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说的“话”更耐人寻味

2018-01-27 22:29杨付勤
高中生学习·高一版 2017年12期
关键词:范进知县旅馆

杨付勤

我们知道,文艺作为掌握世界的一种特殊方式,它的根本特点就是以具体,生动的艺术形象反映生活并影响人们的思想感情。因而在文艺创作中,作者的思想见解不像写理论文章或做报告那样赤裸裸地直接说出,而应当渗透在艺术形象的具体描绘之中,通过作品的情节和场面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使人们在阅读和观赏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受到感染和教育。否则,靠作者把嘴巴插进作品里(或借人物的嘴巴)用概念说出来的“思想”,只能是外加的、硬贴上去的东西,是没有艺术力量的枯燥无味的抽象说教。法国作家福楼拜颇有风趣地说,“艺术家在他的作品中,应当像上帝在造物中一样,销声匿迹而又万能。到处感觉到他,就是看不见他。”

古今中外的文学巨匠们都是善于使用这种“隐身术”的。

《儒林外史》第四回中对范进的一段描写就是大家所熟悉的一个例子。范进本来是个穷秀才,中了举人后,身价百倍,正准备进京会试,忽然他母亲死了,只得守丧在家。过了“七七”,他的朋友张静斋陪他去高要县找汤知县筹措安葬费。汤知县随即设宴款待他们:

“……知县安了席座下,用的都是银镶杯箸。范进退前缩后地不举杯箸,知县不解其故。静斋笑道:‘世先生因遵制,想是不用这个杯箸。知县忙叫换去。换了一个瓷杯,一双象牙箸来,范进又不肯举动。静斋道:‘这个箸也不用。随即换了一双白颜色竹子的来,方才罢了。知县疑惑:‘他居丧如此尽礼,倘或不用荤酒,却是不曾备办。落后看是他在燕窝碗里拣了一个大虾圆子送在嘴里,方才放心。”

在这一段描写里,作者对范进这个人物没有直接出面加以评论,而是让人物以自己的行动来“亮相”,这就把这个封建文人的虚伪面孔活灵活现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给以无情的讽刺和鞭挞。意在于“贬”而又不加“贬词”,这正是吴敬梓运用讽刺艺术的高明之处。鲁迅非常赞赏这一段描写,说它“无一贬词,而情伪毕露,诚微词之妙选,亦狙击之辣手矣。”

其实,鲁迅本人就是这样一位高明的艺术大师。他对赵太爷,七大人,鲁四老爷、四铭等“上流社会”人物的揭露和讽刺,何尝没有这种“无一贬词,而情伪毕露”的艺术功力呢!不仅如此,对于闰土、祥林嫂、华老栓夫妇等“下层社会”的劳动人民,鲁迅虽然深深地同情他们在肉体上和精神上遭受的痛苦,并深刻了解其不幸的根源,但也从未在作品中公开出面表明自己的见解和态度,而是使它深深地渗入这些人物的性格和命运的具体描述之中。而读者也正是从这种冷静而客观的描写中深深感受到作者“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心情。

作者把自己的见解“隐蔽”起来,是否会削弱作品的思想力量呢?当然不会。契诃夫曾说;“在短小的短篇小说里,最好不要说透,只要叙述就行。”又说:“我写作的时候,充分信赖读者,认为小说里没有写出来的主观成分读者自己会加进去。”

如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中的结尾,妻子难产而死,主人公没有太多的情绪表达,只有简单的对话,但那种痛彻肺腑、心如死灰的感受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她多次失血,而医生没办法止住。我进来跟凯瑟琳待在一起,她一直昏迷不醒,没过多久就死了。

我到大厅里问医生:“今晚我还可以做点什么?”

“没什么要做的。我可以送你回旅馆吗?”

“不用,谢谢,我想在这儿待一会儿。”

“我知道什么也不能说了,我不能对你说——”

“别说了。”我说:“没什么可说了。”

“晚安,”他说。“我不可以送你去旅馆吗?”

“是的,谢谢。”

“有一件事。”他说:“手术——”

“我不想谈论这个。”我说。

“我想送你去旅馆。”

“不用,谢谢。”

他沿着大厅走了,我回到了病房。

“你现在不能进来。”一位护士说。

“我可以进来。”我说。

“你现在还不能进来。”

“你出去。”我说:“还有另一个。”

但是当我把她们赶出去,关上门,闭上灯,还是感觉不好,我像是在向一尊塑像道别。我只待了一会儿,就离开房间,走出医院。冒雨回到了旅馆。

作者运用白描的手法,不过多使用带有感情色彩的词汇,只用简短的对话句式,却非常透彻地传达出了主人公在妻子死去后,由于受到巨大打击而类似元神出窍的那种手足无措。这种手法比起过多地从动作、语言、神态来描写一个人因遭受痛苦而歇斯底里要高明得多。

实践证明,艺术作品的思想内容含蓄一些,反而更耐人寻味,更能调动读者的想象和思考,使他们在阅读和欣赏作品的过程中,配合作家进行再創造,这样,往往会进一步补充、深化和丰富作者的认识,从而使作品的主题思想得到更充分的揭示并产生更为深刻有力的影响。

当然,我们说作者的见解愈隐蔽愈好,并不是说作者在艺术创作中不要有主观的见解,提倡“创作无意识论”。事实上,不带任何主观见解,像镜子那样消极死板地反映现实是不可能的。问题在于这种见解是否来自作者本人的实践。

如果确实是作者在深刻地观察、体验、分析、研究现实中得来的“亲知”,是连同活生生的形象一起从生活中撷取来的,那就必然能够溶化在作者所描绘的生活画面之中而成为作品的活的灵魂,成为一种有血有肉的思想。就像吴敬梓、鲁迅、契诃夫等现实主义大师们所做的那样。反之,作者的思想见解如果只是从书本上得来的某些社会科学的一般性结论,或者是自己还没有实际体验,没有消化好的政策条文,那就无法用形象去体现,只好借助概念来直说,人物因此也就变成了抽象观念的传声筒,作品也便失去艺术本身所固有的特征。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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