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城往事

2024-03-29 07:52刘瑞祥
南方文学 2024年1期
关键词:黄莉钢城德林

刘瑞祥

1997年生,山东沂源人。先后进修于山东省文学院、鲁迅文学院。曾获山东省首届青少年泰山文学奖、济南市2021年泉城实力作家称号。小说、诗歌作品见于《北京文学》《作品》《草原》《青春》《滇池》《星星》《诗歌月刊》《时代文学》《青岛文学》等刊物。

李老实说,钢城有三绝:赵同福的嘴、王德林的鬼和钟红艳的美。

在城中丘陵腹地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水池,每年秋天干枯的枫叶被风吹进塘里,染出一片红色。钢城的人们就会感叹:满城尽带黄金甲,杀人的秋天结束了。到了冬天,崖边粗糙如肿瘤的石壁上又会生长出许多细长的冰溜子,隔壁旗山管委会的工作人员连夜布置上一些霓虹灯,大自然的创造与瓦特先生的智慧强强联合,吸引许多年轻人来打卡留念。某音上本地热门榜排名第一的话题是:我们如此热爱钢城。

620集位于老炼铁厂的公路左侧,上世纪大工业发展留下的雕塑、灰尘和记忆藏在熙熙攘攘的人群散尽后的角落里。620是钢城第一座高炉投产的日子,这个集市由此而生。

高炉停产的日子已经确定,红头文件标注的是12月31日的零点,这是为了避免与新的一年发生冲突。

从并不严格的意义上来说,钢城只有一个镇的规模,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小三线建设,在大山中迎来第一声炮响。毅力超然的钢一代,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很快有了城镇的雏形。

每逢农历初一、初六,620集便在铁流路两侧展开架式,“工业大集”和“农村大集”的最大区别就在于“老国企”带来的新鲜穿越感。炼铁厂的高炉和烟囱像垂暮的老人,抽着香烟端坐在窗前。我们从这位老人的窗前经过,天上有一群大雁在飞。

毕业之后,我来到钢城的某工地参与冶金建设工作。对于热爱文艺创作的我来说,这是个全身心的巨大挑战。

那是一个炎热到窒息的夏天,我们被公司套上白色的衬衣扔在培训中心做岗前培训。几百只小白鼠在笼子里发出“吱吱”的声响,声音的情绪各不相同,就像暴雨中水滴无规则地坠落,分贝时高时低。那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我们将如此热爱钢城。

在培训中心,我对这座城有了初步印象:这里的人们来自四面八方,有的是学生,还有附近的村民以及他们的远方亲戚,他们是“钢一代”。在1971年春雨过后的第一个晴天,他们在最靠近盆地的山丘上会师。上边的命令是要在这里建成当时全省最大的一座620高炉。人们望着长满荆棘的高高低低的坡地,犯愣。这些荆棘在春天刚刚发出嫩芽,这是它们的家园,世代如此。领头的大喊一声:还有什么比劳动更光荣?这句口号刺激着人们的听觉神经,他们发起冲锋,和草木、石头厮杀。他们杀红了眼,流血流汗也顾不得累。他们搭起窝棚做营帐,旗帜高高飘扬。大山里的这场战争,他们打了一辈子。

1

要知道钢城已经有五六十年的历史,它经历了大冶炼、工业化,也赶上了改革开放。王德林在钢城就是靠改革开放吃饭的。王德林从小调皮,身材高大,村里会看相的老人说,这孩子脚下生风、志存千里。

王德林早些年去过广东,学了一身本事回来。人们都说他“鬼”,在钢城是“精明”的意思,这是对他的客观评价,误差为零。这两年他接连拿下钢城的几宗土地收购案,说是要让这大山里一片辉煌。

王德林是个有计划的企业家,从十岁那年就梦想身价过亿,三十多年后他实现了。钢城区企业家协会邀请他去做演讲,性格直爽的他没有拒绝。他把自己的故事从赶大集卖布讲到公司上市,成功学的理念成功收割一批粉丝。应协会成员的强烈要求,他就任钢城企业家协会的副主席。

王德林在钢城是个家喻户晓且神秘的人物,关于他的传言也不少,比如他的爷爷当过大地主,他的前妻是歌唱家的女儿,他在广东傍过一个有钱的富婆。

有的人可能是出于嫉妒,有的人可能是随波逐流,人们不愿意相信曾经在620集市上卖布的人现在会坐上高档轿车指点江山。王德林带着荣誉和谣言在这里生活着,究竟水分有多少,估计只有他自己知道。

2

赵同福的父亲赵友德,是名副其实的“钢一代”。当年他从临沂师专政教系毕业后被分配到钢城。当时人才匮乏,劳动力短缺,赵友德为钢城健康工作三十年后退休,当时的政策让赵同福有了接班机会。后来领导看上赵同福的写作特长和一张巧嘴,果断拍板把他调到新闻中心,做了一名记者。

赵同福继承其父的爱好,第一喜欢的是酒。他通过酒场帮人办了很多事儿,也吹过很多牛。酒场就是他的第二战场。他说他的下一个目标,是想办法让工地老板在沂蒙老家建设一所希望小学。

赵友德让儿子在钢城技校学习铆工,就是为今天做准备的。至于他会找到一个当医生的老婆并生下双胞胎,则完全在意料之外。

赵同福的酒量深不可测,话术同样精妙。同事们时常为他没有当上领导而愤懑,毕竟像赵同福这样的人才在钢城贫瘠的土地上发芽生长实属难得。他说平平安安便是福,这是酒前的话;酒后却说,钢城的辉煌可离不开他。

有些不知深浅的人总爱试探一下赵同福的酒量,酒精流入腹中,他便妙语连珠脱口而出。求赵同福办事的人瞅准时机发起攻势,这时候的他有求必应。

总的来说,赵同福正义感很强,这体现在他一米八的大个儿和满脸喜气的笑容上。有一个同事趁着酒劲求赵同福办事儿,想让赵同福帮他失业的父亲安排工作。那是在一个风雪并不密集的冬日,温度则格外低。大家吃着火锅,酒过三巡,没等说完,他便拍起胸脯,羽绒服发出的“砰砰”声,至今还让人记忆犹新。

第二天来到单位,醒酒后的赵同福梳着油头在办公室正襟危坐。同事本以为他已经把说过的话抛之脑后,没想到他喊自己去办公室。同事怯怯地进去后,他拍了拍他的肩,喊其坐下,说打了一早上电话,事情终于有了眉目。他结合同事父亲的工作经历和自身条件,设计出三个方案,并分别对他阐述利弊,逻辑之严谨,甚至可以刊发在权威的管理学期刊上。

后来在赵同福的帮助下,同事如愿以償。据说希望小学的项目会黄,不过,至今为止赵同福的酒量依然是个谜。

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赵同福的威信树了起来。人称古有季布,今有赵同福。

3

凌零的失聪是发生在上一个冬天的事情。北方的湖面在西伯利亚寒流的入侵下,已经没有多少生机可言,而这年的雨水也少得可怜,雪花好像成了云朵里的珍珠,偶尔吐出几片,算是施舍。寒风凶狠地从高原扑下来,巴掌直接印在人们的脸上,还发出几声冷笑。

凌零落水两个小时后被冬泳队救起,被推进急诊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冰冷的河水源源不断地从她的耳朵里流出。直到大夫说出她的耳膜已经被刺穿的消息时,大家才相信自己的判断。

钟红艳三十岁才有凌零,对她疼爱有加。她恨自己不会游泳,恨那条河流,恨路边看热闹的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只能一头扎进比她矮五公分的丈夫怀中。丈夫伸出手在钟红艳脸上草草滑过,像是尽了义务。在医院的长廊里,他们的这种姿势屡见不鲜。

凌零跳进湖里,是因为看到父亲的“好事”。他牵着一个比他小十多岁的女人露出久违的微笑,他把手搭在女人的肩上,女人的身体随着他的呼吸左右摇动。路边垂钓的老人瞥了一眼,把眼镜往上抬了抬。凌零喊“爸爸”,喊了一声、两声、三声……他没有听到也没有回头,凌零失望至极,猛地向反方向跑开,“扑通”一声跳向湖面。湖面在重压下出现一个大洞,凌零钻进这个洞再也不想出来。

冬泳队“不识时务”地出手相救,打乱了凌零的计划,她想睡在湖底,等来生春暖花开的时候,变成一条美人鱼,在纯净透明的湖泊里呼吸、潜底嬉戏,远离人间的纷繁杂音。

凌零感到身体一阵温暖,像小时候尿了床,像爬完山出的一身热汗。她睁不开眼,尝试打开耳朵获取更多信息,换来一阵疼痛。嘴巴也似乎打了胶,肌肉坍塌,不听指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动动手指。

她的手指发出一股捻死蚂蚁的力量,周围一片寂静。钟红艳透过层层玻璃发现了,她拽来医生,手舞足蹈,像是还没有学会沟通的狒狒。医生对着钟红艳也是一阵手舞足蹈。两人很默契地拥抱,凌零即将从冰窟里释放。

大夫嘱咐钟红艳要定期给凌零擦拭身体,保持清潔。钟红艳每次都做得细致入微,就像对待新生的婴儿,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容不得半点儿污垢。

北京来的专家对凌零的情况持乐观态度,这是春天即将到来的原因。不过,凌零的听力会受到影响,这是已经可以确定的了。

惊蛰那天,天空飘起小雨,医院外墙的爬山虎有点儿跃跃欲试,凌零缓缓张开眼睛,看着正在擦拭自己腋下的母亲,眼里泛起涟漪。钟红艳看到凌零若隐若现的瞳孔,一时慌了神,捂着嘴跑出去。

大夫被钟红艳拖进来,如果在外面她肯定要被骂泼妇了。大家一起为凌零鼓掌,声音响亮。凌零看到他们笑颜如烟,耳中只有一阵“轰隆”之声。她对钟红艳说:“妈,我好疼,全身都疼,耳朵最疼。”钟红艳摸摸她的额头,没有说话。

钟红艳所属的铁山公安局原来是厂区的保卫部。最开始是先有的钢厂后有的行政区,所以钢厂有自己的医院、学校,甚至警察局,这体现了省里对大型国有企业的重视。

因为铁山公安局主要管辖的是国有企业工厂以及生活区的治安,工人的整体素质较高,所以一直以来工作开展并不复杂。这次,钟红艳却遇到一个棘手的案子。

“产能提升专项改造”正在全省如火如荼地进行,钢城的新项目作为其中的重点工程也在加紧推进,炼铁厂那边却出了件骇人听闻的事。

黄双是操作车间的一名女工,班长在下班点名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黄双的身影。众人扯开嗓子喊,也没有找到。班长只得前往监控室——画面里,黄双抖动着身体,晃晃悠悠地走到盛满钢水的容器旁边,没有丝毫犹豫一跃而下。

铁山公安局和安监局立即介入。安监局要求车间按照生产事故的基本原则立即停工停产,铁山公安局则负责侦查。

钟红艳处理过许多类似的案子。十年前,型钢厂一名职工因偷懒藏在平常不用的钢水浇铸包里睡觉,结果被当天过剩的钢水淹没。五年前,焦化厂的制氧车间发生爆炸,正在作业的工人双脚被炸出窗外。钟红艳见过此类事件。不过,黄双这件事她隐约觉察到一丝反常。第一,她出事前行为异常,精神方面似乎受到某种干扰。第二,她性格开朗,待人和善,从不乱发脾气,众人对其评价颇高。第三,她工作严苛认真,对待安全十分重视,绝不马虎。

就在钟红艳陷入思考时,凌零的主治医生黄莉打来电话。钟红艳心头一紧,以为凌零又出了什么事,黄莉说炼铁厂出事的女工是她亲妹妹。

4

钟红艳赶到医院的时候,一向利落的黄莉躲在丈夫赵同福怀里痛哭。赵同福捋着妻子的头发,一向巧舌如簧的他明白,现在最正确的做法就是闭嘴。

钟红艳说,据分析事情没那么简单,她劝黄莉先不要过度悲伤,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明事情的真相。赵同福对钟红艳说让黄莉静静吧,有什么事情给他打电话,说完塞给她一张名片,钟红艳也存下了赵同福的联系方式。

凌升喝醉了酒,晃晃悠悠回到家中的时候,钟红艳还在失眠。

凌升年轻的时候一表人才,是钢城鼎鼎大名的律师,不然钟红艳是不会答应他的追求的。结婚后的日子,却并不和谐。钟红艳凭借女强人的性格事业一路扶摇直上,而凌升的事务所因为惹上官司,经营不善,赔了一大笔钱。很长一段时间,凌升赋闲在家,亲戚朋友们都在背地里议论纷纷。

凌升忍受不了“吃软饭”的评价,离家出走过几次。幸亏钟红艳发挥警察的判断能力,把他从公园的长椅上找了回来。

他开始和钟红艳吵架,吃饭要吵,洗碗要吵,看电视要吵,睡觉还要吵。为了维护男人的尊严,他费尽口舌。

钟红艳让他别浪费好舌头,去参加区委组织的演讲比赛。黄双也被厂工会选中。两个原本八杆子打不着的人,就这样相遇了。

律师出身的凌升在演讲比赛中大杀四方,相比与老婆吵架,这样的事情确实更有成就感。宣传部门也看中凌升的才能,推荐他加入区属传媒企业做了法务。黄双取得第三名的成绩,也算给厂里争光了。她成了凌升的迷妹,一口一个“升哥”,听得凌升都想把冠军牌子直接挂到她的脖子上去。

钟红艳为了庆祝凌升喜提冠军,特地去超市买了他最爱吃的鲅鱼馅儿水饺,还做了几个他爱吃的小菜。钟红艳轻易不伺候人,她长得漂亮,以前就连热水都是暗恋她的男同学悄悄接好。

黄双也想请升哥吃饭。她亲手包了猪肉酸菜馅儿的饺子,做了跟师傅专门学的红烧鲅鱼。但凌升没去,他还不想和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产生什么关系。

凌零是凌升的宝贝,是个温柔的孩子,性格与钟红艳大相径庭。凌零爱爸爸,爸爸给她的爱跟山一样高大又像水一样温润。妈妈的忙碌和爸爸的体贴,让凌零生活在一种阴阳失衡中。因为有凌零的存在,凌升才能抵挡住黄双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黄双的总攻,选在一个凌升和钟红艳吵完架后的雨夜。黄双给凌升灌了两杯老家的百老泉酒。不胜酒力的凌升昏昏沉沉地睡去,连脱掉皮鞋的气力都丧失了。

黄双干活儿也是一把好手,是厂里连续几年的劳模。副厂长给她安排过几次相亲,儿子、侄子轮番上阵,但都被黄双拒绝了。

凌升一个人在黄双的宿舍里醒来,看着空荡整洁的房间,他甚至忘了因何至此。他慌忙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想了想,回身把被褥整理妥当。

中午下班,黄双去食堂打了红烧肉,兴奋地往宿舍赶。打开门,迎面而来的钟表嘀嗒声让她顿感失落。男人还是逃走了。如果黄双就此放弃的话,她的爱情故事应该会很简单——无非是嫁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度过自己普通而又追悔莫及的一生。

姐姐黄莉和姐夫赵同福的故事让黄双有了追求爱情的勇气。赵同福是在去医院包扎伤口的时候结识的黄莉。那时黄莉刚刚大学毕业,早已在社会上打拼多年的赵同福看着满脸学生气的天真少女,心中泛起爱的涟漪。

黄双虽是黄莉的妹妹,可很早就进了工厂。赵同福托关系找到她,用一张巧嘴说服黄双做内应,成功拿下她姐姐。

黄双见识过爱情,她坚信自己也将是爱情的受益者。她找到姐夫赵同福让他提供情感帮助,赵同福有个机智的脑袋,在这座小城里算半个情感专家。赵同福对黄双这段畸形的情感很不理解,在他的传统认知里,愛情最重要的应该是忠诚,如果一个男人要以背叛来获得爱情,那这爱情也一定是肮脏的。

肮脏?肮脏的爱情?黄双的脑子里出现许多类似的词语。她没打算理会,她一直是个勇往直前的人。

距离12月31日——高炉停产的日子,还有不到一个月,为了做好收尾工作,她格外努力,这就是她的性格。

在这段时间里,凌升没有任何消息,这让她不安。在一个看起来风和日丽的周末,她在必经之路上拦住凌升。她说自己怀孕了。黄双承认这种谎言并不道德,她只是想给眼前的男人一个下马威。为了达到更逼真的效果,黄双离开得很决绝,没有回头。凌升着急起来,用皮鞋猛磕地面。他望着黄双远去的背影,想到几年前收到法院的判决通知书。

凌升回到家,钟红艳的指责接踵而至。虽然他曾对妻子有过抱怨,但那只是出于男人的争强好胜。他不顾钟红艳机关枪一样的言语扫射,把钟红艳抱在怀里,像用胸腔堵住了枪口,钟红艳被反常的丈夫吓了一跳,但出于女人的细腻和本能,她闭上了嘴,轻轻拍着丈夫的后背。凌升身体一松,整个人都好像释怀了。这才是他的爱人,这才是他的家庭。他把妻子抱在怀里,钟红艳也没了原有的强硬,像初恋的少女依偎在爱人旁边。

从不吸烟的凌升,学会了抽烟。凌零嫌弃爸爸成了烟草大户,钟红艳的暴脾气也在不久后重新回归。

凌升被黄双吓得不轻,甚至还梦到过她怀的是三胞胎。他找到黄双说自己可以拿出所有私房钱来私了。黄双问多少。她本不在乎钱,主要是为了试探凌升的心意。凌升说三万。黄双觉得少了,协商破裂。

凌升问她究竟要多少,就是去借高利贷也会给她。黄双为了吓唬他,伸出三个手指头。凌升说,三十万?黄双说,三百万,概不议价。

凌升说,三百万够自己挣十辈子,便又一次不欢而散。凌升想起曾经的好友兼情敌——王德林。据外面的传言,王德林的身价至少三个亿,别说三百万就是三千万对他来说也是小意思。

他们在洛布中学的时候便相当要好。王德林是班长,凌升是副班长,钟红艳是团支书,两人都喜欢钟红艳。如果王德林后来没有去广东,如果当初和红艳一起考上大学的不是凌升,那现在这两个人还真有可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凌升听说了王德林这些年的一些事,他们每年相聚一次。虽然现实生活中已经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可是回忆起当初还是有说不完的话。

老朋友遇到难处,王德林应该不会不帮的,凌升笃定。凌升给王德林打去电话,是秘书接的。秘书说,王总正在开会。

晚上七点,王德林终于回了电话。开篇跟过年相见时的寒暄没有什么不同。凌升开门见山说想借点儿钱。王德林很爽快地说现在自己穷得只剩钱了,问需要多少。凌升说三。王德林说,三万?凌升说不是。王德林说,三十万?凌升说不是。王德林说总不能是三百万吧。凌升说是。

王德林说,是家里出啥大事了吗?凌升说没啥大事,就是遇到点儿小麻烦。王德林说,三百万现金不是个小数目,得筹措一下。凌升电话里表示可以理解,挂完电话后,他为一个亿万富豪拿不出三百万而感叹,难道真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凌升叫来黄双,说钱的事情有了眉目。他盯着黄双的肚子,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黄双问他,宁愿举债三百万,也不愿意跟她在一起?凌升说不愿意。

黄双很绝望,她的拗劲儿上来了。她说钱不要了,只要凌升这个人。凌升说她不讲诚信、不讲道德、不讲情谊,是个荡妇、泼妇、怨妇。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钟红艳可怕百倍,对比之下,他想钟红艳真是个好妻子啊!

律师出身的凌升,被命运逼到墙角,要么跟黄双破罐子破摔,要么失去自己深爱的家庭。这种选择题,出现在任何人身上都无从抉择。在面临绝境的时候,职业习惯使得无数法条从凌升的头顶飘过。

他要先稳住黄双。

在那段时间里,他对黄双言听计从。他像一条被主人握住尾巴的猫。他拉着黄双的手在深夜的公园里散步。

凌升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他在等待机会。

如果不是凌零突然撞见并冲动跳河,黄双的假孕计划应该很快就将不攻自破。

凌零的出事,令凌升最后一道防线被突破。

他不想再对黄双妥协,他再也忍受不了压迫。他想改变这种被把玩的命运,按照俗语说就是“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

他翻墙进入黄双的宿舍,在她的暖瓶里加入相当剂量的迷幻药。凌升知道黄双有个习惯,上班前总要喝上一大杯热水。这个习惯本来对新陈代谢有益,但没想到最终会害了自己。

黄双遇难的事情,顺利地发生了。这个执着的女人,因为一个谎言断送了自己的生命和爱情。而她深爱的那个男人则在痛苦中欣慰。

凌升在那个摄像头还不发达的年代,聪明地隐去了自己的作案痕迹。这是他从自己经手的多起刑事诉讼案中积累的经验。

5

钟红艳让人封锁了现场,把黄双的私人物品带回取证,厂领导派熟悉黄双的车间主任配合调查。

王德林给钟红艳打来电话。看到电话号码,钟红艳不觉心头一颤,捏了捏逐渐变粗的嗓门,轻声说了声“喂”。王德林在电话里没什么派头儿,能听出满脸堆着笑容。他说起凌升借钱的事,说钱已经准备好,因为款项较大还是想跟钟红艳通一下气,比较稳妥。

钟红艳听到“三百万”这个数字吓了一跳,她昨晚斗地主就输了三百万欢乐豆。出于警察的直觉,她意识到丈夫出事了。这段时间,钟红艳实在是焦头烂额。好在凌零的情况有所好转,现在只需安心静养。她本可以集中精力把警局里的事情先处理一下,没想到后院又起火。

她想飞奔回家揪住凌升的耳朵,让他坦白从宽,不想赵同福又打来电话,说想提供一些线索。

赵同福是个细心的人,能敏锐地觉察出人在不同境遇下的状态,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把握住酒精的准头儿,这算得上是一种职业习惯。赵同福说,黄双最后那几个月感情上应是出现了点儿问题。钟红艳觉得这不奇怪,情杀是极其常见的。黄双正处于人见人爱的年纪,在钢城这样一个重工业工矿区,更是抢手。赵同福说黄双告诉他自己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

凌升在报纸上看到了黄双的事情,这样的结果在他的计划之内。他来到医院陪护凌零,他握着凌零的手给她讲童话。凌零的眼眶湿润了,凌升的眼角也湿润了。钟红艳闯进来,发现凌升竟然也在这儿,想到王德林的电话,她准备发飙。凌升看着妻子怒气冲冲进来,竟然露出笑容。钟红艳瞳孔放大,赶紧急刹车。凌升走上前抱住妻子,凌零在一边傻笑。钟红艳到了嘴边的话便没有机会再问出去,她在等待下一个时机。

技术科在黄双的出事现场,有了新发现——她的保温杯里含有大量致幻药物。可以确定无疑排除自杀的可能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凌零的身体已经有了很大好转,戴上人工耳蜗,能正常与人交谈了。凌零是个懂事的孩子,她瞒下了看到父亲跟其他女人在一起的事实。钟红艳深信凌零落水是意外,不疑有他。

6

我和凌零成为朋友是在一个读书会上。当时,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我能从她的眉宇间读到她的感性和忧伤、思考和欢畅。我觉得她是诗歌想象里的女神。

我听说了她的事儿,便经常去医院探望,给她带些花、水果和书。我把钢城里新发生的故事写成小说给她看。我给她比比画画,还嫌她笨。

她总是盼着我去。她会给我泡各种口味的茶,有时是雏菊,有时是茉莉,有时是柠檬……完全随她的心情来,我也顺着她的心情来,总是一饮而尽。

像我这种大龄男青年,在以重工业为主的钢城,婚姻是个难题。但我并不在乎,用一句幼稚的话来说,我相信爱情。

黄莉告诉钟红艳,根据医疗专家的评估,凌零佩戴助听器可以恢复原先听力的百分之七十。这是一个好消息,钟红艳激动地说了三声“谢谢”,她补充道黄双的事情她一定会竭尽全力。黄莉还了一声“谢谢”,声音很轻。

黄莉还向钟红艳透露一个细节。黄双有一次找到她,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真爱值不值三百万。黄莉感到莫名其妙,随口说了句“不值”,便没再理会。

“三百万”是个敏感的数字,它曾经也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钟红艳的生活里。

钟红艳把警帽放下,大脑开始运转。到底是在哪里听到的这个数字?欢乐豆?王德林!凌升!钟红艳想起近来丈夫种种异常的举动,警觉起来。

不过,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这么一个成天被自己吼来吼去的文弱书生,怎么可能跟这种命案扯在一起?

钟红艳找到配合调查的车间主任,要来黄双的详细资料。当看到黄双也参加过凌升得冠军的那场演讲比赛后,钟红艳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出现。

她回忆起恋爱时的美好,她回忆起自己一贯的强势,她回忆起凌升事业不顺、萎靡不振并被自己嫌弃的样子。

如果真的是凌升害死了黄双,那么害死凌升的一定是自己。他们已经过了“七年之痒”,钟红艳本以为他们的婚姻高枕无忧了。出于一个警察的基本职业素养,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她不能如此武断。

晚上,钟红艳和凌升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好亮,城市里已经难得看到这么亮的月亮了。

凌升把钟红艳抱紧。黑暗里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她问凌升找王德林借三百万的事情,又跟他讲了黄双那个蹊跷的案子。凌升点了根烟。他没有开灯,烟头的火光忽明忽暗,他的呼吸也忽快忽慢。

第二天凌升來到医院,看着活泼灵动的女儿,他神情悲伤。他对女儿说自己犯了错误。女儿说,犯了错误改过就好。他说犯了错的人要接受惩罚,就像小时候给她讲的童话。女儿说,小孩儿才听童话,自己都多大了。凌升说,在爸爸眼里你永远是个孩子。

尽管凌零看到了真相,但她不愿意戳穿。她在装傻,凌升也在装傻。凌升知道以钟红艳的智商,已经瞒不住她了。他看到女儿为难,想到将来妻子还会因为自己而为难。他很痛苦,这种痛苦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脏上,他已经见不得阳光,与僵尸无异。

凌升跟钟红艳自首了,钟红艳说了句对不起,然后送给了他一副手铐。钟红艳对凌升说自己不仅仅是她的妻子,更是一名警察。

钟红艳在铁窗外看着这个男人,眼皮不自觉地一阵抽搐,眼泪流了出来。凌升抬头看她,钟红艳就着袖子乱抹了几下,拍拍警服,走开了。

钟红艳的大义灭亲感动了黄莉夫妇,他们给钟红艳送去锦旗。赵同福还专门为钟红艳写了篇深度报道,题目为《人民警察为人民 伸张正义不徇情》。这篇文章引起很大轰动,钟红艳被提拔为大队长,还获得“三八红旗手”荣誉称号。凌升看到电视里钟红艳受奖的新闻,欣慰地笑了。

凌零戴上助听器,沟通交流已经与常人无异。我说想陪她出去转转,地点她挑。她说想去620赶集。我说好,感觉也好久没去了。

凌零说小时候最开心的事儿,就是爸爸妈妈能陪她一起来赶集。可是那时妈妈总是很忙,爸爸就一人陪着她逛。从东逛到西,又从南逛到北。看到卖猫的就蹲下撸几分钟,看到小金鱼死活要抓几条,中午吃上几个620集上特有的牛肉包、喝上一碗张家的酸辣汤……这是童年最好的味道。

这几年钢城的商场多了起来,王德林投资的钢城信誉购物大厦也开始营业了,里边富丽堂皇,商品琳琅满目。王德林说这是对家乡做的一点儿贡献。赵同福也给王德林写了一篇专访,题目是《全心聚力钢城发展 企业家精神再出发》。王德林看完文章,感动得竟也流下眼泪。他把赵同福视为知己,感叹相见恨晚。王德林承诺要在赵同福的沂蒙老家建一所希望小学。

我陪着凌零在620大集上,从东逛到西,从南逛到北,直到集市上的人们都散去,空旷的土地上只剩下一抹钢城橘红色的落日。

(编辑 何谓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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