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烟云》背后的女儿们

2010-01-16 08:21双弦
人民周刊 2010年10期
关键词:京华烟云京华烟云

◎双弦

林语堂在他的巨著《京华烟云》的女主角身上,寄托了他对女人的很多幻想,有人说他教育女儿也是按那样的标准。

放养三匹小野马

《京华烟云》是林语堂的理想王国,他曾说:“若为女儿身,必做木兰也。”他笔下的姚木兰性情率真独立,不受羁绊,大事拿捏得正好,小事又懂得适时放手,爱读书,懂得做花生汤要放一点儿碱——这就是林语堂心目中的女子,她的身上,寄托了林语堂对女人的很多幻想。

林语堂也把这种幻想移植到了女儿们的身上。他的三个女儿分别叫如斯、太乙、相如,正对应着《京华烟云》里的木兰、莫愁和目莲。他对女儿的态度,正如《京华烟云》中姚思安对子女一般,无为之治,信马由缰,与其说林语堂给了女儿们一个不平凡的童年,不如说他是在和女儿们一起打造一个理想国度。

三个女儿像三匹小野马一样,不受禁锢地成长。她们三五岁的时候,就和父亲一起参加社会活动和文学聚会。那时候,文人聚会都习惯找几个舞女助兴,称为“叫条子”。林语堂就让女儿们在花名册上乱画一气,点舞女。等到舞女到来时,女儿就说:“你们是我们叫来的。”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因为有了这个“怪爸爸”,她们也像父亲书中的姚木兰一样早慧,且已经懂得用独特的视角观察这个世界,分辨出社会的不公。当时街头常常有浓妆艳抹的女人在黄包车上拉生意,妈妈对她们说,那是坏女人,过皮肉生涯的,末了加上一句,你们可千万不能学她们。长女林如斯却答道:那些女人是因为穷,不得已,才过这种生活的,我们不能看不起她们。

林语堂认为,社会是个大学堂,除学校外,女孩子还应该见识真实的世界,他带女儿们去巴黎红磨坊看艳舞,半夜才回家;去维苏威火山探险,鞋底全烧焦了才尽兴而归……但他对学校却是不屑一顾的。那一年,林语堂全家准备移居欧洲。次女太乙还有几个月就小学毕业,她央求爸爸,等我毕了业再走吧!林语堂不以为然地说,小学毕业有什么要紧!

太乙终于把中学读毕业了,林语堂对她说,你不要上大学了。太乙郁闷极了,要知道,当年爷爷宁可拉下脸四处借钱也要供父亲上大学,而现在,父亲居然不让她继续读书,后来林语堂轻描淡写地说:手持一部字典走天下,什么知识都有了,任何学问都可以自修,你应该先进入社会做事,学做人的道理。后来当太乙在她18岁那年获得耶鲁大学的中文教职时,她不得不叹服老爸是对的。

林语堂对林家女儿的影响是一辈子的,林太乙后来在《林家次女》开篇第一句便写道:“我在这本书里描述我充满快乐,又好玩又好笑的童年和成长的过程,以及父亲给我的不平凡的教育。”

终究做不了姚木兰

在三个女儿中,林语堂最寄予厚望的应当算是长女如斯了,他的《京华烟云》,作序的人就是如斯,女儿给父亲作序,古往今来,还从来没有过。如斯出生时是难产,从小就聪明懂事,会照顾妹妹,七岁左右就发表文章,其旷世的才情,从她写他父亲的著作《京华烟云》书评的那段,可以窥豹一斑。然而,这个最爱的女儿,却成了林语堂心里最深的伤口。

林语堂像西方人一样教育女儿,给了女儿最自由的成长空间,但在女儿婚姻大事上,他仍然坚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中国传统。那年,林语堂为女儿选中了一个年轻上进的医生,如斯的婚事就这样由父母敲定了。

看看《京华烟云》中,木兰和莫愁的婚姻,也都是由父母包办,她们也都是幸福的。毕竟女儿家年轻见识少,在识别男人好坏的问题上,总是让人担心。林语堂爱女心切,想替她决定未来,这心态像小时候他握着她的小手教她写大字一样。

但从小到大一切事情都是自己做主的如斯,这一次又怎能例外呢?订婚宴的前夜,如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情:她和一个美国混混迪克私奔了。林家上下一片哗然。

林语堂不放心如斯和迪克这样不堪的人在一起,可女儿喜欢,做父亲的能有什么办法?他背地里对夫人说:“女儿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来?我现在只能比以前更加疼她,我舍不得。”每次如斯和迪克回家,林语堂都交代夫人什么也不准说,还要格外整出一桌好菜,待女婿如上宾,装出喜欢的样子,生怕女儿心里难受。

但这桩不体面的婚事很快走到了尽头。1955年,如斯和迪克离婚了,她以为神圣自由的爱情最终不过是噩梦一场,如斯不能原谅自己,也无法相信人性。迪克没有付分文的赡养费,如斯也不愿意去要。

林语堂劝她冷静想想,和人争钱固然讨厌,但是人总要吃饭,总要活下去,没有钱是不行的。如斯听了这话,很激动地痛哭流涕,说她不要讨价还价,不要和迪克有任何联系。林语堂别过身,不让女儿看见自己的眼泪,他知道,如斯的世界碎了,再怎么拼,也缺了一块。

这段错误的婚姻,误了如斯的一生,她几度进出精神病院,病好的时候,她依然是个聪慧美丽的女子,还曾经编译过《唐诗选译》。然而,如斯像冬日的秋蝉,1971年的一天,这位从小到大凡事都是自己做主的才女,最后决定了自己的死。当人们发现她自缢身亡时,她桌上的茶杯还是温热的。一代才女就这样香消玉殒,她工作的台北故宫博物院为了纪念她,为她题了“寂寞外双溪,逝者林如斯”的句子。她终究还是没有成为父亲心里那个《京华烟云》里幸福的姚木兰。

林语堂的眼泪

林家三朵姊妹花,从如斯、太乙到相如,个个都是超凡出众的才女,林语堂的美国友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赛珍珠读了林太乙幼时的日记说:“从她的文笔和行事观察,都看得出她刚毅的性格;她聪明、活泼,却从不自觉高人一等。”林太乙13岁时,就与姐姐和妹妹一起合写了一本《Our Fam ily》,在美国出版,后来这本书被译成中文叫《吾家》。林太乙17岁时,独自创作了英文小说《战潮》,后来长期担任美国《读书文摘》中文版的总编辑。三女林相如,是哈佛大学生物化学博士,出版学术专著70多种,在休斯敦大学从事研究工作。而林家子侄中也是人才辈出,可以说林语堂对子女的教育硕果累累。

但,这并不是他的理想王国,姚木兰那般的女儿才是林语堂最近却又最远的梦。如斯用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对她来说,也许是一种彻底的解脱,但对林语堂夫妇和所有爱她的人们而言,却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如斯的死不仅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还让活着的人怀疑过往,质疑人生的意义。妹妹太乙悲伤地问父亲:“人生是什么意思?”“活着要快乐。”他声音低沉,没有再说下去。

小时候,林语堂美丽快乐的二姐曾为他筹措学费,却在怀孕时死于鼠疫。林语堂说:“我青年时所流的眼泪,都是为二姐而流”;而他年老时的眼泪,一定是为女儿如斯而流。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当年如斯接受了老爸安排的姻缘,她的人生会不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呢?

如斯的死掏空了一个父亲的心,也加速了他死亡的脚步。太乙说:“爸爸已经预感到自己的死亡。”1976年,一代大师溘然长逝,就像他1936年那场演讲上说的,“古人没有被迫说话,但他们心血来潮时,要说什么就说什么;有时候谈论重大的事件,有时抒发自己的感想。说完话,就走。”但他对女儿们,一定还有许多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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