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华尔街到艾滋村:一个慈善家和他的2万个孩子

2017-04-27 11:54
婚姻与家庭·性情读本 2017年3期
关键词:艾滋智行艾滋病

2017年2月1日,杜聪接受了本刊特约记者的专访。哈佛大学硕士毕业的他,原本是美国华尔街一位出色的银行家。但他却放弃优越的生活,来到中国农村,投身艾滋遗孤的救助公益事业中,陆续在多个省市成立了13个“智行基金会”分社。如今,他已资助了两万多个孤儿,他们有的正在国内外大学深造,有的已经成家立业。他说:“帮助他们其实是我的荣幸,我们是互相成全和成就的。”

当杜聪回忆起他资助的那些艾滋遗孤的故事,依然会眼泛泪光。他说:“孩子们的生命被雨淋湿了,心真的很痛很痛……”两个半小时的采访,记者从这位慈善家身上看到了一颗谦卑、温柔的心,更愿意把这种情怀解读成一种冥冥中注定的执着。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1982年,14岁的杜聪随父母从香港移居美国。就在那年,杜聪在美国接触到一名艾滋病患者。他叫杰西,大杜聪10岁,是他的英文老师,也是他初到美国时唯一的朋友。当病情曝光后,杰西不仅被学校开除,还受到了家人和朋友的歧视。由于当时没有特效药控制病情,艾滋病在美国民间被冠以“世纪瘟疫”之说,很多人都谈艾色变,艾滋病病人最终都难逃一死,杰西被所有人孤立了,其中也包括杜聪。

“因为无知和恐惧,我远离了杰西。直到杰西去世,我都没勇气去见他最后一面。后来了解到艾滋病的传染途径,我追悔莫及,我辜负了一位好友的情谊。也是这个‘因,才有了后面的‘果。之后,我便开始关注起这个特殊群体,不仅当了防艾宣教义工,也成了不少艾滋病病人的朋友,力所能及地给他们关怀与生活下去的勇气。”杜聪如是说。

1992年,杜聪在哈佛大学取得了硕士学位。在华尔街一家创投银行供职一年后,被纽约雷曼兄弟投资银行高薪聘为副总裁。1995年,杜聪回到香港的兄弟银行工作,经常前往内地出差。1998年7月,杜聪在火车上遇到了一对父女。父亲满身满腿都是疱疹并且溃烂严重,恶臭弥漫了半截车厢,乘客们纷纷躲避。杜聪走过去问这位父亲:“需要我帮忙做点儿什么吗?”他哭道:“你帮不了我。我们村里,很多人都得了这个怪病,然后陆陆续续都死了。但我不甘心啊,孩子妈妈也死于这个病,孩子还那么小,我死了她咋办啊?”

杜聪怀疑,这个会死的病是艾滋病。他带着父女俩去北京一家大医院检查,果真印证了自己的猜想,这位父亲感染了艾滋病!庆幸的是,女儿文文是健康的。可是,当时国家还没有有效的抗艾滋病病毒药物,几天后,文文父亲在医院去世了。临终前,他死死拽着杜聪的手乞求:“好心人啊,我女儿就托付给你了!如果你愿意资助她继续上学,她能考上大学,我死也瞑目了……”

杜聪握住他的手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文文,让她好好读书!”

可是,当杜聪送文文回河南老家时,他震惊了!那个地区像是遭遇了魔咒:几乎每三四个家庭中,就有一个艾滋遗孤!在村里待了3天,杜聪看到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真相:1993年,农民为了致富,眼见两三次献血抵得上全家一年的种田收入,都争先恐后地去血站献血,促进了河南当地蓬勃发展的“血浆经济”。

后来这个血浆市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悄悄进驻了黑血站,因把关不严,带有艾滋病病毒的血液流入市场,造成交叉感染。一个又一个艾滋村就这样被制造出来,艾滋遗孤也日渐增多。

杜聪心绪久久难以平静,他时常噩梦缠身,半夜哭醒。在跟艾滋遗孤的接触中,杜聪更痛苦地发现,许多艾滋遗孤除了自卑和自我封闭,还有一种对社会的仇恨心理。15岁的男孩小刚,胳膊上刻着一个大大的“仇”字。他跟杜聪说:“我一定要报仇,去杀掉将我父母害死的人!”

那天夜里,杜聪失眠了,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男孩说的这句话。他们本该是天真快乐的孩子,艾滋病让他们失去了父母,变得贫穷,失去了上学机会,甚至遭受到邻居和亲戚的疏远和歧视,那是一种多么无助的痛苦体验?他们太需要一个智慧的行动者来帮他们重建心灵,重拾信心了!当意识到这点之后,杜聪不假思索地决定,他要办一个艾滋遗孤的公益助学机构,治愈孩子们的心理疾病,让他们涅槃重生。

1998年10月,经过几个月的筹备,杜聪在河南成立了“智行基金会”。此后,杜聪发现云南、安徽、贵州等13个偏僻落后的农村地区,也存在不少艾滋遗孤。杜聪又在这些地区陆续成立了基金会分社,不仅给寄居在亲戚家的贫困艾滋遗孤,每月发放固定的生活费和学费,还和同事每月对孩子们进行两次家访,随时掌握他们的心理动态,做到及时的心理辅导和纠偏。

谁都不理解的选择

“智行基金会”成立两年后,在对这些孩子资助和家访的过程中,杜聪越来越感受到时间不够用:虽然13个地区都有专职同事替自己分管各项工作事宜,资金上的缺口也能通过社会捐助和创办企业得以周轉,可是,改变这些孩子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事。

杜聪渐渐发现,这些生活在艾滋阴影下的孩子,几乎都有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他们跟人说话,目光呆滞或怒目相对,性格暴躁易怒,而且年龄越大的孩子,逆反行为越明显,他们不听话爱撒谎,经常忤逆亲人。杜聪很明白:这些孩子从小缺少父爱母爱,被邻居同学歧视,道德价值观模糊,于是便长成了一只刺猬,想借坚硬的刺来保护自己脆弱的心灵。所以在成长过程中,他们更容易受到诱惑、误入歧途。对于这些孩子,杜聪渐渐意识到,需要给予他们更多的温暖和爱,给予他们细心的心灵关怀和引导,让他们回归到一种“家”的感觉。

2001年11月,“智行基金会”运营3年后,杜聪放弃了百万年薪的工作,专职做起了“智行基金会”,他要把主要精力和时间花在教育和培养这些孩子身上。

但家人和朋友都觉得杜聪放弃如日中天的事业,全职去做没有工资的义工,简直就是疯掉了。他们提醒杜聪:“世间有那么多苦难不幸的人,凭你一己之力,你能帮得了多少?难道你真把自己当成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了?”

杜聪说:“做慈善能帮助的人和事永远是有限的,也不会是完美的。我只是用修行的心去做慈善,这是一个唤醒的过程,唤醒每个参与者与受助者内心的光明和希望。”

但是,真正实践起这些心愿,杜聪还是花了不少心力。有些孩子学习不努力,在他们心里,自己早就被贴上艾滋标签,一辈子都完了,学历再高也难逃被人瞧不起的命运。比如,上初二的小敏,一心想出去打工,然后梦想着像电视明星那样穿金戴银,打扮时尚;再比如12岁的义宝,迷上了网游,经常偷拿亲人的钱去网吧打游戏,学习一落千丈。对于此类孩子,杜聪很着急,但找他们谈心,收效甚微。

2003年7月,“智行基金会”资助的第一批23名艾滋遗孤,正好大学毕业,其中上海复旦大学毕业的女孩婷婷,因出色的学习成绩被留校任教。杜聪喜极而泣的同时,忽然想到一个好方法:让婷婷去给那些迷茫的孩子现身说教,也许会收到不错的效果。

当婷婷说“我也是艾滋遗孤,但我通过努力,照样得到了社会的认可,成为一名光荣的大学教师”时,很多孩子都哭了。杜聪又趁热打铁,带这些孩子去参观大学校园,感受大学积极向上的学习氛围。孩子们回来后,学习态度果然积极了很多。

此后,每年为艾滋遗孤举办夏令营和冬令营活动,成了“智行基金会”的一项传统。杜聪感慨道:“孩子通过这些活动,有很多的体会。以前我们经常跟孩子们说,你们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考上大学。但这些话对于孩子们来说,确实没有太大的说服力。我们举办夏令营和冬令营,是很直观地带他们参观一些大城市和大学校园。开阔了眼界后,出于对精彩世界的本能追求,孩子们自然会去为了达成这个目标而努力学习。”

除此之外,杜聪还要求受到资助的大学生艾滋遗孤,每年暑假回到家乡,组成一个暑期帮扶班,对艾滋遗孤弟弟妹妹们做家访。“我是希望他们体会到,从一个受助者变成一个布施者的那份成就感,也更希望他们接下我的接力棒,变成一个乐善好施的人。”

杜聪这种乐善好施的性格与小时候奶奶的教育分不开,奶奶经常对贫苦的人慷慨相助,在她的潜移默化下,善良的种子,在小小的杜聪内心生根发芽。杜聪8岁那年,有一天奶奶带杜聪去喝早茶,刚起身还未离座,一名流浪汉就迫不及待地端起他们的残羹吃起来。杜聪抢下流浪汉的碗,又赶紧跟奶奶要钱给他买了一碗馄饨。奶奶满脸笑意地看着杜聪,一个劲儿地说:“好,好,聪儿做得对!”杜聪的善举,同时赢得了几位顾客的称赞,他的内心陡然升腾起一股强烈的自豪感和幸福感。从此,他也像奶奶一样,让行善布施渐渐成为了一种生活常态。

让杜聪感到最自豪的是,目前13个“智行基金会”工作点,70%的员工都是他资助过的孩子,他们大学毕业后,都主动回到了“智行基金会”工作。杜聪激动地说:“‘智行基金会主张一帮三、三帮九的社区互助氛围和形式。我觉得好奇妙,我变成了我奶奶后,我的孩子们又变成了我。这个传承,没有因,哪来果呢?所以,我跟孩子们有因缘,太感恩孩子们了。”

您牵挂的孩子长大啦

感谢一路上有您

其實,孩子们何尝不感恩他们的“杜爸爸”呢?杜聪资助的两万多个艾滋遗孤里,有600多个孩子是艾滋病感染者,他们大都通过母婴传播感染。18年来,杜聪眼见其中的100多个孩子长大成人,很是心焦。他完全能想象到,一个从小被感染的孩子在农村没人关怀的孤独场景,别说找到一个老婆或者丈夫,就是找到一个朋友都很难。

虽然他们感染了艾滋病,但也有结婚生育的权利和自由。婚姻殿堂不应该拒绝这些已经伤痕累累的人。再说,艾滋病患者可以通过医学手段,生出一个健康宝宝。2013年开始,杜聪又当起了红娘,在他的成长经历中,朋友间的聚会是常有的事情,不仅可以促进友谊,还能萌生爱情。3年来,杜聪共组织了100多个感染艾滋病的孩子一起旅游、聚餐、聚会,给他们创造互相认识的机会,逐渐地,孩子们的笑容变得越来越多了。

一次,一个男孩偷偷喜欢上了同样感染艾滋病的女孩,自己又不好意思表白,杜聪知道了,特意为他安排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表白会。在一次户外郊游活动中,男孩悄悄放飞了几只气球,就在大家都抬头观望的时候,男孩走到了女孩身边,把自己准备好的玫瑰花拿了出来,在大家的面前,勇敢地问女孩:“我喜欢你很久了,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女孩先是惊讶,而后害羞地点了点头。欢呼喝彩声此起彼伏。这一幕看哭了很多在场的人。每每看着他们从最初的羞涩、逃避,到后来的敞开心扉、乐观积极,杜聪心里都有说不出的感动。3年来,他们中已有48对领了结婚证,30多对生了孩子,而且孩子都是健康的。

艾滋遗孤成家立业,并且生了健康的孩子,他们的爷爷奶奶是最开心的。有位老奶奶的命运特别悲惨:28岁时守了寡,这场血灾,相继夺去大儿子一家和小儿子夫妻的生命,小孙子命虽保住,但却因母婴传播感染了艾滋病。老奶奶绝望地带着小孙子,感觉生活已经没有奔头,以为血脉就在这一代断绝了。当她得知孙子生了个健康宝宝,顿时老泪纵横,硬是颤巍巍地走了5公里的山路,辗转找到杜聪,只为当面跟他说声“谢谢”。杜聪已经数不清有多少老人专程来谢他,面对老人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活菩萨”,杜聪自觉愧不敢当。

虽然自己力所能及地做了一些善事,但他并不是大家想象中的那么完美。有时,他心中也有烦恼,也常常有失落。这些年,他一直认为自己在做对的事情,但每当看见社会中的许多阴暗面时,就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对社会失望的情愫,他怀疑慈善出了问题。杜聪承认:“曾经,我做慈善不快乐,只感觉是一种社会责任。”

如今,杜聪还是单身,夜深人静时他常常会想:如果我当初没有选择这条路,继续工作、结婚生子,有个稳定的家庭和亲生的孩子,我现在又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但转念一想,他又给了自己这样的答案:我一个在香港出生、美国长大的人,能与一群从未离开过偏僻农村的苦孩子有了人生的重叠和交集,十几年来变成如家人般的亲密,一定是一种缘分,我要接纳和感恩这份缘分。

杜聪笑说,每年春节和自己的生日,他既期待又担忧。因为,房子太小,孩子太多。特别是每年正月初一至初六期间,孩子们都会分批来给他拜年。家里人满为患,一顿团圆饺子,光是下饺子就要花上3个小时,而且连厕所里都挤满了吃饺子的孩子。如果孩子们都来齐了,估计10间房子也不够。

2017年2月1日正月初六,正好是杜聪49岁的生日。1000多个孩子从四面八方赶来,齐为杜聪庆贺生日。他们合唱着《父亲》:“谢谢您做的一切/双手撑起我们的一家/总是竭尽所有/把最好的给我/时光时光慢些吧/不要让您再变老/我愿意用我一切/换您岁月长留/我是您的骄傲吗/还在为我担心吗/您牵挂的孩子长大啦/感谢一路上有您……”

听着孩子们的歌,杜聪流下了泪水。十几年来,在无数的劝阻和重重压力下,他坚持做了一件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尽管他自己没有孕育孩子,但能有这么多孩子把他当成爸爸惦记着他,他已经心满意足了。至于未来,他的脚步不会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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