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陕苏区的粮食供应问题探析

2024-01-29 15:55刘宗灵郑祥文
苏区研究 2023年6期
关键词:苏区根据地红军

刘宗灵 郑祥文

保障粮食供应是军队和政权建设中的重要一环,是维系苏区发展和中国革命胜利的重要保障。“红军假若没有足够的粮食,就不能成为强有力的红军,因为没有粮食,军队就不能自由行动,不能维持军队人员的生存。”(1)《秋收粮食动员的总结》(1934年9月30日),《陈潭秋文集》,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209页。关于川陕苏区的粮食供应问题,学界现有著述已就粮食征收机构建设、粮食征收工作开展情况,如发展生产、公粮征收、粮食运输、粮食加工、粮食储存、粮食调剂等基本史实进行了一定的梳理和探讨。(2)参见成都军区党史资料征集委员会办公室编:《川陕革命根据地军事斗争史》,四川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中共南江县委党史研究室编:《川陕革命根据地南江斗争史》,中共党史出版社1991年版;四川省粮食局粮食志编辑室编:《川陕革命根据地粮政史长编》,四川大学出版社1988年版,等等。尽管已有学者注意到川陕苏区的粮食供应问题,但其研究依旧停留在较为浅表的史实描述维度,缺乏深层次的动态分析与研究。(3)参见罗其芳:《川陕苏区军政人员粮食供给问题探究》,《四川文理学院学报》2016年第1期;刘金:《川陕革命根据地财政工作述论》,西华师范大学2016年硕士学位论文;秦一高、蔡延光:《川北苏区》,电子科技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对于粮食供应在整个川陕苏区建立、存续进程中的重要作用及其与其他要素之间的互相关系,粮食供应工作的内容、效果,以及其在不同烈度的反“围剿”战争状态下的曲变与运行实态等问题,尚需进一步深化和加强。本文拟就川陕苏区粮食供应的实践、演变、困境等运行实态作进一步分析,以推动相关研究走向深入。

一、红军入川之初的粮食供应问题及其应对

鄂豫皖苏区时期,红四方面军的军事行动长期为粮食供应问题所限制。至1932年秋,苏区粮食已异常困难,红军及伤病号、群众皆在饥谨状态。在第四次反“围剿”失利和粮食供应极度紧张所造成的双重危机中,红四方面军不得不离开原有的根据地。为粉碎敌人的重重围追堵截,机动灵活地实行战略转移,张国焘等红四方面军领导干部决定轻装简行。“我们要求全军人员,将平日行军随身携带的干粮袋子,装足三天的用粮,缺乏子弹或破旧的枪炮,伤病的马匹等,都须抛弃,一批受伤干部,也加以遣散……这样,我们的队伍就轻便得多,作战行军,两得其便。”(4)张国焘:《我的回忆》第3册,现代史料编刊社1980年版,第146页。红四方面军在长途转战过程中,不得不持续应对后勤供给不足、粮食严重匮乏等问题。“艰苦的长途行军,加上饥饿和严寒的折磨,部队中伤病员日渐增多”,“我们的指战员连日来奔波转战,穿的是单衣,吃的是萝卜、土豆和红薯,冷坏了,也饿极了”。(5)罗应怀:《突破敌重围 转战三千里》,《艰苦的历程 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革命回忆录选辑》上,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330—331页。

寻求稳固的立足之地,让部队得到休养并迅速补充军需物资,成为红四方面军亟待解决的问题。红军到达陕南后,旋即召开小河口会议,决定在西乡、石泉、紫阳等地开辟革命根据地。但这一决定很快便在陕南脆弱的后勤供给能力束缚下无疾而终。“我们要在陕南地区找寻立足之地,但旋即失望了。”(6)张国焘:《我的回忆》第3册,第148页。扎根陕南不仅意味着要随时应对胡宗南、萧之楚、孙蔚如等部的封锁和“围剿”,而且还需要考虑陕南能否满足红军庞大的军需补给,显然陕南并不具备有效解决红军急需的各种后勤物资的基本条件。红军抵达西乡等地后发现,“前几年连年的旱灾、匪灾,已经闹得农村经济到了一种不可收拾的地步”(7)从1928年到1932年,陕西遭受水灾、旱灾、雹灾等自然灾害次数分别为84、92、76、59、90次。参见夏明方:《民国时期自然灾害与乡村社会》,中华书局2000年版,第376—378页;《陕西汉南特委给省委的报告——关于政治经济形势及党组织与群众斗争状况》(1932年9月23日),中央档案馆、陕西省档案馆编:《陕西革命历史文件汇集》甲5,内部发行,1992年版,第94页。。同时,部队急需的冬衣也无法在陕南得到妥善解决。当地人民平素布料已经不足,自无力供给军用。而重要城镇既为敌军所占,也无法从外地补充。此外,国民党军胡宗南、萧之楚等部也试图“截断我们的出路,使我们没有粮食,然后以强大的火力,歼灭我们”(8)张国焘:《我的回忆》第3册,第145、148页。。由于陕南连续五年自然灾害不断、粮食歉收,部队军需补给十分困难,加之外部环境恶劣,此地并不具备建立苏区的政治和经济条件,红军不得不重新考虑在其他区域创建新的苏区。未久,红四方面军领导人根据在陕南西乡了解到的川北情况和国民党报刊所登载的有关信息,认为川北军阀混战、防务空虚,有利于游击作战,条件较陕南更为有利,遂将视野转向川北。“听方面军领导同志说:川北比陕南的地势更险要,物产更丰富,回旋地区更广阔;而且四川军阀林立,目前正在川西一带混战,川北的防守十分空虚,正是我军入川的大好机会。”1932年12月15日,红四方面军在陕南西乡县钟家沟召开团以上干部会议,提出了“我们到四川去,帮助四川人民建立苏维埃政府”的建议。(9)许世友:《我在红军十年》,战士出版社1983年版,第198—199页。此时,西乡人民的支援则为红军翻过大巴山、顺利抵达川北提供了坚实的物质保障。“当地的人民群众听说我军要翻越巴山,虽流露出恋恋不舍的惋惜之情,仍然为我们提供了很多的方便条件,使我们很快备好了两双草鞋、四斤干粮、四斤稻草。”(10)《陈再道回忆录》,中国人民解放军出版社2009年版,第163页。

红四方面军抵达川北后,仍受到粮食问题的困扰。“红军从鄂豫皖千里转战来到川北,立足刚稳,吃、穿、用都存在着极大的困难……粮食,就是一个十分难解决的大问题。”(11)杨文局:《好管家郑义斋同志》,《艰苦的历程 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革命回忆录选辑》下,第330页。造成红军入川之初粮食匮乏的原因主要有三:

第一,川北部分山区粮食产量低,百姓饱受封建军阀和地主的剥削压迫,家无存粮,自身都达不到够吃的水平。川北的通江、南江等地虽矿产、农业特产等资源丰富,但“境内大山绵亘、峰峦起伏,多幽崖荒谷”(12)《川陕革命根据地粮政史长编》,第2页。,属土地脊薄的穷山区,水田少、旱田多。而且当时绝大多数男子抽大烟,好地主要是种鸦片,种粮食的大多是次地。适合耕种粮食的次地也有相当部分属于高山区,农业依旧停留在刀耕火种阶段。粗糙的耕作方式导致苏区农作物产量极低,“高山区一般亩产100多斤,中低山区一般亩产200多斤”(13)《川陕革命根据地粮政史长编》,第3页。。在红军入川前,农民所获粮食主要用于缴纳赋税、捐款和支付地租等,农民少有存粮。田颂尧、刘存厚等军阀在防区内“肆意征取,有一年而征数年之粮,有一月而收一年之税”(14)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四川省重庆市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重庆文史资料选辑》第8辑,内部发行,1980年版,第30页。。“实物地租有对半分,倒四六(地主六成,客户四成),定额租。其它还有农忙到富绅家红白喜事时的帮忙式的劳役剥削”,农民不得不忍受高利贷剥削,“谷利一般为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15)《通江县永安乡典型调查材料》,四川省财政科学研究所、川陕革命根据地博物馆编:《川陕革命根据地财政经济史料选编》,四川省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87年版,第306页。因此,这一时期川北“老百姓穷得很,每年除了过春节三天能吃点白米饭,其余就是糠菜半年粮”(16)杨文局:《好管家郑义斋同志》,《艰苦的历程 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革命回忆录选辑》下,第320页。。“川陕苏区的生产很是丰富。但是,过去在国民军阀统治之下,我们穷人无地,向发财人佃的(几)背(田)或是几块地,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做出的粮食和副产物,大半都被发财人剥削去了。另一方面还要交纳苛捐杂税,还粮、更款,结果仍是两手空空,受饿受冻,过的是牛马生活!”(17)《各级经委会目前应做的几点工作》(1934年2月16日),四川省税务局等编:《川陕革命根据地工商税收史料选编》,重庆出版社1987年版,第42页。不难看出,红军入川之初,川北农民普遍生活困苦,长期处于食不果腹的状态,红军较难从贫苦百姓当中获得充足且稳定的粮食补给。

其二,1932年四川全川遭受旱灾,粮食产量锐减,农村饥民遍地,红军不仅难以从苏区百姓中得到补给,而且要应对苏区和赤白交界地带的大量贫苦农民急需红军救济这一问题。敌军报纸就曾报道,达县“有粮一斗之田产,遇年岁丰登,能谷约20石之谱。……计算所得,幸得入付两抵无余”(18)《川陕军:达县田赋征收情形》(1933年4月),《川陕革命根据地工商税收史料选编》,第156页。。在经济条件较好的达县,田地较多的农民丰年尚能做到收支相抵;如遇灾年,通南巴等地无地或少地的贫苦农民就只能“三月杂粮三月糠,三月野菜三月荒”。据史料所载:“在赤、白界地,许多穷人都一批批跑到赤区来,都穿得褴缕不堪,勾子(笔者注:四川方言,意为屁股)都在外面。军阀逼款、逼粮,逼得穷人没粮食过年,猪、牛、鸡、鸭都被田匪杀了吃了,穷人没穿没吃、穷人到处喊天喊地的哭。”(19)《川北穷人反对军阀逼款逼债》(1934年2月6日),《川陕革命根据地财政经济史料选编》,第200页。为应对危机,红军也不断调拨军粮救济难以度日的贫苦农民。另据时人回忆,1933年红军初到旺苍之时也曾“开仓放粮,救济过难以度日的贫苦农民,放粮约三万斤以上”(20)《粮站(库)》,《川陕革命根据地财政经济史料选编》,第431页。。红军还对被国民党军掠夺了粮食的贫苦农民予以救助,“在中午的时候经红军运来几大驮子衣服等东西”,“全分给这些穷苦老百姓”,还“把粮仓打开给这些人分了些口粮,这是红军给群众的好处”。(21)《红军一到丝姑岭 地狱处变天堂》(1959年),《达县地委档案》,第10、16页,达州市档案馆藏,档案号:0015-0011-0001。

其三,国民党军队、土匪和民团等反动势力对苏区的劫掠和烧杀,也是造成红军入川之初粮食匮乏的原因之一。彼时,逃往白区的“地主、资产阶级和富农方面的猛烈抗争”,“想夺回工农已得的田地、房屋和政权,再回头来更加压迫和屠杀工农”。(22)傅钟:《苏维埃政权和镇压反革命》(1933年12月6日),西华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川陕革命根据地博物馆编:《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下,四川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1567页。例如,“白军王志远,王三春进攻苏区,烧毁房屋,屠杀革命群众,豪绅地主趁机夺回土地财产,勾结白军告密搜查及加重雇农佃耕农的粮草、捐税的负担。在苏区周围,群众生活较之别的区域更加恶化,更加痛苦”(23)《(中共)陕西汉南特委文件扩大西乡城固边新苏区创建红29军的决议(节录)》(1933年1月6日),《川陕革命根据地财政经济史料选编》,第20页。。再如,川陕省苏维埃政府也曾在《粮食问题问答》中回答“白匪将穷人粮食倒光了,苏维埃如何救济”(24)《粮食问题问答》(1933年9月27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中,第898页。一事。

为应对粮食危机,巩固革命根据地,川陕苏区开始另寻他法以解决苏区的粮食供应问题,并将粮食工作置于苏区建设工作中的重要位置。“红军在解放南江、长赤(县)两地以后,十分重视粮食工作。”(25)《川陕革命根据地南江斗争史》,第296页。红四方面军的后勤部长郑义斋也在“成天盘算;全军有多少人,一天需用多少粮,一个月需要多少,半年需要多少,这些粮食从哪里来”。他通过带领大家进行调查研究,及时向方面军总部提出建议,致力于解决红军粮食供应问题。(26)杨文局:《好管家郑义斋同志》,《艰苦的历程 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革命回忆录选辑》下,第330页。红四方面军总部结合郑义斋等人的调查研究情况,采取了多项举措保障红军入川之初的粮食供应。

首先,转变粮食征收对象和方式,通过“打粮”没收豪绅地主的粮食。“红军入川后,领导人民群众打击土豪,缴获了大批粮食”(27)《红四方面军万吨囤粮库》,《川陕革命根据地财政经济史料选编》,第430页。,“红军每解放一个地方,就打开地主豪绅的粮仓,除分一部分给当地贫苦群众外,其余留着军粮,并动员群众运到前方”(28)刘炳强、冯富贵:《郑义斋传》,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研究会编:《川陕革命根据地英烈传》第1卷,四川省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84年版,第92页。。据时人回忆:“1932年12月27日,红军一到平溪坝就擒了朱团总,杀了马委员。一连红军住在我家里,我父亲吕成国就给红军引路,去没收地主的粮食,仅金溪河的刘拱成、砥坝的傅坤先这两处就没收粮食300担(每担120市斤)。”红军在通江的其他乡没收的粮食更多,据统计,“红军仅从洪口、中林、董溪、九层等地共没收豪绅地主63户,粮食18810担,共220多万斤”。(29)中共通江县委党史办研究室编:《通江苏维埃志》,四川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374—376页。通过没收地主豪绅的粮食,红军获得了大量粮食,基本解决了入川之初的粮食供应问题。“我军只需花少数人力,便解决了军粮问题,同时还有余粮救济当地老弱,因此获得了当地多数人民的拥护。”(30)张国焘:《我的回忆》第3册,第162页。

其次,红军通过没收庙产、学产及接管国民政府和军阀的粮仓等方式获取了部分粮食。1932年年底,红军刚到通江就接管了国民政府(原县政府衙门口监狱侧)5架木板仓,每架仓约装黄谷2万多斤,共10万斤,是收存各地公田和公产交租的粮食。据统计,仅通江一地共计“接收国民政府粮食29.48万斤”(31)转引自《川陕革命根据地粮政史长编》,第48页。。此外,红军还通过没收庙产、学产等被地主劣绅把持的资产获取了少量粮食。例如,红军在通江地域内共没收庙产、学产和清明会田产粮食15.64万斤,其中仅大洪口、松溪、董溪等地就没收了6万多斤。另据时人回忆:“1933年红军来到通江城后,没收了我村庙子哑、岳家沟、黄梁树、济田坝等地的学田、济田共210多背,没收谷子约3万多斤。在何家场没收了岳家沟学田的粮食100多背,除少部分分给穷人外,大多数动员民工送到了天华山红军部队和甘木林等地供红军食用。”(32)《通江苏维埃志》,第376页。

再次,向富农征发粮食亦是红军筹粮的途径之一。红军对向富农征发粮食的数量有着较为明晰的规定,征发粮食的多少要根据富农田土面积、产粮多少,按实有人口留足必要的口粮后多余粮食的数量而定。对富农的征发带有强制性,缴纳的方式亦是多种多样,既可以缴纳农具等生产资料,也可以缴纳现金,又可以缴纳粮食,其中绝大部分是征发粮食。“红军对富人实行征发,征发银元和粮食。我交的包谷叫擂成包谷米运到两河口。”据通江县村民雷马太回忆:“九子坡乡有户姓杜的佃田户,佃种土地很多。小春收了好多洋芋,因当时作战部队需粮量很大,红军就征发他交洋芋60背并送交乡苏维埃政府。”(33)《通江苏维埃志》,第376—377页。

通过上述举措,红军的粮食筹集工作成效显著,“客观形势大大改善,粮食不虞缺乏,而且易于征取”(34)张国焘:《我的回忆》第3册,第162页。,红军因此在川北站稳了脚跟。到1933年2月,川陕省工农民主政府成立,下辖红江、赤江、赤北、南江、巴中五县和巴中特别市及陕南特别区等,人口约100万,川陕苏区已初具规模。粮食危机的缓解也为红军粉碎敌人的“围剿”提供了物质条件。随着红军采取“收缩阵地,诱敌深入”的战略方针,先后主动撤出长池、巴中、南江、通江等地,红军所需粮食数量巨大。1933年4月,川陕省委提出“红五月中要准备一万石粮食”(35)《中共川陕省委关于红五月工作的决议案》(1933年4月13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上,第52页。,5月又提出,“要集中豪绅地主、富农粮食三千石”,“要大批动员草鞋、物质,准备食盐……来拥护红军”。如此庞大的粮食供应数量在1932年几乎是无法想象的。反观原本统治川北通南巴一带的四川军阀田颂尧部队,则后勤补给困难,以至于难以维系其“围剿”战争。“敌人粮食之万分困难,每日只吃二顿包谷稀饭,敌人越深入苏区内部,粮食越困难。”(36)《保卫赤区运动周决议》(1933年5月10日)、《保卫赤区运动周决议讨论大纲》(1933年5月14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上,第72、75页。

二、川陕苏区的粮食供应制度构建与苏区的巩固

红军入川之初,即通过征收、没收、征发等方式,保障了苏区军民的粮食供应,暂时摆脱了粮食危机。但随着敌人对苏区的经济封锁、反“三路围攻”时红军收缩阵地、各地各级苏维埃政府的相继建立以及红军规模的扩大,没收地主豪绅粮食或向富农征收粮食等具有一次性和不稳定性特征的筹粮举措难以长期满足红军庞大和紧张的军需供应。“红军每赢得一次胜利,特别是打开一座城市,总会有大批的缴获”(37)《川陕革命根据地军事斗争史》,第176页。,但在收缩阵地或军事失利之时则较难从中筹集粮食,苏区粮食供应亦会再次面临严峻考验。川陕苏区亟需转变粮食供应路径。据时任红四军军长王宏坤回忆,在反“三路围攻”时期,红军内部“供给不可能统一,方面军总经理部没有什么东西给我们,穿衣吃饭一切军用物资等都得自己想办法;那时的军长真难当,既要顾打仗,又要顾生活,部队不断扩大,不加强后勤部门不行,并且,反‘三路围攻’收紧阵地,方面军差不多全部缩到了我们十师防地上,不仅物资供应特别困难,更难的是伤员增多”(38)王宏坤:《我的红军生涯》,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94—195页。。着眼于巩固苏区,从根源上解决十余万名苏区脱产军政工作人员的生活需要,川陕省委和苏维埃政府提出,要将“保证革命战争的给养与供给,保证苏维埃一切革命费用的支出”作为开展苏维埃财政经济建设的目的。(39)《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执行委员会与人民委员会对第二次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的报告》(1935年1月15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中,第999页。在上述方针的指导下,川陕省委采取了多项举措应对苏区发展巩固过程中可能遇到的粮食困境,尝试通过建立长期稳定的粮食供应渠道,从物质上、组织上确保粮食政策的贯彻执行。

第一,转变发展思路,不再将没收征发粮食等方式作为解决苏区军民粮食供应的主要渠道,而是将发展生产、提高土地耕种面积和增加农作物产量作为解决苏区粮食问题的根本途径。红军在川北站稳阵脚后,将解决粮食问题的希望寄托于发展生产之上。“这个区域内的经济,本可以自足。除了食盐要取给于外埠,其他的日用必需品大致本地都可以生产。”(40)张国焘:《我的回忆》第3册,第189页。川陕省委遂“把发展生产、发展经济、保证和改善红军及根据地人民的物质生活,看作是夺取革命战争胜利、巩固和扩大革命根据地的头等重要的任务”(41)《傅崇碧回忆录》,中共党史出版社1999年版,第32页。。

随着苏区土地改革的有序推进,贫苦农民普遍分到了土地,川陕省委号召“全苏区人民踊跃参加生产”,“赤区奖励种有益身体之谷类,一律禁止种鸦片烟”,并要求所有工农群众在分得土地后,“在家的男女老少要加紧春耕工作”;同时,“加紧整理田地和开垦,不准赤区寸土荒芜”。(42)《各级经委会目前应做的几点工作》(1934年2月16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中,第1028页。红军入川之时就发现,巴中等地种植鸦片的田地“约占全部耕地的百分之三十左右,而且都是占的好田”(43)《傅崇碧回忆录》,第31页。。因而,川陕省委数次要求全境“一律禁止种鸦片烟叶”,“还种粮食和蔬菜,增加粮食生产”(44)《南江县的经济建设(节录)》,《川陕革命根据地财政经济史料选编》,第420页。,并提出如有违犯,轻者罚款,重者送交革命法庭制裁。通过戒烟、禁止种植鸦片,苏区面貌焕然一新,“地变人也变——过去田里烟花纷飞,后来遍地稻麦飘香;过去瘦骨伶仃的‘烟鬼’,后来变成了生产的能手和战斗的勇士”(45)傅崇碧:《难忘的故乡人民》,《艰苦的历程 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革命回忆录选辑》上,第405页。。

为预防粮荒,川陕省委还号召苏区群众种植蔬菜瓜果等杂粮,鼓励大力发展农村副业,并对农业发展予以帮扶。种植杂粮对度过“青黄不接的粮荒时期,将大为有力”这一观点早在鄂豫皖苏区就已在红四方面军内部形成共识。(46)张国焘:《我的回忆》第3册,第29页。鉴于此,川陕苏区结合川北地形特点,挖掘苏区土地潜力,积极倡导机关工作人员和苏区民众种植洋芋。“洋芋无论什么地方都可以点,活路比较简便,青黄不接的时候,又最能救急。到处栽,多多的栽!这是非常非常的重要。各机关工作人员至少每人种五颗洋芋啊!”(47)《加紧春耕运动大大鼓励多种洋芋》(1934年2月16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下,第1601页。同时,苏区“要求童子团每人‘种五窝洋芋,点五窝瓜菜’”(48)《川陕革命根据地军事斗争史》,第113页。,还提出“要大大发展农村的副业,多多喂养耕牛、骡马、母猪、肥猪、养蚕、织布、养蜂、栽种棉花、养羊、兔、鸡、鸭等”(49)《财政经济问题决议(草案)》(1934年10月),《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上,第334页。。为促进生产,川陕苏区还对缺乏资金、种子和农具的农民给予各项支持,要求工农银行“向穷人作无利或低利的借贷”,多次指示下级苏维埃政府“发动群众组织种籽合作社收买种籽,各经济公社也大批收买种籽。没收富农多余的牛及大牛(笔者注:原文如此)、多余的农具分给穷人,组织农具耕牛合作社解决农具耕牛的困难”(50)《粮食问题问答》(1933年9月27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中,第898页。。在各项政策的帮扶下,分得土地的苏区群众积极投身生产建设,“川陕根据地到处是人欢马叫,一片春耕春种的繁忙景象。广大贫苦农民由于分得了土地,生产积极性特别高涨”(51)《傅崇碧回忆录》,第32页。。

第二,加强粮食的使用、节约、储存与集中,专门设立粮食委员会加强粮食的管理和运输。由于苏区经济条件较差、粮食匮乏,红军入川后未久便对红军和各级政府工作人员工资和伙食标准作出了严格的规定,并号召苏区军民节约粮食。如苏区规定红军指战员“一律实行供给制,指战员生活十分艰苦。伙食,这曾规定过每人每日1斤粮、2钱油、3钱盐”(52)《川陕革命根据地军事斗争史》,第175页。。1933年4月,为支援反“围剿”战争,保证军粮供应,川陕省委号召“各机关要节省粮食,每天吃两顿稀饭一顿干饭”(53)《中共川陕省委关于红五月工作的决议案》(1933年4月13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上,第52页。。9月,苏区又对基层政府用粮的人数和标准作出详细规定:“每乡不得超过一桌人吃饭,按一桌人发粮食。每乡群众团体也按一桌人发粮食。各地不得随意浪费粮食。”(54)《粮食问题问答》(1933年9月27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中,第897页。

为保障军需民食,解决苏区物质缺乏不能持久作战这一问题,1933年6月,川陕省委在《斗争纲领》中要求各地“建立适中粮站”。(55)《通江苏维埃志》,第374页。粮站和粮库是粮食委员会的基层机构,由粮食委员会兼管,主要任务是征发军粮,保障革命战争的供应。11月,苏区又提出,“各级苏维埃没收的粮食要保存好,县和区粮食委员会都要设粮食站,把粮食集中起来。乡和村的苏维埃不准保存粮食,要运到区苏来”,由“苏维埃公粮仓、社会保险仓保存粮食。苏维埃不能乱动红军粮食,要尽量节省,村苏不起伙食”。(56)《粮站(库)》、《苏维埃主席联席会议决议(节录)》(1933年11月4日),《川陕革命根据地财政经济史料选编》,第431、104页。

此外,苏区专门成立了粮食委员会以切实加强对粮食的管理和运输。粮食委员会下辖粮食运输、调查统计、种子储藏、粮食储藏四个机构,具体职能为:“管理粮食储蓄,事先将粮食好好的储藏,注意粮食的节省及种子储藏,按季收藏各种较好的种子,如谷麦、黄豆、荞麦、红薯、高粱、包谷、花生、棉花……以免临时弄不清秧子。粗粮食调查统计,第一调查统计赤区粮食多少;第二调查赤区每日需要粮食多少;第三调查统计非苏区那些地方有粮食多少,并调查用什么方法可以运输到赤区来。粮食运输栈,按照路程规定栈口,集中骡马、手车、布袋及运输粮食的东西,以更好临时动员其运输工作。”(57)《苏维埃组织法及各种委员会的工作概要说明》(1933年2月14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上,第38页。

第三,加强粮食的集中统一支配,采取征收公粮、举办经济公社等举措拓展粮食供应渠道。川陕苏区建立后,红军忙于作战,军队和政府内部所沿袭的西征时的供给策略已不再适应苏区发展的需要。“关于财政计划上,经济建设上,做的非常不够,不能适应革命战争之需要,这是我们财政经济工作同志不能辞咎的。”(58)义斋:《我对于财政经济之意见》(1933年7月7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中,第777页。随着红军粉碎田颂尧军队的“三路围攻”,川陕省委得以专注于苏区内部建设,将整顿苏区和红军经济、军需物资管理紊乱、各自为政等问题提上了日程。

1933年7月,时任红四方面军后勤部长和川陕苏区财经委员会主席的郑义斋批评红军后勤部门道:“经济、物质、粮食不能统一集中,整个支配,而各部负责同志多多少少的著有保守性,只注意到本部分之需要,没有注意到全盘计划。”红军后勤部门的上下级关系亦十分松散,“各军经理处没有经常将经济粮食和物质……等等情形报告总经理部,形成组织系统紊乱的状态”。他提出,要“实行经济物质集中统一支配,彻底整理财政经济”,从而实现“前方军事负责同志关于军用需要品,没有困难与缺乏之感,只有专心消灭敌人”。随即,川陕省苏维埃政府开始对财政经济进行整顿,要求“各级经常要有经济、粮食、油、盐、衣服、布疋、花……等物品精确统计,报告上级,上级能了解整个经济物质情形”(59)义斋:《我对于财政经济之意见》(1933年7月7日)、《对于经济物质集中统一支配和彻底整理问题》(1933年7月23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中,第777—778、779—780页。。“各级苏维埃的没收的银钱货物,通通要缴到上级来,即使异常需用,也只能留一部分,不准私自保存。”(60)《苏维埃主席联席会议决议(节录)》(1933年11月4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工商税收史料选编》,第30页。以上举措有效整肃了苏区内部存在的经济管理紊乱、分散问题,红军和苏维埃政府逐步实现了对苏区粮食、盐、油等军需物资的集中统一管理和支配。

在整顿财政经济的过程中,苏区还创办了经济公社,面向苏区群众征收粮食税,从而增加苏区的粮食和财政供应。在苏维埃政权设计中,经济公社是苏维埃政权的商业机关,其主要职能是从群众手中购买粮食、盐等物资,以供给苏区军民。1933年春,川陕苏区的经济公社总社在得汉城成立,此后各分社也在苏区各县区相继成立。据统计,“全川陕省、区以上设的经济公社计有27个,乡镇一级没有经济合作社”(61)《苍溪县经济公社及税收的点滴材料》、《建立经济公社服务于革命战争的需要》,《川陕革命根据地工商税收史料选编》,第132、56页。。苏区经济公社的建立极大地保障了苏区的粮食供应,为发展苏区经济、保障军民的供给作了重要贡献。“红军仰给政府的只是一小部分,如油、盐、布匹、肉类等,大多从经济公社争取得。”(62)《川陕革命根据地军事斗争史》,第176页。再如1933年秋,苏区粮食丰收,粮食滞销,“经济公社为农民着想,也从战备出发,在市场上大量收购粮食”,仅“苦草坝收购粮食储藏的在四百万斤以上”。(63)《苦草坝经济公社(七分社)》,《川陕革命根据地财政经济史料选编》,第391—392页。

鉴于苏区粮食丰收,1933年8月,川陕省第二次工农兵代表大会通过了《川陕省苏维埃政府公粮条例》(简称《条例》),决定向苏区群众征收粮食税,以维持苏区的正常运转。会议提出,要在“自动原则上,在数量规定范围内,群众捐助粮食,这就叫做苏维埃公粮”。《条例》还对公粮的征收起征点、数量、标准、时限作了详细规定,如“成年收谷在五背以上者,应纳苏维埃公粮五升”,“五背以下统统不纳公粮”,“老人、小孩由四背以上纳五升”,“四背以下不纳”,“富农由三背以上纳五升”,超过纳税起征点则税额依次增加;若群众分得旱地还“可分两季缴纳,秋收纳五分之三,春收纳五分之二(包谷背数以净米米包谷)”。(64)《川陕省苏维埃政府公粮条例》(1933年8月),《川陕革命根据地财政经济史料选编》,第98—99页。

不难看出,《条例》是根据成年、老年、小孩每年的粮食消耗量,并留足剩余的粮食这一原则来制定税率的,且贫民的起征点高、税率低,富农的起征点较低、税率较高,充分体现了苏维埃政权的阶级性。不仅苏区粮食税的税率远低于国民政府,而且苏维埃政权还对受灾的农户和地区酌情予以减免,以减轻农民负担。“先由乡、村苏维埃向县、区政府作出粮食生产情况的报告,提出减免和征额的初步意见,然后上面派工作人员调查核实,力争做到合理负担。”(65)《南江县的经济建设(节录)》,《川陕革命根据地财政经济史料选编》,第419—420页。彼时,苏区农民的纳税负担极轻,粮食税政策受到了广大苏区贫苦群众的衷心拥护。据通江村民刘连明回忆,苏区粮食税“按土地和人口的多少来交,一般都很轻,当时群众称之为‘口袋粮’,因为群众逢赶场天,用一个口袋装点粮食就把公粮交了”(66)《通江苏维埃志》,第380页。。

第四,川陕苏区还通过到白区夺粮、武装保卫秋收、限制粮食出口等举措增加粮食流入,减少粮食输出。1933年4月,川陕省总工会号召:“工人要领导农民去白区打粮,来帮助苏维埃和红军。”(67)《川陕省总工会红五月工作计划决议案(节录)》(1933年4月25日),《川陕革命根据地财政经济史料选编》,第155页。5月,川陕省委提出,组织游击队赤卫军到白区去割反动派的麦子。7月,川陕省委再次指示各地区苏维埃政府要“组织群众打粮,解决粮食恐慌”(68)《保卫赤区运动周决议讨论大纲》(1933年5月14日)、《区苏维埃各部委员工作》(1933年7月19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上,第75、115页。。苏区领导干部还亲自带领群众到白区夺粮,“义斋同志还亲自带领后勤机关和勤杂分队帮助群众种田、收割和搞副业,并组织割谷队到白区去割地主家的谷子”(69)杨文局:《好管家郑义斋同志》,《艰苦的历程 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革命回忆录选辑》下,第330页。。

为防止敌军和地主富农抢夺苏区粮食、破坏生产,川陕省委和红军总政治部强调要武装保卫秋收。“在不妨害战争的条件下,政治机关与政治工作人员应发动全体红军战士,积极的帮助地方居民进行秋收,地方部队更应负起保护秋收的主要责任,绝对不让一粒谷子被敌人抢去,不让一粒谷子落在敌人手上,只有这样才能充足群众与红军的粮食,这是争取最后决战胜利的重要保证。”(70)《总政治部训令第十二号——关于地方工作》(1933年7月1日),总政治部办公厅编:《中国人民解放军政治工作历史资料选编》第2册,解放军出版社2002年版,第410页。为防止敌人破坏苏区的农业生产,川陕省委通过组织、整顿地方武装和农民武装保卫人民群众的劳动成果。“不让地主豪绅来抢我们的粮食,就要整顿地方武装,扩大地方武装,把各地赤卫军、游击队、战斗连等组织起来,扩大起来,家家制刀矛土枪土炮,加紧站岗放哨,戒严肃反,不让有一个敌人[混]进赤区来,破坏我们的生产,抢我们的东西等。”(71)《加紧生产运动决议》,《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上,第410页。“赤之外部,有赤卫队(用以掠食者)。”(72)《广元方面“赤祸”目击谈》,《国民公报》1934年1月9日,第8版。

为减少粮食流出,川陕省委还对粮食出口课以重税,甚至禁止粮食出口。1933年9月,川陕苏区提出,由县级以上粮食委员会“规定禁止粮食出口和节约粮食的办法”(73)《川陕省苏维埃组织法》(1933年9月16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上,第146页。。“粮食、布匹、棉花、中西药材、耕牛、小猪、盐等,皆得从值抽20%起,以至抽50%为止。必要时,苏维埃政府得禁出境。”(74)《川陕省苏维埃税务条例草案》(1933年),财政部农业财务司编:《新中国农业税史料丛编》第1册,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1987年版,第227—228页。1934年2月,川陕省委根据反“围剿”形势,再次提出禁止偷运赤区米粮出境。同时,川陕苏区鼓励苏区必需品的输入,并对其予以减税或免税支持。如1933年,川陕省委就提出,红军各机关要设法到白区收买粮食,(75)《川陕省第三次雇工代表大会决议(草案)》(1934年3月28日)、《中共川陕省委关于红五月工作的决议案》(1933年4月13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上,第259、52页。并提出“盐、布匹、棉花、粮食、中西药材、耕牛、小猪、洋油、生发油等,皆得免税”(76)《川陕省苏维埃税务条例草案》(1933年),《新中国农业税史料丛编》第1册,第227页。。

但在实践中,部分粮食政策和制度并未完全得到贯彻落实。例如,经济公社虽然“已有部分发展”,但“也是一样的不能供给红军和群众的需要,如竹峪关经济公社里的盐、布、油,什么也没有,不向赤白边区去购买”。(77)《改正我们的缺点,发展合作社经济公社》(1934年2月18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中,第1032—1033页。同时,在“左”倾阶级路线的影响下,苏区在筹粮时往往过分强调阶级斗争,过度打击地主富农,不断提出“地主粮食全部没收,向富农征发”“坚决把富农多余的粮食完全征发出来”的口号。浪费现象亦时有发生,“以前各部分有少数负责同志,以领取物质为习惯,需要什么东西就写一信或书一条领取,而使用的同志因领的东西没有去钱,不觉得这种东西值多少钱,也就不注意节省”,“随便就浪费了一部分”。(78)《从实行购买制度中来节省经济》(1934年1月31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下,第1582页。筹粮过程中也曾出现强迫命令现象,“个别的发生强迫命令脱离群众和地方党政机关领导的倾向与错误,特别是一部分供给管理人员,破坏红军纪律,强买群众的粮食猪菜,或者是不讲价钱,随意将价钱减低数倍,甚至乱拿群众东西”(79)该文件由川陕苏区翻印。参见《总政治部训令第十二号——关于地方工作》(1933年7月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政治工作历史资料选编》第2册,第410页。。

尽管如此,通过上述举措,苏区的粮食工作依旧成效斐然,粮食收成良好,苏区也不再感到粮食匮乏。“在丰收之后,人民群众首先想到的是英勇作战的红军指战员。人们用筛子筛、风车扬,整出最好的粮食,一背背、一挑挑,源源不断地送往红军驻地。”彼时,红军和苏维埃政府吃穿用度全取之于民。白区的报刊也报道过苏区粮食丰收、粮价低这一情况:“‘匪’区内米麦柴菜等日用品,故较安全区价廉三分之二,唯盐价最高,每斤约值钱十五千文。”粮食危机的解除,也为苏区的巩固和红军后续的军事行动提供了坚强的物资保障。“人民以劳动的硕果支援红军,红军以更大的胜利答谢人民。”(80)《傅崇碧回忆录》,第33页。为冲破敌人的经济封锁,摆脱食盐紧缺的困境,川陕省委决定扩大苏区,“只有继续打到南部才有盐吃”(81)《阆中所见苏维埃之人民生活(节录)》(1934年2月4日)、《胜利了!做什么?(节录)》(1934年9月20日),《川陕革命根据地财政经济史料选编》,第242、112页。。1933年8月,红军发起了仪(陇)南(部)、营(山)渠(县)、宣(汉)达(县)三次进攻战役。9月初,红军顺利攻占南部县城,“获得食盐无数”(82)《我军攻进南部城》(1933年9月6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下,第1524页。,“大批盐井的占领,对于保障根据地军民的食盐供应,打破敌人的经济封锁,具有重要意义”(83)《许世友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2005年版,第215页。。截至10月21日,红军取得了宣达战役胜利,短短数月苏区扩地300余里,自此川陕苏区迎来了极盛时期。

三、川陕苏区粮食危机的再现及其影响

1933年9月,在四川军阀刘湘相继击败其他竞争对手,结束绵延多年的川内军阀混战之后,四川军政实现了表面统一。10月4日,刘湘在成都宣誓就任“四川‘剿匪’总司令”,设总司令部于成都。刘湘表示,“遵奉‘中央’命令,督率四川各军,尽忠职守、努力‘剿匪’,如有违背,愿受最严厉之制裁”,并扬言“三个月内肃清‘赤匪’”。(84)中共达县地委党史工作委员会编:《川陕革命根据地斗争史》,华夏出版社1989年版,第321页。6日,刘湘下达动员令,共纠集140余团约25万人,自西向东向川陕革命根据地发起“六路围攻”。(85)四川省老区建设促进会、中共四川省委党史研究室编:《川陕苏区·总卷》,四川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74页。在筹备军事进攻的同时,刘湘还对苏区进行严密的经济封锁,“为是或断绝赤‘匪’物质补充,使其野无掠,日久自然崩溃”。11月,刘湘颁布了《封锁条例七条》,规定“凡封锁区域及附近地带物品粮食之存积人口居住,……实行限制”,“对于封锁‘匪’区,尤应特别取缔,一粮食、二食盐”。(86)《刘湘颁布对“匪”区封锁条例七条》,《成都快报》1933年11月19日,第3版。在敌人强大兵力的包围、挤压和经济封锁下,川陕苏区承受着巨大的被围攻压力。为应对四川军阀的联合“围剿”,打破敌人的经济封锁,保障红军长期作战的物资供给,川陕省委在号召苏区群众加紧生产的同时,采取多项措施保障红军军粮供应,削弱四川军阀部队的后勤补给能力。

首先,将粮食向苏区的核心区域集中。1933年11月上旬,川陕省各级苏维埃主席会议召开,会议提出:“目前集中粮食是最主要的工作,各级苏维埃都要加紧做,完成集中五十万石粮食,消灭刘湘的口号。”(87)《苏维埃主席联席会议决议》(1933年11月4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上,第166页。12月7日,川陕苏区召开全省粮食委员会议,“热烈讨论消灭刘湘的紧急任务,和对于红军公田粮食、苏维埃公粮的集中、运输、保管以及明年春耕农具、耕牛、种子的准备等问题,详细计划今后工作方式,要切实转变过去工作落后”(88)《省苏召开全省粮食委员会议》(1933年12月9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下,第1568页。状况。苏维埃政府在要求各地集中粮食的同时,还提出加紧没收富农地主的粮食。“集中粮食和经济物资,保障革命战争的需要——前方各县粮食很多,没收豪绅地主和惩罚富农多余的粮食与收红军公粮的粮食,各级苏维埃要马上集中到赤区中心来,只留很少部分暂时吃住。”(89)《川陕省巴中道苏维埃主席联席会议决议》(1933年12月27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上,第191页。

其次,加强对苏区民众的宣传和动员,号召苏区群众支援反“围剿”战争。为汇聚力量,川陕省苏维埃政府号召:“穷人再努一把力就能彻底消灭刘湘,拥护红军,拥护伤病号,做鞋袜、冬衣,集中各种物资送到红军和医院中去。反对苏维埃不把群众拥护红军的东西送到前方去就在后方花费了。”(90)《苏维埃主席联席会议决议》(1933年11月4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上,第165页。川陕省苏维埃政府要求各级苏维埃政府“要多多从宣传鼓动群众节省粮食,自动拿一部分粮食来拥护红军”(91)《为纪念“五一”毛浴镇各机关工作人员联席会议决议案》(1934年4月26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上,第274页。,还号召军属慰劳红军,“我们要帮助和慰劳我们自己的红军,做鞋,做袜,送小菜拥护红军,帮助医院工作,自动参加运输队、担架队,配合红军行动”(92)《川陕全省红军家属代表大会决议》(1933年11月4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上,第167页。。在苏维埃政府的号召下,苏区群众拥军热情高涨。“自省委发出拥护红军医院的号召后,各地拥护红军的物质都大批向医院里送。”仅巴中青江渡列李卢纪念大会上,“群众拥护的物质非常多”,红军收到猪30头、草鞋630双、鞋子204双、挂面1627把、羊腿6个、红糖390斤,等等。(93)《热烈拥护医院巴中送三十条猪三十条棉絮》(1934年2月6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下,第1593页。

最后,实行坚壁清野,削弱敌军的粮食补给。12月22日,张国焘在中共川陕省第三次党代表大会上将坚壁清野工作推行至全苏区。他指示苏区各级党委:“不让一颗米留给敌人,不让一根草给敌人,实行坚壁清野,这一工作要有坚决的集中的指挥,每个县委区委都负责这一战斗的指挥。”(94)《中共川陕省第三次党员代表大会上的报告(节录)》(1933年12月22日),《川陕革命根据地财政经济史料选编》,第208页。巴中道苏维埃主席联席会议亦提出:“要号召群众不让一颗米留给刘湘,不让一根草留给敌人,实行坚壁清野,一切东西都要集中到赤区中心。”(95)《川陕省巴中道苏维埃主席联席会议决议》(1933年12月27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上,第191页。

与此同时,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在通江召开会议。会议就敌我双方态势进行了分析,并借鉴以往反“围剿”经验,决定仍采取“收紧阵地,诱敌深入”的战略方针,(96)《川陕苏区·总卷》,第76页。以求在收紧阵地运动防御的过程中机动灵活地进行作战,从而寻找逐个击破敌军的战机。从1933年11月到次年8月,四川军阀接连向川陕苏区发动了四期“总攻”,红军在东、西战线机动灵活地四次收紧阵地,到1934年6月,红军主动撤出通江等地,此时红军已收缩至以得汉城为中心的百余里地区。

苏区前期的备战工作有效支持了红军在1933年11月到粉碎“第三期总攻”这一时期的军粮供应。1934年1月,据离开苏区的民众讲述,“‘匪’每日三餐,每餐吃干饭及炖肉,□集而食,不分尊卑大小”(97)《老贞女赵平安赤窟回来娓娓谈惨遇》,《国民公报》1934年1月7日,第8版。。但半年有余的战略收缩和稳定粮食补给地的丢失,再次对红军的粮食补给提出了严峻的考验。到1934年6月敌人发起“第四期总攻”之际,红军再度陷入粮食危机。“旷日持久的战争,使我根据地的范围愈来愈小,困难与日俱增。大片麦田,来不及收割,被敌人占去。兵员、粮食、盐巴、医药、弹药有耗无补,难乎为继,我们极为焦虑。”(98)《徐向前元帅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2005年版,第355—356页。另据许世友回忆:“由于根据地的缩小,我们在粮食补给上遇到了极大的困难,有时几天吃不上一粒米,只能吃些山果、野菜和半生不熟的土豆。”(99)许世友:《我在红军十年》,第278页。

在粮食匮乏的同时,苏区也面临敌人的破坏和袭扰。由于红军主力在东西两线作战,部分苏维埃区域防守空虚,敌人遂加紧了对苏区的破坏和劫掠,从而增加了红军的粮食补给难度,加剧了苏区资源的消耗。1933年12月,国民党军阀就曾组织反动武装到苏区进行破坏,“长胜县反动暴动之烧杀龙背、立山、瓦子池”(100)《苏维埃政权和镇压反革命》(1933年12月6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下,第1567页。。当红军在宣达等地激战正酣之时,“我后方的罗文坝和万源附近,发生‘神兵’叛乱。那一带是新区,一些地主、富农、会道门头子,为策应刘湘的进攻,纠合了几千所谓‘刀枪不入’的‘神兵’,袭击我后方机关和群众,大杀大抢,闹得乌烟瘴气”(101)《徐向前元帅回忆录》,第348页。,甚而“完全割断了我前线与后方的联系”(102)王波:《打神兵》,中国人民解放军成都部队、川陕革命根据地军事斗争史编委会编:《巴山烽火 川陕革命根据地回忆录》,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166—167页。。在已沦陷的苏区,敌人的破坏更为严重,苏区群众的生命财产遭受严重损失。“根据地人民被国民党军阀燃起的战火摧毁了家园,流离失所、田园荒芜,饱受饥饿、疫病和白军、土匪残暴蹂躏之苦。”(103)秦一高、蔡延光:《川北苏区》,第105页。在绥定、万源、宣汉等地,敌人烧杀劫掠更甚,“唐式遵部所占领过的区域,遍地都是死尸,到处遗弃着伤者病者,其中自然有不少士兵,但还是运输队占多数。当地村庄,经敌军骚扰后,居民多已逃亡,物资更是十室九空”(104)张国焘:《我的回忆》第3册,第199页。。

此外,苏区过“左”的经济政策也给苏区粮食工作带来了消极影响。彼时,川陕苏区内部存在着“以为贫农、中农、小贩有了一百或八十元洋钱就成了富农的错误观念”(105)《各级经委会目前应做的几点工作》(1934年2月16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中,第1028页。。部分中农因分得土地勤劳致富、参加经济公社或合作社收入有所增加便被视为富农,从而遭受打击。“如像在各地没收工作中不断的发生‘左’、右倾的错误,乱打穷人,中农有几斗米、喂五条猪就被称为富农并被没收”(106)《没收条例说明书》(1934年5月7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上,第278页。,“甚至将一些中农划成地富成份,无条件地剥夺,使他们失去了生产积极性;把小经纪人当资本家打倒,搞得根据地商业凋敝,连日用生活物资都很难买到”(107)《徐向前元帅回忆录》,第408页。。较为富裕的中农往往被视为富农、地主而受到打击,丧失了发展生产和经营商品的积极性。

苏区的坚壁清野政策在执行中亦存在不足。此项政策虽能在一定程度上使敌人无所掠夺,达到不战自困的目的,但在具体执行中,仍存在机械执行或未能及时将粮食运离等问题,导致红军在收复沦陷的苏区后无粮可用,进一步增加了战时红军粮食供应工作的艰巨性和战后苏区财政经济快速恢复的困难性。如在仪陇县,“该县食米一项,经‘匪’搜连殆尽,现在军团云集”,“惟目前最大之问题,不在民食之艰难,而在多数军队之因地为粮,以致十室九空,民食缺乏”。(108)《刘湘通令剿“匪”各军禁止就地为粮免民之食》,《国民公报》1934年3月3日,第9版。敌军占领苏区后,难以从红军和苏维埃处缴获粮食以资军食,于是加紧了对苏区民众的掠夺。由于红军收缩阵地,很多粮食来不及转运集中,地方政府往往将无法运走的粮食焚烧处理。1934年2月,文昌县委指示:“红军撤离苍溪,应立即把转移不走的粮食全部处理掉”,红军撤离石马时,来不及转运的“稻谷2万多斤”,“被红军泼上油烧掉了”。(109)转引自《川陕革命根据地粮政史长编》,第117页。战场形势瞬息万变,部分粮食来不及焚烧就被敌军缴获。南江县“下段各场,‘赤匪’遗有谷米,已被地方省人提作团费”,“该区东兴、复兴两场一带之‘匪’遗粮食,已由某部提尽,并将土地及粮食委员拘押算帐,勒令追缴”。(110)《南江县伪县长李鸿焘出巡报告(四则)(节录)》(1934年6月2日—8月10日),《川陕革命根据地财政经济史料选编》,第249页。

在此背景下,为支援红军,粉碎川军的“第四期总攻”,苏区群众一面承受敌人的破坏、苏区“左”倾粮食和经济政策的影响,一面竭力支援红军,捐献出了最后的口粮。“他们把仅有的口粮送给军队,自己则以野菜和未成熟的玉米充饥。不论男女老少都一起动员起来支援前线,许多青年把粮食弹药送到阵地以后,当即投入战斗。”苏区“到处是父母送子参军,妻子送夫上阵的动人景象,许多农民把自己家中仅有的一点粮食,送给了红军,自己则以不成熟的玉米和野菜充饥”(111)许世友:《万源保卫战》、张才千:《回忆反六路围攻》,《艰苦的历程 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革命回忆录选辑》上,第475、447页。。部分地方党组织和苏维埃政府筹集粮食的工作也存在诸多困难。“川陕苏区的党和苏维埃,过去对于这个工作做得非常不够,特别是有些地方党部和苏维埃,特别是区乡以下表示充分的不了解。他不独不能为着战胜敌人而动员一切物质供给红军需要。最坏的甚至于说出:‘红军糟糕’,‘估到提’等等,形成与红军对立的最坏现象。”(112)《财政经济问题决议草案》(1934年10月),《川陕革命根据地工商税收史料选编》,第47—48页。

为增加苏区粮食和食盐等物资的供给,保障红军军事行动顺利开展,苏区还尝试通过经济公社向白区出售苏区特产换取现银,并利用秘密交通线从白区购买苏区急需的粮食、食盐等紧缺物资。“经济公社利用与三十八军订立互不侵犯条约而从北方开辟的交通运输线,将这些土特产,运往汉中为土特产的外销开辟了门路。”(113)《钢溪河经济公社》,《川陕革命根据地财政经济史料选编》,第393页。郑义斋也曾专门派员“同苏区周围的白区地下党组织联系,并动员来往赤白区做生意的商人,设法从白区购进粮食和其他急需物资”(114)刘炳强、冯富贵:《郑义斋传》,《川陕革命根据地英烈传》第1卷,第92页。。通过秘密交通线,川陕两省的地下党组织数次“越过敌人的层层封锁,向川北运送粮食、衣物、药品等物资,给我军以有力支援”(115)《徐向前元帅回忆录》,第379页。。

1934年8月,在苏区人民群众的竭力支援下,红军获得了反“六路围攻”的最终胜利,基本上恢复了宣达战役后的根据地辖区。但在长达10个月的高烈度战争中,苏区的粮食、民力、财力等资源也在反“围剿”战争中逐渐耗尽,且难以在短时间内恢复。据统计,红军在川陕苏区的两年多时间内,苏区群众为其提供了1.5亿斤粮食;在两次反“围剿”战争中,苏维埃政府累计动员了“运输队二百万名”。(116)中共中央宣传部编:《红军第四方面军和鄂豫皖边区、川陕边区史料》,内部发行,1945年版,第212页。对此,长期在前线指挥战斗的徐向前深有感触,他认为苏区“已经是两次拉锯。红军打下去,收回来,又打下去,又收回来”,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物资短缺,补给困难……根据地急需的食盐、粮食、衣被、药物等,无法解决”。“这种情况,不仅使我们眼下艰窘万分,渡过翌年的春荒,应付敌人的新‘围剿’,更成问题。”(117)《徐向前元帅回忆录》,第369、380—381页。另据张国焘回忆,反“六路围攻”胜利后,“川北苏区的领土,也是一片荒凉景象,尤其是曾被敌军蹂躏过的地方,耕作受着战争的妨碍,田地不是杂草丛生,就是荒废了。居民的粮食和其他积蓄,一部分被红军消耗了,另一部分则为敌人所糟蹋”(118)张国焘:《我的回忆》第3册,第200页。。

由于敌军的掠夺破坏和苏区“左”倾政策的执行,1934年夏及以后,苏区粮食极度匮乏,大量苏区群众因生存困难被迫离开苏区另谋生路。“杨晒轩旅占领大石板时,……亲见该场只剩一六十余岁之老妇,一数龄之小孩,一被俘之土地(即保甲之类)。”苏区人口锐减,“来春将绝食”(119)《昭广前方“匪”区一瞥 死尸四大坑来春将绝食》,《国民公报》1934年1月6日,第7版。。到7月,苏区内部已然发生了粮食危机,“‘匪’军实起恐慌,难民设法逃走”,“据‘匪’区逃出难民供述,‘匪’方情况,一,‘匪’军因国军‘围剿’,屡次失败,无路援军断绝,食盐缺乏已现惊慌状态,二,军食方面,大起恐慌。三,人民绝对不能耐,四,难民无衣无食,不堪压迫,多设法逃走”。(120)《难民口中之“匪”情》,《国民公报》1934年7月8日,第1版。为此,国民政府专门成立了难民救济会,加紧对苏区的政治攻势,以吸引苏区民众逃至白区,减少苏区劳动力。“二路军第四期‘剿匪’工作完成,川北‘匪’区缩小,前避难来通江等县及挨近‘匪’区,各县属难民,日来纷纷返里,各该难民,向安抚会请求资助,旅费者无日无之,昨又有通江难民老幼十余人,到会请求,当由社象谷秘书出见,抚慰有加。”(121)《川北难民有老幼十余人请安抚会资助》,《国民公报》1934年7月6日,第5版。到反“六路围攻”胜利之后,脱离苏区的民众数量更甚,“巴仪廿余万渡过嘉陵江”,“绥定西北逃难至南岸者廿余万,惨苦异常,该县前遭‘共祸’,元气已伤,近罹水灾,损失又巨”。(122)《难民四十余万!》,《国民公报》1934年9月22日,第3版。“自赤‘匪’入川以来……人口之损失已超过百万之巨,占总数约百分之二矣。”(123)《民族人口在全川赤氛中大损失之综纪》,《国民公报》1934年10月31日,第3版。另据张国焘回忆,在敌人的屠杀和反动宣传下,苏区人口锐减,“赶集的人大大减少了,市场上的货物,更是寥寥无几,人民的呼声,不是疾病和死亡的哭泣,便是物质匮乏的呻吟”(124)张国焘:《我的回忆》第3册,第200页。。虽然白区的报刊不乏夸大其词之语,但结合张国焘的回忆和白区的新闻报道,也足以窥见苏区民众大量流向白区、劳动力和兵源进一步减少这一事实。

在多重因素的叠加下,苏区资源已近枯竭,川陕省委和苏维埃政府全力以赴,投入医治战争创伤的中心任务中去。苏区从1934年春天就开始逐步纠正粮食和经济工作中的“左”倾错误。在没收、征发工作上,5月,川陕省苏维埃政府颁布《没收工作条例》,逐步规范没收工作,鼓励发展生产。如苏区规定“对富农不能一般没收,只能由省苏明令宣布时,方可实行征发,个人不能私自征发,目前在苏区内暂时停止对富农征发”(125)《川陕省苏维埃政府布告——没收工作的规定》(1935年3月),《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下,第1422页。,此后又提出“各个县财委会下面成立没收委员会统一没收工作,有条理的执行没收,进行征发富农冬衣”(126)《财政经济问题决议(草案)》(1934年10月),《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上,第335页。。同时,苏区不再将较富裕的中农纳入没收或征收对象,“绝对不能用来对付中农”,否则“应当受苏法令的严厉处罚”,进而号召苏区民众“多种粮食来喂牲畜”,认为“不该没收,反要奖励”。(127)《没收条例说明书》(1934年5月7日),《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上,第279页。1935年,川陕省第四次党员代表大会又规定:“为正确深入反富农斗争,坚持以雇工、贫农为支柱,巩固与中农的联盟及纠正过去征发中的错误起见,在原赤区内暂时一律停止征发。征发的目的是为满足群众与革命战争的需要,并抑制富农的经济优势。”(128)《川陕省苏维埃政府布告——关于没收征发》(1935年3月),《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下,第1419页。苏区向红军和机关工作人员发出号召:“苏区经济要厉行节省……一切机关里面规定工作人员数目,反对徇私舞弊,浪费公物,对粮食盐巴燃料等严格按人计算厉行节省,每月费用有精确的预算决算。各县成立经济审查委员会,批准预算审查决算。”(129)《财政经济问题决议(草案)》(1934年10月),《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上,第335页。

此外,川陕省委号召苏区民众加紧生产以解决苏区粮食供应问题。“目前秋收已过,党应立刻发动农民分田的斗争,非常迅速的将土田分好。各乡召集秋耕委员会火速领导秋耕,征发富农农具、种籽、耕牛,应各乡各区成立耕牛、种籽和农具的合作社,或耕牛、种籽(合)[和]农具的租借处,解决秋耕的困难。……穷人成立劳动互助社,互换活路,火速把冬粮点上,利用冬天农闲将以前的荒田、空田把连耕种起来。”川陕省委还号召农民“到城市去背粪尿做堆肥,修水路、掘堰塘、补田缺、种树等,以便利来年的春耕”。(130)《财政经济问题决议(草案)》(1934年10月),《川陕革命根据地历史文献资料集成》上,第334页。

然而,苏区人力和物力资源早已严重不足。更为严峻的是,人民对恢复生产的积极性较低,对红军能否坚持长期坚守苏区持怀疑态度。“劳力十分缺乏兵员枯竭了,根据地的青壮年,早已大批参加红军。”“人民对土地的热望降低了。”(131)《徐向前元帅回忆录》,第380页。《国闻周报》亦报道:“传统的命运观念依然支配着他们(笔者注:指川陕苏区的农民),迫使他们对于分得到手的田地不免有些又惊又怕,怕的是终久保持不住,所以他们耕作并不怎么热心。”(132)《匪区的经济》,《川陕革命根据地财政经济史料选编》,第231页。苏区粮食危机十分严峻,许多地方连种子都没有。苏区群众“认为种下去也难保收成,‘围剿’一来,又会落到敌人手里”(133)《徐向前元帅回忆录》,第380页。。由于粮食匮乏,苏区百姓饥不择食,“敌人败退时,竟将万源境内仓库的存粮,浇以火油,使我们无法利用,可是那些从山林中逃回来的人民,因饥饿难抵,竟抢食那些浇了火油的米粮,因此又增加了一些疾病”(134)张国焘:《我的回忆》第3册,第200页。。

川陕苏区在1934年夏及以后相当长的时间内难以解决粮食危机,这是红四方面军放弃苏区进行战略转移的重要缘由之一。据白区报刊报道:“粮食之困难如宣汉等县,新谷未登之时,以因纳粮提卖殆尽,以本县人民言之,尚属不足,早现恐慌。”(135)《二百万灾民》,《国民公报》1934年11月13日,第3版。红军若不能解决粮食问题,必将与百姓争食,苏区将发生饥荒。“川北苏区经过战争的蹂躏,粮食及其他必需品均感不足,到了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可能发生饥荒,如果红军死守在这里,不仅不能为人民解决粮食问题,恐将与民争食。”(136)张国焘:《我的回忆》第3册,第201页。11月,红军召开清江渡军事会议,确定了“依托老区,收缩战线,发展新区”,“打破敌人的‘川陕会剿’计划”这一战略方针。(137)秦一高、蔡延光:《川北苏区》,第119页。方针的实质是红军跳出内线,将战火引向白区,并依托老区创建新区,在新区补充红军急需的军需和兵员,从而粉碎敌人的“围剿”。但随着经略“川陕甘计划”的失败,红军无法通过开辟新苏区“减轻老区人民的负担”,“解决粮食、兵员等困难,更难以粉碎敌人的‘川陕会剿’”。川陕苏区已陷入民穷财尽的窘境。“这中间,战争的破坏很厉害,加上‘左’的政策的影响,弄得经济困难,兵员枯竭,叫民穷财尽。”(138)《徐向前元帅回忆录》,第369、385页。在川陕苏区资源全面枯竭这一大环境下,红四方面军再次从军事和粮食的双重危机中撤离苏区。随着红四方面军从川陕苏区的战略撤退,以及其与中央红军汇合,陕北逐渐进入中共视野,中国革命的重心已悄然发生位移。

结语

综上所述,粮食供应是川陕苏区建设史的重要内容,在苏区建设中占据着重要的篇幅和地位,也是研究这段历史无法回避的问题。值得注意的是,川陕苏区的粮食供应工作并非一成不变、毫无波澜,而是波浪式地前进,伴随着苏区的建构进程和军事危机的反复交织而呈现出阶段性的特征,并不断发展演进。

入川伊始,红四方面军就不断受到粮食问题的困扰。但作为马列主义革命政党的中共并未选择逃避,而是审视困局、迎难而上,调动各种资源竭力解决问题,不断对苏区的粮食工作展开摸索、调整与修正。起初,基于对苏区阶级状况的调查研究,红军确定了“打粮”的对象,通过没收豪绅地主、富农以及农村公产所存粮食,暂时纾解了粮食危机。红四方面军在川北站稳脚跟后,川陕省委和各级苏维埃政府随即采取多项举措、通过多条渠道保障苏区军需民食。其后,川陕苏区通过发展农业生产、加强粮食管理运输、开办经济公社和征收粮食税等制度性举措,有效地保障了苏维埃政权的正常运转。经过多方努力,苏区的粮食匮乏危机一度大为缓解。正如时人所述,这个问题的暂时解决“在后来的建设和作战中可起了大作用”(139)王宏坤:《我的红军生涯》,第194—195页。。但是,随着红军在旷日持久的反“六路围攻”中不断收缩阵地,苏区的粮食、物资、人力等各类资源不断在激烈的战火、过“左”的政策以及坚壁清野策略中被消耗和流失殆尽,且难以在短时间内恢复,加之红军经营“川陕甘计划”的失败和国民党军队新一轮“围剿”已渐成合围之势,再坚韧的革命张力也终会遇到限界。正如黄道炫所述,战争资源对双方胜败有着关键性的影响,革命的张力不可能无限制地伸展。面对国民党军队的轮番“围剿”,川陕苏区有限的作战资源亦成为“苏区在消耗战中的最大难题”。(140)黄道炫:《张力与限界:中央苏区的革命(1933~1934)》,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1年版,第247—248、477页。红四方面军终因粮食危机、人力危机、军事危机等接踵而至,被迫撤离了川陕苏区。

不难看出,红四方面军在川陕苏区解决粮食危机的实践,是土地革命时期中共开展武装革命、建设红色政权的一个缩影。在国民党军持续不断的“围剿”和严酷的经济封锁下,如何最大限度地挖掘苏区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资源,确保军事行动的顺利开展,是当时各个苏区面临的共性问题。但无论是鄂豫皖苏区还是中央苏区抑或川陕苏区,均难以在严重的实力不对称作战中摆脱资源消耗战的陷阱。中国革命事业暂时顿挫,各路主力红军被迫放弃根据地开始长征,并最终在延安时期逐步纠正了粮食工作中存在的若干“左”倾错误。若换一个视角观察,红四方面军在川陕苏区粮食工作中的经验教训,或也为敌后抗日根据地大生产运动的开展及其他日渐走上正轨的粮食供给工作提供一定的历史借鉴,并为八路军、新四军的粮食保障工作与财经工作向着专业化、制度化的方向发展,以及后续中共军队后勤保障体系的健全与完善提供若干经验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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