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手记(二题)

2015-03-12 04:46于怀岸
辽河 2015年1期
关键词:梦魇堂兄孔洞

于怀岸

钻进梦魇里的壁蜂

我一直有梦魇症,不知这算不算是一种病。梦魇的情形各式各样,有时突然就往下掉,“飕飕”地下落,像掉进了时间隧道或宇宙黑洞一样;有时是有重物压身,胸口像压了一座山,或者一栋房子一样,喘不过气来……更多的时候,是成千上万只壁蜂朝我蜇来,黑压压一片,“嗡嗡”之声如同瀑布跌落,轰轰隆隆,让人毛骨悚然。我想跑,跑不动,想喊,喊不出,恐惧得不知所措,绝望得像世界未日来了,自己马上就要死去了。

这梦魇从很小时就一直困扰着我,几十年了,甩不开,丢不掉。那些壁蜂时不时地,毫无预约地,说不定啥时就钻进我的梦里。以至于很多年来我一直认为所谓的梦魇就是梦里钻进了壁蜂,它们在我的梦里狂飞乱舞,令我惊恐、惧怕、挣扎、绝望。

我知道,这是我童年生活的印迹,像一个胎记一样,无法根除它,只能到老死为止。

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直到八岁半,一直是住在土墙屋里的。五十年代初土改时,因我们家是地主,原先的大院子被没收,才分到这里的。房屋是湘西普通民房的三柱四挂,青瓦盖顶,我们家和三叔家一家一屋。与普通民房不同的是,这房子除了骨架和青瓦,没有木板壁,是用泥巴筑的土墙充当板壁的。土墙有一尺多厚,每到雨季,就湿漉漉的。而夏季,它不散热,屋里就沤热难当,通宵睡不着觉。到我出生的时候,奶奶和父亲已住了二十多年,那三面黄泥筑的土墙壁看不到一块金黄的颜色了,它们已经发青发黑。青的地方是长的苔藓,黑的地方是烟火熏的。除了颜色的变化,有的墙上还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密密麻麻,像落满了饭蝇一样,内墙外墙不下数万个。这些孔洞跟筷子头差不多大,梭形,像小田螺的开口。有些孔洞的开口是被干泥浆一样的东西封住的,鼓出来的部分像死亡后干枯的小虫蛹附在墙上一样,用手一抠,就掉下来,露出的也是梭形的孔洞。这些都是蜂洞,每一个孔眼内住着一只钻进我梦里的蜂。

这种蜂长约十多毫米,比常见的蜜蜂更大更长一些。它的腹部和尾部是黑色的,双翼很薄,头上的毒针很长,我们这里人叫它土蜂。它们似乎比蜜蜂还勤劳,一年四季飞进飞出,就是夜里也不停歇,但又不飞远,就在屋前屋后和屋内盘旋。或伏在墙上,或傍在饭篓上,或绕在人的头上飞行,冷不丁,就蜇你一口。我小时候被他们蜇过无数次,很疼,而且会红肿好几天。夏天时,最多时屋内会十几二十只,“嗡嗡”声不绝。晚上睡觉时,连纱帐内也会出现几只,赶都赶不走。每次被它们蜇过后,一看到它们,我就心惊肉跳。特别是晚上,看到帐子内有蜂子,我保准就会做噩梦。每次都会梦到成千上万只土蜂,黑压压地朝我飞来,嗡嗡之声汇成一片,如同瀑布跌落时的轰响,令我惊恐无比,浑身发紧,感觉它们瞬间就会把我吞噬掉我。想跑,动弹不得;想喊,喊不出口。奇怪的是,有时我明明听得到父母的说话声,想喊他们救,但就是发不出呼声。那种害怕,那种绝望,即使现在我已经写作了二十年,依然无法用语言形容出来。

从有记忆的五六岁开始,一直到九岁那年父母推掉了土墙屋重建新木屋,之间有三四年时间,我最怕的就是睡觉。有时一闭眼,人都还是清醒的,那些蜂群就蜂涌而来,它们不像是钻进我的梦里,而是像钻进了我的脑壳里,在那里乱飞乱拱……后来就是建成了新屋,这梦魇也一直没有甩掉,只是次数减少了一些,每年一般会有那么好几次,无法真正摆脱它。就是现在每次回老家,我最怕的不是狗和蛇,而是怕蜂,哪怕是一只小小的蜜蜂从头顶上飞过,我都会惊得心里一颤,怕晚上又做噩梦。

困扰我的不仅仅是这个梦魇,也有这种土蜂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蜂。我想彻底弄清它们,也许能消除童年时恐惧的阴影。我查阅了很多资料,最后确认它是壁蜂。它们能传授花粉,是一种益蜂。据说这种蜂钻过的苹果、梨子特别清醇爽口。我记起来了,少年时我家屋后有一株阳冬梨树,每年下梨时,我们小孩子都争着抢那种有蜂孔的梨子吃,特别好吃,比别的梨又脆又甜。

昨晚,我又梦魇了,还是梦到被一群壁蜂追赶……这看来梦魇是一辈子也甩不开了。有时我很无奈地想,我的梦里或者说脑壳里钻进过那么多只壁蜂,但愿有一天我写出的作品,也像那些被壁蜂钻过孔的阳冬梨,能够清醇爽口,又脆又甜,这才不枉被它们折磨了几十年!

我看见过麂子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们村四周还有高山密林,我记得通往外面的几条大路,都要穿过浓荫蔽日大白天也黑得让人心颤的森林。当然,现在那些高山还在,谁也搬不走它们,但树林却是没有了,每座山都像癞疮头一样,光秃秃的。大的野兽,像老虎、豹子、豺狗已经了无踪迹,但野猪、麂子、兔子倒是时常能见,因此我们村冬季上山“赶肉”的习俗还在延续着。所谓“赶肉”,就是狩猎,由村里的老猎手组织,无论老幼,谁都可以参加,猎到的野物,按人头分肉,人人有份。

我在十二岁那年初冬跟着村里人赶过一次肉,这是我一生中惟一的一次狩猎。记得是十月底的一天,我跟堂兄一起在山上打柴时,看到七八个村人扛着火铳上山。为首的是老猎人彭三伯,他听说有人在凉亭坳发现了一只野猪,于是就组织了一帮人去赶。我和堂兄都很好奇,平时冬天里我们都在乡里上学,从没赶过一次肉,我们就跟着他们走。走了大约一里路,到了一片种满荞麦的坡地时,彭三伯指着麦地上方的两块石头之间的一个夹道,对我和堂兄说,你们守住这个口子,等下我们那边一赶,野猪有可能往这边来。然后他从一年轻人手里拿过一支火铳,连同装火药的牛角和装铁砂的猪尿泡袋子一起递给堂兄。村里半大的小孩都会玩火铳,彭三伯知道我跟堂兄都会开枪。

我们给火铳喂足了火药和铁钉,装上火炮儿,架在夹道一则的大石头上,静静地等待着野猪的到来。我们的身后是一片火红的荞麦地,前面是一块枯黄的草地,再远处,是一片荆刺丛。荆刺的尽头,是森林。那天是个阴天,一个多时辰后,天空突然开晴,泼洒下大片大片黄色的温暖的阳光。我们两兄弟等在那里,倒也不冷,一直到太阳下山时,也没有撤离,只是很无聊。堂兄伏在石头上,握着枪,盯着前面,一副老猎手的架式;我则蹲在石头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堂兄推醒了我,说:“我听到枪响了,那边赶起来了。”

我仰头问:“野猪来了吗?”

堂兄没说话,握着枪,屏气凝神地在听什么。过了一阵,他兴奋得声音发起抖来:“来了,来了,我听到荆刺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了。”

我伸出脑壳往外瞧,前方十多丈远的地方,那片一人多高的荆刺丛里的枝条乱摆,是有野物来了!

仅仅只有几秒时间,那只野物就跑出了荆刺丛,到了空旷的草地上。它不是野猪,是一头麂子!黄麂,很大很健壮,身上的皮毛呈红棕色的,像一团奔跑的火焰一样,朝我们冲过来。它低着头往前跑,是那种跃跑。身姿很矫健,速度极快,一眨眼的工夫,它就冲过了那块大草地,到了我们的面前。在我们蹲守的那块大石头前不到两三米远地方,它才突然警觉地抬头。它一下子顿住了,显然是看到了前面的两个人的头和一管枪口了。

它呆呆地站住,瞪着一双又大又清亮的眼睛望着我们。它的大眼睛真像一泓湖水一样的清亮,但一定是充满了惊惧、哀伤和绝望。那年我才十二岁,读不懂它的眼神,但能感受到它的处境。它离我们的枪口只有几尺远,再差的枪法也能打中它的头颅。我在等待堂兄开枪。

过了很久,枪声一直没响。我转脸去看堂兄,只见他满头都是汗水,握枪的手却在颤抖。堂兄看着我说:“你来吧,我下不了手!”

我接过枪,把手指搭在板机上,瞄准那只麂子。它依旧愣在原地,一动不动。我虽没开过几次枪,但我有信心一枪打中它的头颅。我瞄准时,与它的目光对视着,那真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呀!我也下不了手。

堂兄没有催我开枪,他突然站起身来,挥动着双手,对着它吼叫了一起:“嗨!”

他这是在赶它快走。黄麂抬起头,像是醒悟了过来,它对着我们看了一眼,踅过身去,往草地的左边跑去,很快,就跑出了那块草地,跃下一条土坎,钻进另一片荆刺丛里,消失不见了。

一会儿,彭三伯带着人过来,问看到一头大麂子过来了没有。我和堂兄都说没看到。

那只麂子已经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快三十年了。这么多年来,我跟堂兄从没谈起过它,一次也没有。堂兄叫董祖春,长我两岁,是一名乡村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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