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中国经济总有下行压力

2014-08-19 18:30魏志强
中国新时代 2014年7期
关键词:总需求要素政府

魏志强

官方解释当前中国经济既在合理区间运行,又有巨大的下行压力。这是怎么形成的,在经济学学理上又将如何解释

“尽管有相当大的下行压力,中国经济仍在稳步向前。”这是今年6月中旬,李克强总理出访英国前夜,在为英国《泰晤士报》撰写的文章中对中国经济的总体判断。

这句话的后半句,通常被官方表述为经济运行在“合理区间”。官方经济学家则把合理区间解释为中国GDP增速进入了“七上八下”的新常态。

然而,认真思考官方的表述,会使人产生一些疑问:既然经济运行在“合理区间”,为什么还有相当大的下行压力?中国经济到底遭遇了哪些压力?这些压力是怎么产生的?怎么解压?这些令人困惑的问题需要在经济学的框架下给出答案和解释。

宏观经济解释的框架

从经济学角度看,官方和官方经济学家对中国经济的总体判断属于宏观经济研究范畴,所以,我们应以宏观经济分析框架对其进行解释。

一般而言,宏观经济学研究的主线是经济的短期波动和长期变动趋势,换句话说,就是主要研究商业周期和经济增长。宏观经济学家解释短期和长期经济运行,通常使用不同的分析框架,或者说不同的模型。根据对问题的不同诊断,经济学家们会开出差异化的医治药方,或称对策,意欲治好经济中的病痛。

经济学原理揭示,宏观经济活动的结果是由总供给和总需求的相互作用决定的。但当代宏观经济学家普遍认为,在产出和就业的决定上,短期内总需求具有关键作用;而在长期,总供给则更具有决定性的作用。

商业周期也称经济周期,是指一国经济总产出、总收入、总就业的波动,持续时间通常为2-10年。它是以大多数经济部门的扩张或收缩为标志,通常分为繁荣、衰退、萧条、复苏四个阶段。其中,繁荣和萧条是主要阶段,衰退和复苏是过渡性阶段。波峰和谷底是周期的转折点。

宏观经济学对经济短期波动即商业周期的解释依赖于总需求理论,这个理论源于凯恩斯革命。总需求(AD)由消费、投资、政府采购、净出口四部分构成,它们的总和也等于国内生产总值(GDP)或总产出(Q)。其等式关系如下:

AD=C+I+G+X

其中:

C=消费

I=投资

G=政府采购

X=净出口

在凯恩斯革命之前,古典宏观经济学占据主流地位。古典经济学家崇尚自由放任的市场经济,他们相信萨伊定律,认为产出和就业的总水平是由经济的供给方决定。当经济偏离潜在产出率水平时,市场力量会使经济重新回到均衡状态,所以,偏离的干扰是临时性的而且很短暂。所以,政府没有必要实行宏观经济稳定政策。

当20世纪30年代西方国家遭遇大萧条时,古典经济学陷入了无法解释现实的困境。1936年,凯恩斯出版《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一书,发起对传统经济学的“革命”。凯恩斯认为,在一个经济体中,资源并不一定总是稀缺,通常的情况是,由于缺乏需求,资源常常得不到充分利用。在这种情况下,政府应采取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刺激总需求,从而提高就业和产出总量。《通论》的出版标志着现代宏观经济学的诞生,此后,需求管理成为各国政府应对短期经济波动——商业周期的法宝。

凯恩斯革命虽然影响很大,但经济学家们认为,凯恩斯的理论只能应对短期波动,从长期看,经济增长即产出总水平还是要取决于总供给,而从长期看总供给曲线是一条垂线。

一般而言,经济增长要受四大要素影响,即人力资源、自然资源、资本、技术变革和创新。通常,经济学家用生产函数(APF)来表明这些要素之间的关系。总生产函数则将总产出与总投入和技术联系在一起。它的数学表达式如下:

Q=AF(K,L,R)

其中:

Q=总产出

K=资本的生产性作用

L=投入的劳动

R=投入的自然资源

F是生产函数

在这个模型中,随着资本、劳动、资源等投入要素的增加,产出也会增加。但随着要素投入的不断增加,收益递减现象会相伴而生,也就是说,收益递减规律将会发生作用。这个时候需要以技术进步和创新来提高要素生产率,从而减缓或阻止收益递减现象,使相同的投入生产出更多的产出。但技术进步和创新需要在一个很好的激励机制和制度环境下进行,否则,它很可能被扼杀,致使经济增长陷入停滞。

以下我们将以总需求理论和总生产函数模型来观察中国政府如何应对商业周期和经济增长,并解释中国经济下行压力产生的原因,探究解压办法。

短期方法长期化带来的弊端

总需求理论虽然强调政府干预经济的作用,但它还是建立在市场经济基础之上的经济理论。凯恩斯革命意在应对短期经济波动即商业周期问题,从而弥补市场作用的不足,并不是否定市场机制。

改革开放前,中国实行的是闭关锁国的计划经济,所以不需要总需求理论。改革开放后,特别是在市场经济发育到一定程度之后,中国引进了总需求理论,但政府刺激总需求的办法还是具有明显的中国特色。

总需求由C+I+G+X四部分构成,但因政府支出也是用于消费和投资,所以,总需求又可以说由消费、投资、净出口构成。而消费、投资、净出口正是人们经常说的拉动经济的三驾马车。这三驾马车的任何一个变量发生变化,总需求和GDP都会随之而变。

那么,中国政府是如何刺激总需求,从而拉动GDP增长的呢?很明显,投资是中国政府最看重的工具。这样的选择与中国政府的特殊职能有重要关系,中国政府在改革开放后一直把自己最重要的工作定位于经济建设,保证GDP持续增长是政府工作的重中之重。从拉动经济的三驾马车来看,消费的扩大取决于消费者,净出口的扩大取决于外需,这两项政府无法直接控制,但投资则不同,政府可以利用手中的权力和掌握的资源直接大举投资,从而拉动GDP快速增长。投资在总需求中原本是指私人投资,政府若希望扩大投资,只能使用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来刺激投资需求。但在中国则不同,除了私人投资外,政府一直把投资看做自己的重要职能。政府也正是以一轮比一轮更大的投资,拉动了中国GDP的高速增长。

持续地用扩大投资的办法来拉动GDP增长,其结果必然造成总需求中的消费需求相对萎缩。那么,消费不足的缺口靠什么弥补呢?如果不想降低投资规模,惟一的办法就是用外需来平衡国内消费不足的缺口。这样,出口导向就自然成了政府政策的不二选择。于是,在政府的主导下,中国形成了投资和出口双驱动的经济增长模式,其本质是更大的投资驱动。

这个模式被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打断。金融危机使西方国家经济陷入低迷,从而也使中国的外需急剧萎缩,我国的外贸企业一时间遭遇困境,大量破产倒闭,失业激增,当时沿海地区还出现了农民工“返乡潮”。情急之下,中国政府抛出了一个4万亿一揽子刺激方案,又放出了近10万亿的贷款,开始了著名的GDP增速“保八”保卫战。这种使用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对总需求强刺激的办法,起到了暂缓经济下行压力的作用,但也使中国经济的固有弊端和风险更加严重。

一个很大的难题是,中国经济增长从过去对投资和出口的双重依赖,变成了对投资的单纯依赖。但不幸的是,此时投资回报率却在不断下降。在这种情况下,政府想到了消费,也提出了提振消费的口号,但长期以来形成的消费不足并非一下子就能提振起来,消费提升尚需时日,远水解不了近渴。至此,拉动经济的三驾马车——消费、投资、净出口全部失灵,经济增长从改革开放至2008年30年几近10%的高速增长,逐步下降到目前的7.5%左右。

面对不断下行的经济,新一届政府下调了经济增速目标,增速底线也改“保八”为“稳七”,对总需求的刺激强度,变“强刺激”为“微刺激”。从这些变化可以看出,宏观经济政策与以前基本一脉相承。

在市场经济国家,需求管理本来是政府应对经济萧条过热时的短期办法,但在中国它却成了政府拉动GDP增长的长期工具。无论经济冷热,政府总是一如既往地刺激总需求,不断地拉动GDP高速增长。短期办法的长期化,特别是对投资的过度依赖,导致经济中的弊端和风险不断积累,经济下行压力越来越大。

在中国经济中,短期方法长期化所导致的主要弊端和风险如下:

1. 结构失衡

中国经济最大的失衡当属投资和消费失衡。“去年(2013年)的最终消费对GDP增长的贡献率是50%,资本形成总额的贡献率是54.4%,货物和服务净出口贡献率是-4.4%。”马建堂在今年初的新闻发布会上说。可见,资本形成对GDP的贡献率一枝独秀。

资本总额是由投资形成的,但当年的投资并不一定全部形成资本。如果从投资和消费的增速来看,结构失衡问题更加严重。中国的投资增长率这两年虽略有下降,但过去多年来基本是以20%以上的速度在增长,而消费的增长率只有10%左右,投资增速快于消费增速一倍。这样长期下去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产能过剩。近十多年来,政府对产能过剩进行过几次比较集中的治理,但结果却是越治理产能过剩越严重,现在已是普遍过剩。国际上一般认为,产能利用率在80-85%是合理区间,75%以下为产能严重过剩。全国政协委员李毅中说,中国产能过剩的行业开工率不足75%,光伏电池仅为57%,多晶硅更是只有35%。可见,中国的产能过剩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市场竞争的范围,而且是新老产业全都过剩。

许小年认为,目前中国经济下行不是周期性的,而是结构性衰退,所以,不进行结构调整,继续刺激需求将是徒劳无益。

2. 债务风险巨大

高度投资依赖的经济增长模式,一方面导致产能过剩,使商品市场供求失衡;另一方面它还推动了货币超发,从而使货币市场也深陷困境之中,经济中金融和债务风险越积越多。

2013年末,中国M2余额为110.65万亿元,与GDP之比几乎达到2:1,领先世界。同年末,金融机构人民币贷款余额为71.90万亿元。这么巨大的贷款总量都去哪儿了?显然,构成投资三大领域的房地产、基建以及产能过剩的制造业成了吸纳贷款的主要产业容器。

2013年末,主要金融机构房地产贷款余额14.6万亿元、个人住房贷款余额9.0万亿元、全国保障性住房开发贷款余额7,260亿元,三项相加,占贷款余额总量的1/3以上。

国家审计署数据显示,截至2013年6月底,地方政府债务已达17.89万亿元,比2010年增长66.93%,其中银行贷款10.2万亿元,占银行贷款余额总规模的14%。

房地产贷款和地方政府贷款两项合计几乎占到贷款余额总规模的50%,而且它们的贷款需求还在增长。令人担忧的是,目前房地产市场变化莫测,风险正在加剧,地方政府基本建设项目也是问题重重,加之制造业过剩产能行业的偿债能力的疑问,在债务规模不断扩大的同时,债务风险爆发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大。

央行《中国货币政策执行报告》(2013年第4季度)认为,“当前经济稳定增长的基础尚不稳固,增长对投资和债务的依赖仍在上升,高投资模式以及资源过度向房地产等领域集中,容易导致债务水平上升。”

中国社科院金融重点实验室主任刘煜辉进一步分析说:“从2009-2013年,中国经济的债务率上升了近71个百分点,2013年末中国的非金融部门债务达到了GDP的2.01倍……从国际经验来看,如果一个经济体5年内杠杆率上升30个百分点,接下来5年就会出现明显经济减速、财务困难甚至经济危机,这就是所谓的‘530规则。”

总之,由于政府长期专注于用海量投资拉动GDP增长,最终导致结构严重失衡,在商品市场供求失衡的同时,货币市场也深陷困境,金融和债务风险越积越多,经济运行举步维艰,经济下行压力越来越大。

缺乏创新致使经济增长遭遇瓶颈

如果我们离开短期视角,而从长期趋势来观察中国经济增长,也就是分析总供给,问题同样令人担忧。

我们来看总生产函数Q=AF(K,L,R)。这个等式表示,左边产出的增长,依赖于右边投入要素即劳动、资本、自然资源的增加。在这些生产要素中,当初基于人口红利的存在,中国有丰富的廉价劳动力资源,也能提供低价的土地资源,但缺资金、缺技术。于是,中国开始了改革开放,引进国外的资金和技术,并把它与中国的廉价劳动力资源和土地资源相结合,使得生产函数右边各项要素齐备,加之改革红利的不断释放,中国经济一度保持了30年的高速增长,创造了一个让世界惊叹的奇迹。

但这种仅以要素投入换取经济增长的方式,是不可能长久持续下去的。当生产要素中的劳动力资源、土地资源不那么丰富和廉价的时候,当引进技术出现瓶颈的时候,当改革红利消失殆尽的时候,投入要素的生产率必将下降,收益递减现象随之发生。这正是中国经济最近这些年发生的情况。

据清华大学白重恩教授计算,2012年中国投资的税后回报率已降低到2.7%的低水平。该数据从1993年15.67%的高水平持续下降。在2000-2008年还曾稳定在8-10%,但金融危机之后投资回报率水平大幅下降。世界大型企业联合会2013年的报告也显示,中国的全要素生产率(TFP)增长率从2007年的4%下降到2008-2012年的-1%。

从经济增长来看,也就是从总供给来看,中国经济主要有如下问题:

1. 增长方式粗放

中国经济增长主要是依靠要素投入,也就是依靠劳动力、土地、资源和资本的不断投入。这样的增长方式必将耗费大量的资源和能源,结果一方面造成资源和能源短缺,另一方面造成对环境的严重破坏和污染。这种增长方式被称作粗放的增长方式。粗放的增长方式只注重要素投入,注重投资驱动,不注重效率的提高。长此以往,在收益递减规律的作用下,增长将陷入停滞。

经济学家吴敬琏认为,中国政府并非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其实中国在“九五”计划时期就提出了转变增长方式问题,但因制度障碍,就是转不过来。转不过来还要保证高速增长,那就只好用一轮比一轮大的投资来推动经济增长,把增长率拉到潜在增长率之上。这种缺乏效率的增长,本质上是货币堆出来的,也就是用债务堆出来的。经济规模越大,债务规模也就随之增大,风险也越来越大。显然,这是一条不可持续的增长之路。

2. 技术创新的缺失

中国的经济增长从提高全要素生产率的角度来看,有一个严重问题,就是技术创新的缺失。中国是一个后发国家,工业化的过程是从引进技术开始的,并非产生于本土。长期以来,靠着一次次从西方国家引进技术,提高了要素生产率,获得了大于要素投入的增长。这种获得技术的做法比较简单,便于操作,但实际上在我们方便的同时,也把技术创新的工作拱手交给了西方国家。当我们发现引进技术总有终结之日时,自己的技术创新能力却成了问题,此时收益递减现象将难以阻挡。由于技术创新乏力和缺乏独一无二的产品,中国几乎没有世界级的品牌。“对于要重返世界第一的中国经济而言,这种窘境,我们姑且称之为‘没有产品的生产。”科斯在《变革中国——市场经济的中国之路》一书中说。

3. 制度创新的停滞

从影响中国经济增长的效率来看,制度创新的停滞是一大问题。改革开放打破了计划经济的统治,制度变革提高了经济运行的效率,经济增长得以实现。但近10年来,改革实质陷入停滞状态,有经济学家甚至认为改革已经倒退。改革的停滞使经济增长一方面失去了动能,另一方面也影响了增长的效率。经济下行也成了自然之势。

化解经济下行压力的办法

从以上对中国经济增长的解释来看,如果不解决结构失衡、金融和债务风险问题,不转变增长方式,不进行技术和制度创新,经济下行将不可阻挡。在这些问题同时交织存在的情况下,任何短期的需求刺激都将不会再像过去那样起作用。只有逐个解决这些问题,经济增速才能回到潜在增长率。如果继续使用短期的需求刺激工具,有时虽然还能换来一点经济增长,但是,代价却是经济中的弊端和风险越积越多、越来越大,直至经济崩溃。

调结构,首先需要调的就是投资和消费结构,要降低投资规模和投资增长率,提高居民收入,逐步扩大消费在总需求中的份额。结构调整实质上是个改革问题,这要求政府把投资放给市场,放给民间,经济增长回归到由市场决定,而不是由政府决定。

要解决金融和债务风险问题,必须坚决地去产能、去杠杆。刘煜辉认为,“地方政府允许一部分僵尸企业、过剩产能企业退出;缓建或砍掉部分项目;信用系统的刚性兑付被突破。只有这三件事情发生,才意味着减杠杆实质性开始。”这就涉及了政府和国企问题,所以也是个改革问题。

至于增长方式的转变,吴敬琏已多次论述过,必须通过改革才能解决。

技术创新需要建立激励机制和知识产权的保护制度,这还是个改革问题。

制度创新本身就是改革。

所有问题的最终解决都归结到了改革能否继续进行。而经济改革的核心就是要“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

现在,政府之所以总是感到有经济下行的压力,就是因为政府把经济增长划归为自己的职能,所以,它就要不停地左右经济增长。如果市场能够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那么,经济增长就将由市场决定。此时,政府才能解除压力。市场供求相互的作用,最终会使经济增长趋近于潜在增长率。

当然,如果发生大萧条或经济过热,政府也应发挥“好的作用”,采用有效的宏观经济政策干预经济,使经济回到潜在增长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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