名,可以去县一中。眼镜说,就看你能不能冒尖了。小龙握紧拳头,恶狠狠地说,我可以。眼镜不耐烦,让小龙先回去,等杨老师回来再说。

阿庆嫂顾不上小龙,只得由他折腾。她甚至没有发现,儿子瘦了不少,眼睛布满血丝,额头上方又悄然冒出几根白发。没办法,她实在太忙,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凌晨起床,骑三轮去场坝,把菜拉回来,开门做生意。下午四五点,骑车直奔小广场,继续摆菜摊。夜幕降临,骑三轮返回店里,还得做家务。她已经断定,小龙不可能收到县一中的通知书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抓紧时间挣钱。短短几天,能把三千元挣出来吗?她没有一点把握。不过,她抱定一个信念,挣一元,多一元,小龙离县一中的大门就近一步。

小龙已在床上打起呼噜。阿庆嫂坐在灯下,清点一天的收入。一毛两毛,一块两块,点来点去,刨去本钱,只剩一百多。看着零零碎碎的票子,她黯然神伤。她终于明白,在20号之前,就算把腿跑断了,也凑不足三千元。凑不足钱,小龙怎么办呢?那一刻,她又想起大龙,想起他光着脑袋穿着囚衣坐在黑屋子里的模样。

夜深了,耳边滚动着如雷的呼噜声。阿庆嫂睁着眼躺在床上,把认识的人在脑海里统统筛了一遍。她筛得很细,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凡是扯上点关系的,都是筛选的范围。筛来筛去,豆也不可能去找她。寂静中,耳边响起小芳的声音:要不,你去找找老孟啊。

阿庆嫂披衣起床,猫一样钻出店门。三轮站在月光中,背上驮满霜雪。她走过去,手扶三轮,轻轻摩挲着。这真是一匹好马,一匹忠诚的老马。自从它来到她的身边,始终不离不弃。一个个夜晚,它驮着她跑上大街,赶往批发市场。它对她死心塌地,叫它跑它就跑,叫它停它就停,叫它拉菜它就拉菜,叫它往东它绝不往西。她看着月光下老旧的车身,不由心里发酸。她掏出餐巾纸,细心地拭去车身上的灰土。有些地方的漆面已经破损,斑斑驳驳的,该补一补了。轮胎沾满泥土,该洗一洗了。车头被划了一刀,该修一修了。她一边摩挲,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三轮一动不动,像一匹沉默寡言的老马。

阿庆嫂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背靠着三轮,缓缓蹲下去。

十四

从修理厂出来,阿庆嫂去了趟洗车场,花费十五元,把三轮洗得干干净净。她又买了一块红布,弄成一朵大红花,系在车头。她拍拍三轮说,真不错,看上去像个新娘子。

阿庆嫂骑着焕然一新的三轮,绕大街小巷转了一圈,才晃悠晃悠回到菜场。小芳站在店门口,冲她喂了一声:“阿庆嫂,换新车了?”阿庆嫂说:“哪有?你眼睛长到脑壳后面去了。”小芳走到车边,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阿庆嫂打开她的手说:“干啥?干啥?”小芳说:“你发神经?”阿庆嫂说:“你才发神经。”小芳望着天空说:“今天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去批发市场,也不开店做生意,是不是脑壳有问题?”阿庆嫂说:“关你事?我高兴,我愿意。”

几个人吆喝着走进干货店。小芳丢下阿庆嫂,赶紧招呼客人。阿庆嫂拉开卷闸门,把躺在床上打呼噜的小龙拽起来。小龙睡眼蒙眬,垂着脑袋,呵欠连天。阿庆嫂使劲摇晃,他睁开眼睛说:“妈,别烦我。”阿庆嫂将一块纸板拍在桌子上,让他写几个字。小龙打开书包,找到一支红笔,按照母亲的要求,在纸板上歪歪斜斜地写下:

此车出售,3000元,谢绝讲价。

阿庆嫂将牌子挂在车头,退回店铺。人潮涌动,挎竹篮的,提袋子的,背背篓的,推着自行车的………走走看看,挑挑拣拣,喊价还价,好不热闹。不过,他们从三轮经过时,大多没正眼看一下;少数人看见了,却没什么表现。阿庆嫂倍感委屈,为三轮,也为自己。看着站在人流中的三轮,就像看着盛装打扮的女儿,却没人愿意把她娶走。

正午时分,小龙从床上爬起来。阿庆嫂赶紧说,儿子,饿了吧?小龙穿着拖鞋,走到车边看了看,回头问:“妈,你这是干什么?”阿庆嫂说:“不干什么。”小龙低声说:“妈,求求你,别卖了。”阿庆嫂板起脸:“少操心,把心思放到学习上。”小龙低下头,沿斜坡往下走。阿庆嫂大声喊:“你要去哪里?”小龙头也不回,丢下一句话:“不要你管。”

阿庆嫂扒了口饭,继续守着三轮。许大头打来两次电话,叫她最迟于晚上十二点之前交齐尾款,如果钱不到位,不但拿不到名额,已交的定金也只能打水漂。阿庆嫂叫许大头等一等,她一定按时交款。挂了电话,抬头看看奔跑的太阳,不禁心急如焚。一天的光阴真短啊,晃一晃只剩下小半截尾巴了。她猛地起身,冲出店门,跳上三轮,举起小喇叭,冲过往的行人喊:“卖三轮了,3000元,卖三轮了,3000元。”

人们惊异地看着她,却无人回应。阿庆嫂喊了一会,骑上三轮,边跑边叫:“三轮便宜卖,3000元,便宜卖喽,3000元……”转了几圈,根本没人理睬。小芳看不下去,劝她说:“这样没用,找赵四海借一点吧。”阿庆嫂拉下脸说:“少废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日头西坠,暮色正从远方赶来。阿庆嫂叹了口气,握紧笼头,半踩刹车,滑下斜坡。恰好碰上赵二狗,骑着车往坡上爬。赵二狗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阿庆嫂侧脸,低头,松刹车,踩油门,一下子溜过去,黑发如墨云乱飞。

阿庆嫂带着一阵风冲进场坝蔬菜批发市场。老孟坐在桌后,正在清点一天的账目。阿庆嫂喘口气,又吸口气,结结巴巴地说起名额的事。老孟回过神,指着椅子说:“别急,坐下坐下,慢慢说。”阿庆嫂说:“借我三千,我给你打借条,最多一个月,就把钱还给你。”老孟倒了杯水,递给她说:“喝口水。”阿庆嫂说:“如果你不放心,我把三轮抵押给你。”

老孟拉下卷闸门,摁开电灯,笑着说,好大点事,我借给你。阿庆嫂睁大眼睛:“老孟,太谢谢你了。”老孟走过来,将手搭在她的肩上,柔声说:“别说三千,一万两万也没问题。”阿庆嫂说:“我只要三千,你放心,最多一个月,我会把钱还给你。”老孟贴住她的后背,低声说:“甭客气,小意思,想用多久用多久。”阿庆嫂缩了缩身子,躲开老孟。老孟掏出一沓钱,拍在桌子上。阿庆嫂抬起头,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老孟说:“你点点。”

阿庆嫂拿起钱,一张张清点钞票。老孟靠近她,忽然抱住她的腰肢,一下将她摁倒在桌子上。阿庆嫂叫了一声:“老孟,你要干啥?”老孟喘着气说:“你就答应我吧。”阿庆嫂使劲推搡,呵斥说:“别,别这样,这样不好。”老孟说:“有什么不好?只要你答应我,这些钱全归你。”阿庆嫂愣了愣,猛地将老孟推开,一巴掌抽到他的脸上。老孟捂住脸,呆呆地看着阿庆嫂。静默几秒,阿庆嫂抓起钱,摔到老孟的脸上,拉开卷闸门,猛地冲出去。

阿庆嫂捂着脸,失魂落魄地跑出菜市场。眼泪从指缝汹涌而出,一路滴滴答答。三轮站在夜色之中,像极了一匹瘦马。她朝三轮奔去,抓住车把,泣不成声。这时,一个黑影从墙角缓缓站起来。阿庆嫂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赵二狗。

“你想干啥?你到底想干啥?”阿庆嫂扯着嗓子喊。

“我,我想,我想买车,买车。”

“买……买车?”阿庆嫂一时没转过弯来。

赵二狗掏出一沓钱,递给阿庆嫂。

“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买车。”

“买车?你不是有车吗?”

“我那辆全身是毛病,早该换一辆了。”

阿庆嫂收了钱,从兜里掏出钥匙,递给赵二狗。赵二狗爬上三轮,将钥匙插进锁孔,扭了一下,三轮大声咳嗽起来。他看了看阿庆嫂,说:“走吧,载你一程。”阿庆嫂说:“算了,我还要办点事。”赵二狗说:“这三轮真好,我赚了。”顿了顿,又说:“两个月之内,如果你反悔,可以拿钱来赎。”阿庆嫂看了赵二狗一眼,低下头,没有说话。

赵二狗骑上三轮,一溜烟跑了。阿庆嫂发了会儿呆,按了按兜里的钱,走进灯火暗淡的街道。她踩着伶仃的影子,沿街走了许久,终于遇上一台自动存款机。她走进去,把钱存了进去。随着刷刷的声响,存款机吞没了纸币。

她发了会儿呆,拨通许大头的电话,告诉他尾款已打,让他查一下。

许大头叫她放心,名额已经搞定,明天只管去报名。

阿庆嫂回到店里,小龙已经入睡,不时发出梦呓声和磨牙声。这孩子,心思太重,睡觉也不安宁。她叹口气,摊开四肢,把自己放倒在黑暗之中。

十五

阿庆嫂睁开眼,看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该死,竟然睡过头了。

7月20日,县一中报名的日子。从今天起,小龙就是县一中的学生了。7月20日,这注定是一个无比重要的日子。这一天是一道帘幕,将过去与将来彻底隔开。

小龙呢?小龙哪儿去了?阿庆嫂连叫几声,却没有回音;四下寻找,踪影全无。唉,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是不是又去县一中?真是死心眼,哪里还会有什么通知书?阿庆嫂有点懊悔,心想昨晚回来的时候,应该把好消息告诉他。

阿庆嫂决定,立刻去县一中,给小龙把名报了。她翻出户口本,拿着许大头开的收据,还有银行打款单,慌慌张张出了门,直奔县一中而去。

县一中真气派啊,校门口蹲着两只威武的石狮子,眼似铜铃,目光灼灼。离校门不远处的草坪上,站着高大的孔子雕像。正前方有一幢红色建筑,巍巍耸立,辉煌壮丽,气派非凡。楼前站满家长学生,黑压压一片。一排长桌拉开,十几位老师坐在桌前,或记账或登记或收费。不得不说,县一中真是大户人家啊,报名都要出动这么多人。

站了半天队,阿庆嫂觉得有点异样。她发现,排队的人都拿着一张红色的通知书。于是,她壮着胆子与前后的人搭讪,人家告诉她,只有拿到录取通知书,才有资格在这里排队;如果没有通知书,必须先找马校长开单子。阿庆嫂挤出人群,给许大头打电话,提示已经关机。她来不及多想,捏着收据和打款单,爬上教学楼七楼,直奔校长室。

校长室门口站着不少人,伸长脖子,踮起脚尖,神色肃然。过了好一会儿,紧闭的门无声拉开,一个中年男人握着一张条子,喜笑颜开地走出来。人们推推搡搡,都想第一个进去。这时,一个保安举着警棍冲过来,大声吆喝:“站队,站队,不要挤,不要喧哗。”

阿庆嫂发现,那些进去的人,只有少数握着条子走出来;大多数面如死灰,两手空空。阿庆嫂的心跳起来,砰,砰砰,砰砰砰……她手脚冰冷,不停打哆嗦。旁边的人看着她,问她是不是病了。阿庆嫂不理睬,自顾自拨打许大头的号码,关机,还是关机。

终于轮到阿庆嫂了。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厚重的门板在身后悄然关上。她抬起头,只见一个老头坐在大办公桌后,戴着金边眼镜,西装革履,面色严肃。阿庆嫂双腿打战,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将票据放在桌上。

马校长看她一眼,沉下脸问:“你想干什么?”

阿庆嫂哆嗦着,结结巴巴说起名额的事情。马校长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把单据甩给阿庆嫂说:“这是你们的事,你自己去找他。”

阿庆嫂愣了片刻,忽然醒悟过来。按马校长的意思,这名额不就没戏了?出了两万块,怎能说没就没?就像一个屁,噗地一声没了?她把单据再次放到马校长的面前,请校长为她做主。她盯着他,直戳戳地说:“许大头收了钱,你们不能说话不算话。”

马校长笑笑:“你不知道吗?许大头被辞退了。”

“那,我儿子怎么办?我们可是交了钱的。”

“你还不明白?许大头是个骗子,赶紧打电话报警。”

出了校长室,阿庆嫂昏头昏脑地往楼下走。她一边走,一边打许大头的电话,关机,还是关机。她咬牙切齿,拨打小芳的号码。终于接通了,却传来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许大头呢?我要找许大头。”阿庆嫂声嘶力竭。

小芳哭着说:“王八蛋,拿了我的钱,不知跑哪儿去了。”

阿庆嫂骂道:“狗杂种,老娘这就去找他算账。”

正是中午,日光闪亮。忽听一阵吼叫,众人看见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像一只大鸟从教学楼飞出来。人群骚乱,叫的叫,吵的吵。保安提着警棍跑过来,让大家保持秩序,不要乱窜不要吼叫。有人掏出手机,抓捕女人的背影。从视频中可以看见,奔跑的女人速度极快,像一道闪电。还有人发现,女人的长发随风飘起,在日光中一点点变白。

此时,小龙正抱着一张通红崭新的录取通知书,跑过人来人往的大街。人们惊奇地看着他,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孩子,已是满头白发。

一夜之间,小龙头发白了,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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