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文人感伤主题诗文创作的心理建构与表现特点

2018-05-14 15:06徐晓袁济喜
河北大学学报·社科版 2018年2期
关键词:审美体验

徐晓 袁济喜

摘 要:在审美层面上看,建安文人的诗文创作广泛弥漫着一种因物感而产生的悲美特质,这种特质成为建安文学的感伤主题。相对于西方18世纪的感伤主义思潮而言,建安时期的感伤主题创作规模相对狭小,但其凭借丰富而深广的内涵,显示出极强的包容性,并成为建安时期文学作品的核心特质之一。通过文藝心理学的视角对建安文人感伤主题诗文创作的个人心理动机和社会外部动机加以分析,能够更好系统地考察感伤心理的发生机制,并对建安感伤主题文学的表现特征获得全新的理解。

关键词 :建安文学;感伤;创作心理;审美体验

中图分类号:I206.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5-6378(2018)02-0032-08

DOI:10.3969/j.issn.1005-6378.2018.02.005

汉末建安是中国文学发展史上的一个关键时期。在这段时期里,中国文学在一种相对自由的环境中得到了极大的发展。鲁迅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一文中借鉴日本学者铃木虎雄的观点,“用近代的文学眼光来看,曹丕的一个时代可说是‘文学自觉的时代,或如近代所说是为艺术而艺术(Art for Arts sake)的一派”[1]84。学界对魏晋时期文学自觉发生原因的考察大多着眼于对社会历史的促成以及文学创作者思想特征的转变,而对于文学创作者审美创作心理意识的研究尚不多见。实际上,汉末时期社会的重构以及文学创作者自身思想的改变深刻影响到文人对审美活动方式以及创作心理的变化,产生出一种弥漫于上层文人社会整体的感伤氛围。考察建安文人的文学创作,可以发现这种感伤氛围之形成以及文学创作者心理之变化对于直接促成建安文学在文体形式以及内容表现等方面的全面繁荣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本文结合文艺心理学视角,简要分析建安文人在汉末特殊历史时期的文学创作心态。

一、文艺心理学对于“感伤”的基本阐释

为考察建安文人感伤主题的基本意涵,需要先弄清“感伤”一词的来源。一直以来,“感伤”一词的内涵是模糊的,这种模糊主要体现于它的动态性。换句话说,“感伤”一词的意义自生成之日起就处于不断的变化之中,而每一次意义的变化都与具体历史时期对于那种内敛而消极情绪所持有的或褒或贬的批评态度有着密切的关联。

“感伤”一词脱身于西方文论的重要概念“感伤主义”(sentimentalism),然而在中国古代文学的语境中,它的意旨却大大超越了“感伤主义”的指向范围。英国作家斯泰恩(Lawrence Sterne)在《在法国和意大利的感伤旅行》(“A Sentimental Journey through France and Italy”)一书中认为,感伤文学的描写对象主要是这样一批主人公,他们仔细地观察着自己周围的每一件微小事物,任什么也不肯放过,而且对身边的一切事物都会在内心作出强烈的反响。可以看出,在感伤主义发端之时,“敏感性”成为了文学抒情

最受推崇的特质。这种特质发端于个体对外界最原始的感发冲动,彰显这种冲动就意味着把个人最淳朴最原始的抒情欲望表达出来。从这个意义上而言,感伤主义的原始性特征是显而易见的,它不但真实地表达了一个自然人最基本的情感诉求,而且将文学与艺术的审美性特征淋漓尽致地揭示了出来。然而,遗憾的是西方的感伤主义概念,远未达到文学艺术审美所要求的圆融。18世纪的感伤主义展现的是一种孤立的美,是一种病态的愁,它摒弃一切客观事物的影响,只信任自己的感情,不但以为自我是宇宙的中心,而且以为除却自我的外物皆为不必在意的虚无,因而人们渐渐将感伤主义与“忧郁”“自闭”等心理概念结合起来论述。文论家艾布拉姆斯(M.H.Abrams)在《文学术语辞典》中为感伤主义作了以下描述:“如何有效区分感伤作品与非感伤作品并不取决于作品表达或唤起的情感是否强烈或属于何种类型,只是在作品或篇章平淡无奇、用陈词滥调来表达情感、而不是用新颖的文字与极其具体的方式进行细节描述时,我们才称其为感伤主义作品。”[2]569可以看出,现当代西方世界对感伤主义的认识愈加消极,与18世纪中后期的初始意涵大不相同,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如今文论家们看到了感伤主义思潮的一种过分闭合的艺术倾向,而对此加以反拨。

而以动态的、联系的视野来看待感伤主题,是我们将其运用到建安文学研究领域的一个重要前提。现在看来,“感伤”作为文学创作中一个适用性极强的抒情主题,一直保持着自己那种敏感的、伤感的特质。这种特质在文艺心理学的层面上来看,是一种客观外物特征在自我内心里的反射以及引起的刺激,中国文论将这种感发方式称作“物感”。刘勰《文心雕龙·物色》:“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盖阳气萌而玄驹步,阴律凝而丹鸟羞,微虫犹或入感,四时之动物深矣。”[3]693刘勰生活在山水诗开始蓬勃发展的南朝时期,因此他在这里偏重于强调自然环境对文学创作者心理的感发作用并不难理解。不得不说这种观念与西方“感伤主义”的感发方式有着很明显的相似性,而至于东汉末年的感伤文学,纯粹的自然感发亦已经发端。从曹操的《观沧海》到七子的许多游宴作品,建安文学对自然景物的抒情性描写已经并不少见,这种对自然意象的关注直接影响到南北朝时期山水诗和田园诗的自然描绘以及感伤情怀的生成。但值得注意的是,相对于西方感伤主义文学的那种专注于个人情感的审美创作而言,从建安时期发端的感伤作品有着更加深广的思想价值与社会意识。三曹七子作品的悲凉主要来源于对混乱社会的沉痛体验与深刻反思,而绝不植根在对自我情感的患得患失之上。18世纪末的法国文豪夏多布里昂(Franois-René de Chateaubriand)一生都在自由思想和政治行动的矛盾中纠结,在生命的暮年写下多愁善感的《墓中回忆录》;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生活于2世纪末3世纪初的曹植在经历曹丕长达近十年的压制与监视,最终还是连上两封《求自试表》以求达到自我价值的实现。这两个简单的例子,体现出的是欧洲浪漫主义前期与中国建安时代感伤精神的重大差异。建安时代的感伤主题体现着一种社会人事与个人情感互相结合的特殊性,相对于时常可见的自然美景,社会人事因其难以预测的偶然性而对创作者具有更为强烈的情感激发功能,社会历史的变动给中国文人以强烈的现世意识与忧患意识,又激发出他们积极进取的功业欲望。王粲在《从军诗·其四》中感叹:“我有素餐责,诚愧伐檀人。虽无铅刀用,庶几奋薄身。”[4]88曹植在《薤露篇》中吟咏:“孔氏删诗书,王业粲已分。骋我茎寸翰,流藻垂华芬。”[5]433因社会人事而生成的感伤成为建安文学乃至中国古代最为常见的审美形式。

既然在中国和西方不同的文化结构中,感伤都是作为一个极其关键的审美元素普遍出现在文艺创作之中,那么它的形成机制是如何发生的?奥地利心理学家荣格(Carl Gustav Jung)在《心理类型》一书中提出的“外倾(extroversion)”与“内倾(introversion)”的人格心理类型的定义,对感伤心理生成的考察具有十分重要的价值。他指出的这两种心理类型具有以下特点:外倾型人格易于受到客观世界的影响,他们表现出的一切行为都是对外界影响的忠实反馈;内倾型人格更关注自身的想法和态度,外界的影响在他们那里经过主观意识的加工,带有了强烈的主观色彩。可以发现,荣格对心理类型的两种定义代表了人格心理的两个极端,而现实生活中人们的心理总是处于这两种状态之间而各有侧重。但在荣格看来,不同人的心理类型在客观上虽有不同,它们在无意识之中却都有一种复归于平衡状态的趋向,他将这种反作用称为“补偿(compensation)”有关“补偿”的涵义,可参见荣格《心理类型》的“定义”一章。。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概念,笔者认为感伤心理发生的内在动因即在于此。

既然每个人都有偏于内倾抑或偏于外倾的心理特质,在现实生活中对待不同的客观景物与人生遭际便显示出不同的处理态度。在这样一个心理活动过程中,“补偿”作为一种对个体心理倾向的反作用力,常常给个体带来痛感,而且由于个人心理特质的稳固性,作为补偿的反作用力是难以靠外力消除或者化解的。我们所讨论的“感伤”,正是个人心理补偿对个体造成痛感的一种具体表现。

在建安文人群体中,曹植就是一个典型的内倾式文人,他平时“任性而行,不自雕励,饮酒不节”(《三国志·魏志·陈思王植传》),以至于与杨修喝得酩酊大醉,私开司马门,这些行为无不是缘因于曹植对自我世界近乎执着的关注。但是,我们还可以发现早年曹植的另一方面的特征,他在一次东至海隅的从征经历中曾有感于边民生活之艰苦,写下沉郁的《野田黄雀行》;又曾在《白马篇》中塑造了一位甘愿为国捐躯的游侠少年的形象。这种对社会现实的关切就是曹植心理对内倾的补偿,作为曹氏家族的贵公子弟,现实中的他无法作为游侠少年为国捐躯,也无法真的和“边海民”一起在东部海疆同甘共苦,但是这样的情景在曹植脑海中浮现,甚至变成一种强烈的愿望表现出来。现在看来,这两篇乐府作品都体现着一种感伤情调:《野田黄雀行》因记叙边民的苦难而将感伤情绪鲜明地体现出来;而《白马篇》虽然在意象和语言的使用上是激越乐观的,但在思想内容层面,这首诗却因作品背后诗人身为“贵公子”无以实现游侠之志的客观现实而带上了一种含蓄內敛的感伤情绪。对于曹植而言,内倾是其因身份与性格而产生的必然,而对内倾的补偿则是一种超脱出客观现实的幻想。曹植的感伤心理就是在这样一种矛盾下产生,而且永远不可能得到彻底的排解。

而对于外倾人格的典型,在建安文人群体中则可以找到吴质、王粲等。如果我们分析他们的外倾心理及其补偿机制,会发现与拥有内倾主导人格的曹植十分相似,这种补偿虽然给他们带来心理上的痛苦体验,但是同时也为他们带来了一种对原始性格特征的超越,是他们获得成功的内在动力之一。这些实例再次证明了“感伤”在一定情况下非但不构成一种消极的、需要改进的心理情绪,而且可以成为一种对人格完善起到重要作用的心理因素。这种因素给主体带来的不是心理的摧残,而是人格的建构,因而“感伤”成为个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精神体验。

二、建安文人对感伤主题的审美体验与外在表现

建安时期文人典型地体现出一种儒家治世思想与社会混乱现实之间的思想矛盾,故而在他们的创作中,感伤主题占据着相当重要的地位。总体说来,建安抒情感伤文学的独特个性主要体现为文学创作的丰富性与深刻性,这种丰富性与深刻性特征在建安文人涉及感伤主题的文学作品中主要表现为两个方面:一是情感体验的丰富性,二是思想境界的深刻性。

在文艺心理学中,“体验”(experience)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概念,它涉及到文艺作品本初的产生过程。在朱光潜先生看来,美感经验是文艺作品得以产生的最基本因素,它通过主体对客观形象的观感在心理形成创作冲动,再通过物我同一的移情以及与客观事物保持一定距离的理性思索,最后形成对事物面貌以及主体情感的最佳展现参见朱光潜《文艺心理学》第一章至第四章。。正如流离荆州的王粲因在郁郁不得志时登上当阳城楼,见北方一片辽阔苍茫,于是获得了一种虚无空阔的美感经验。王粲登楼后见到“挟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长洲;背坟衍之广陆兮,临皋隰之沃流;北弥陶牧,西接昭邱;华实蔽野,黍稷盈畴”而触景生情,以至于“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这种把经验与自身结合的过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一种物我交感的过程;而他在后文抒发世间纷浊,自己独有远志而不可实现的慨叹曰:“惟日月之逾迈兮,俟河清其未极。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惧匏瓜之徒悬兮,畏井渫之莫食。步栖迟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将匿。风萧瑟而并兴兮,天惨惨而无色。兽狂顾以求群兮,鸟相鸣而举翼,原野阒其无人兮,征夫行而未息。”[4]99-100赋文写到此处,王粲已经从登楼时物我交感的状态中脱离出来,而对此种状态进行理性思索。

然而,朱光潜先生对“美感经验”的解释在今天看来还是需要做一些补充。实际上创作者对客观事物的经验,还需要经过在头脑中一系列的遴选、强化与整合,之后才能形诸作品。我们将这种个人在对审美对象的感受审辩中所达到的精神超越和生命感悟,称为“审美体验”。“体验”与“经验”在概念上有许多相近之处,然而在程度与作用上却有着极大的不同。德国思想家伽达默尔(Hans-Georg Gadamer)认为:“体验一词的道德构造是以两个方面意义为依据的:一方面是直接性,这种直接性先于所有解释、处理或传达而存在,并且只是为解释提供线索,为创作提供素材;另一方面是由直接性获得的收获,即直接性存留下来的结果。”[6]78在伽达默尔看来,美感经验只是提供给文学创作的素材,而如何将这些经验素材转化为文艺作品,还需要创作主体对素材进行更深一层的剪裁与整合。在《真理与方法》中,伽达默尔对“体验”的概念有一个比较明晰的界定:如果某个东西不仅被经历过,而且它的经历存在还获得一种使自身具有继续存在意义的特征,那么这东西就属于体验,以这种方式成为体验的东西,在艺术表现里就完全获得一种新的存在状态。[6]78

一种美感经验,必须具有深深印刻在主体头脑之中的印象性,并且能够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把这种经验对主体的影响持续下去,并为主体带来思想抑或精神上的改变。这样的美感经验,才能升级为审美体验,继而为文学创作提供源动力。对主体潜移默化的影响作用是审美体验最为核心的特质,这种影响作用会渐渐深入到文学艺术的创作之中,从而使得文艺作品具有生命的活力。在建安文人的文学作品中,那些直面社会现实的诗歌作品比较突出地体现了审美体验在文学创作中的核心作用,如阮瑀《驾出北郭门行》[4]151:

驾出北郭门,马樊不肯驰。下车步踟蹰,仰折枯杨枝。顾闻丘林中,噭噭有悲啼。借问啼者出,“何为乃如斯?”“亲母舍我殁,后母憎孤儿。饥寒无衣食,举动鞭捶施。骨消肌肉尽,体若枯树皮。藏我空室中,父还不能知。上冢察故处,存亡永别离。亲母何可见,泪下声正嘶。弃我于此间,穷厄岂有赀?”传告后代人,以此为明规。

全诗运用叙实的手法,勾画出一位可怜的孤儿被后母虐待之惨景,其中“饥寒无衣食,举动鞭捶施;骨消肌肉尽,体若枯树皮”二句尤为震撼,全然不避丑恶之态,再结合下文所叙述的孤儿对生母的思念之情,读者就会在惊惧中对“孤儿”产生一种强烈的同情感。可以想象,阮瑀在现实生活中一定是闻见了与诗中相类似的妻离子散、孤儿恶母之事,这些事件给诗人的心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对乱世社会中弱势群体的同情经验是那样强烈,以至于直接促成了阮瑀《驾出北郭门行》的创作行为。但是,我们作为欣赏者在理解这首诗时,往往并未停留在作者同情孤儿的单一层面,而是开始更深一步地去思索在这样一个混乱的时代,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以及战乱对家庭、对个人的影响,甚至体验到一种命运无常的忧思。这样,一件文学作品在后人的解读中具有了更加深刻的意涵,这些意涵也许不是文学创作者的初衷,但却无不发源于文学创作者最初的那场“审美体验”。

不只是阮瑀诗歌的创作得益于这种由美感经验引发的审美体验,建安文人的其他文学作品如曹操《蒿里行》、陈琳《饮马长城窟行》、孔融《临终诗》等在文学表现上的成功也无不得益于此。《蒿里行》实写战乱之惨象;《饮马长城窟行》选取秦时民人被征发修筑长城的历史题材。考陈琳仕途波折,先任何进主簿,又入袁绍幕府,最后归曹,任中多管记室,从征经历相当频繁。在仕途辗转以及从征期间,陈琳对民人征调从役参军之苦甚为熟悉,在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后借秦人修长城的古谣而表现出来,这本身就是一种社会体验的外化;而孔融的那首《临终诗》,更是痛陈由于自己性格的孤直而惨遭刑戮:“言多令事败,器漏苦不密。河溃蚁孔端,山坏由猿穴。涓涓江汉流,天窗通冥室。谗邪害公正,浮云翳白日。靡辞无忠诚,华繁竟不实。人有两三心,安能合为一!三人成市虎,浸渍解胶漆。生存多所虑,长寝万事毕!”[4]3这首诗中所反映出的情感就更是一种刻骨铭心的命运体验了。由此看来,创作者的审美体验,是构成建安感伤文学作品深刻性与丰富性特征的基础。

与审美体验的获取过程相类似,建安感伤主题文学创作中思想境界的深刻性特征同样与文学创作者的社会经历密切相关。东汉末年的社会现实是如此残酷,动荡的社会环境是如此混乱,就连人们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有时也会受到威胁。王粲《七哀诗》中有“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的痛苦白描,阮瑀《驾出北郭门行》中亦有“骨消肌肉尽,体若枯树皮;藏我空室中,父还不能知;上冢察故处,存亡永别离”的凄冷自述。不论是因自战乱还是缘于家庭,生民们随处所见的无以生计的苦痛始终震荡着建安文人的心灵,从而形成一篇篇深刻而感伤的诗赋作品。然而以移情的角度观之,建安文人对社会悲惨现实的同情实际上是对自身情感的外射,感情的基点仍然是文人自身体现出的不自由的失衡感。在建安文人的文学作品中,自叹身世的诗文为数不少,王粲《登楼赋》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除此以外,还有如王粲《杂诗·鸷鸟化为鸠》、阮瑀《杂诗·我行自凛秋》、刘桢《赠五官中郎将诗·秋日多悲怀》等作品。虽然这些作品的侧重点各有不同,但都情感真挚地道出作者心中的愁苦与迷惘。

然而,即便社会环境对个体的摧残恶劣至此,建安文人的文学创作并没有走上类似西方感伤主义文学的那种过分注重内心世界而对外界环境不管不问的狭窄道路上去,其中原因非常值得我们思索。可以看到的是,中国古代文人对自我价值的实现有着一种执着的追求,这样的心理状态使得中国的“士”阶层在各种社会历史条件下,甚至连生存权利都有可能得不到保证的条件下也没有放弃对人生意义与价值的追寻,没有放弃对社会的关怀。在建安时期,这种对个人价值理想的追求最鲜明体现在曹丕与曹植对于诗赋创作的不同观点之中。曹丕在《典论·论文》中认为文章具有经邦济世之功:“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7]313而曹植则在《与杨德祖书》中以为文章辞赋乃为小技,不必用力太勤:“辞赋小道,固未足以揄扬大义,彰示来世也。”[5]154比较而言,曹丕所言的“文章”基本是指政论应用类文章,与曹植所说的“辞赋”文学在意涵上并不相同。在曹丕看来,文章之所以成为“经国不朽”的伟业,在于这种文学形式对于思想的传递,以及士人借助这种文學形式对于时代积弊的匡正;而曹植对诗赋文学的批判,则是由于认为华丽的诗赋对于思想传播与人心的匡正并不具备特别突出的作用,因而予以轻视。我们发现,曹丕曹植兄弟在文学观念中体现出对留名不朽之人生价值的追求实际上是非常相似的,同样在建安文人群体中,这种建功立业抑或著述为文以求不朽的观念也非常强烈。徐幹在晚年曾作《中论》二十余篇,无名氏《中论序》:“君之性,常欲损世之有余,益俗之不足。见辞人美丽之文,并时而作,曾无阐弘大义,敷散道教,上求圣人之中,下救流俗之昏者,故废诗赋颂铭赞之文,著中论之书二十篇,其所甄纪,迈君昔志,盖百之一也。”[8]395徐幹著书以救现世之昏噩,这正是曹丕所谓“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最生动的体现。故而曹丕在《又与吴质书》中称赞徐幹说:“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论》二十余篇,成一家之言,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不朽矣。”[7]258除徐幹作《中论》以外,王粲、刘桢等人亦作有《尚书问》《毛诗义问》等专著。建安文人这样一系列的著述行为,皆根源于建安时期士人普遍认同的政论著述以传名于后的人生追求。余英时先生在《士与中国文化》的开篇序言中提到中国“士”的阶层最重要的精神实质在于一种强烈的社会责任意识:“如果根据西方的标准,‘士作为一个承担着文化使命的特殊阶层,自始便在中国史上发挥着‘知识分子的功用。”[9]2余英时先生所提及“士”阶层的这种具有高度社会使命感的基本特质,在孔子的时代便已经得到确立,而在建安时期则强烈地表现出独特的价值。

另一方面需要指出的是,建安文人的感伤作品之写成,缺失性体验并不是唯一的主导性心理因素。在许多情况下,丰富性体验对于感伤作品的创作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并由于这种积极的体验形式,建安文人的感伤主题作品拥有了更加深刻的文学价值与社会意义。

三、建安感伤主题文学作品在精神境界方面的拓展

精神境界的深刻性是建安感伤主题文学的基础性特征,亦是建安感伤主题文学得以异于前代的主要表现之一。这种深刻性的产生原因,以心理学的角度看来,正是得益于建安文人因自身的丰富性审美体验而形成的积极化文艺创作动机。

汉末文学对前代文学思想水平的超越是全面而彻底的。不仅在情感表达的方式上,诗赋文学获得了自己独立的个性自由,而且在内容题材的选择上,诗赋文学同样逾越了汉代经学限制的藩篱。经学氛围下的汉代文学一直遵循着诗大序中所谓“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以及“经夫妇、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10]343的政教之路亦步亦趋;直至建安之后,在诗赋的领域,政治教化功用才被语言的华美与思想的独特渐渐掩盖和取代。曹丕《典论·论文》中提出的“诗赋欲丽”是一个很重要的观点,从此诗赋创作广泛进入到士人的日常生活之中,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当属咏物小赋的出现。这种赋文打破了大赋对描写内容与题材的严格限制,并且将作者自身的情感状态比较鲜明地弘扬出来,辞赋创作由此脱离了润饰政治的拘囿,深入于文人群体之中。在建安时期的咏物赋创作,通常是以同题并作的形式出现,有着极强的群体性特征。如王粲《鹦鹉赋》曰:“步笼阿以踯躅,扣众目之希稠。登横幹以上干,噭哀鸣以舒忧。声嘤嘤以高厉,又憀憀而不休。听乔木之悲风,羡鸣友之相求。”[4]109陈琳、阮瑀、应玚、曹植等人作有同题赋传世。今考其文字,我们发现此五篇赋文虽题目一致,然而内容情感却差异巨大,王粲之赋一片伤感,慨叹嘉友不得之孤寂;而曹植之赋则相对中正,借鹦鹉貌美而被拘,主言居安思危之理。其余同题咏物小赋(如《玛瑙勒赋》《车渠椀赋》等)的创作特点与此近似。由此看来,建安时期同题并作的创作方式亦重个人情感的抒发与表现,而绝不要求创作者持有一种共同的思想倾向。在这种空前开放的文学创作活动中,诗赋的表现内容得到极大的拓展,涉及感伤主题的文学作品亦因对个人情感的弘扬而附有了更加深刻的内涵。

以心理学的角度来探究作者主观心理对感伤文学精神境界的影响,一定会涉及到丰富性审美体验在文学创作中的支配作用。按照心理学家马斯洛(Abraham H. Maslow)的需求层次理论,建安文人文学创作的缺失性动机主要表现在人身安全与自我实现(有时还包括爱与归属)诸方面的需求得不到满足,而这几个方面正好是马斯洛需求体系中除却基本生理需求以外最高与最低的需求类型。除此之外的三种需求方式(包括尊重需求、认识需求和审美需求),在建安文人群体之中则得到了较好的实现,其中尊重需求与认识需求的满足是因为个人的家学因素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而审美需求则是在尊重需求与认识需求得到满足以后自然产生的需求形式。对于文艺创作者而言,这三大需求的满足意味着人格的建立与对外部世界认知的完善。建安文人对客观环境的观察以及对自我价值的反省,再加上对外物具有比较出众的审美体验能力,正构成决定他们文艺水准以及丰富性创作动机十分重要的三大要素。由此看来,在主观层面上讲,建安感伤主题文学表现出的深刻性特征与尊重、认识与审美三大需求在创作主体心理层面上的满足有着十分紧密的关联。

尊重需求和认识需求的满足得益于建安文人家世背景的支持。汉武帝时期,一系列政策的推行使得布衣入仕的道路得到保障。司马迁在《史记·龟策列传》中评论道:“今上(指武帝刘彻,引者注)即位,博开艺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学,通一伎之士,咸得自效,绝伦超奇者为右,无所阿私。”[11]3224与此同时,察举制作为汉武帝人才政策的制度保障,广泛通行于天下,这种制度直接打破了功臣与贵族对晋升道路的控制,使得大量中下层文人和以经学入仕的儒家子弟通过家法之传授,提升了自己的政治地位与社会地位,逐渐形成了世代为官的卿相。到了东汉末年,拥有深厚家学底蕴的士家大族已经成为社会地位极高的群体,他们不但掌握着儒家文化的继承与传播之重任,同样也对社会之政治走向拥有极强的影响力。

汝南袁氏的兴起是其中一个例证。袁氏家族借助祖先的文德之志在东汉时期已经成为一个典型的士家大族,而袁绍在征讨董卓的过程中得到广泛的社会支持,其关键因素正在于袁绍所代表的汝南袁家大族的势力与地位。士家大族的兴起不但大大刺激了社会结构的重建过程,而且从根本上改变了士人的心态与价值取向,原来被皇权与官僚体制压抑的士人阶层由于社会地位上升,个人的精神风貌也变得昂扬起来,并自觉承担起文化继承与匡时济世的艰巨任务。建安文人群体正是普遍出身于这样一种在东汉时期较有地位的士族家庭。對于如孔子二十世孙孔融、弘农杨修、山阳王粲以及汝南应氏家族子弟应玚、应璩这样享有极高社会地位者自不必多言,就算是如今家世无可确考的陈琳、阮瑀、祢衡等人,也绝非庶族寒士之流。《三国志·吴志·张昭传》记载:“(昭)弱冠察孝廉,不就,与(王)朗共论旧君讳事,州里才士陈琳等皆称善之。”[12]1219文中明言陈琳为广陵射阳才士代表,并借陈琳“称善”以显张昭之贤,可见陈琳在州里也是有一定地位的。而阮瑀则出生于陈留尉氏,《世说新语·任诞》记载:“阮仲容、步兵居道南,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贫。”刘孝标注引《竹林七贤论》曰:“诸阮前世皆儒学,善居室,唯咸一家尚道弃事,好酒而贫。”[13]860-861《三国志·魏志·王粲传》又载:“瑀少受学于蔡邕。”[12]600《太平御览》卷三八六引《文士传》云:“瑀少有俊才,应机捷丽,就蔡邕学,叹曰:童子奇眉,朗朗无双。”[14]1659通过这些材料我们可以总结出有关阮瑀身世地位的两点信息:一、阮瑀祖先世代为儒学之士,并以此为官为业;二、阮瑀师从蔡邕,并得蔡邕赞誉,个人声望很高。除以上讨论的建安文人以外,七子中另有徐幹、刘桢两人,前者继承祖先清雅之性,人格高洁;后者为宗室子孙,孤傲自守,宁折不弯。从以上方面来看,建安文人群体大多拥有较高的社会地位,并以各自的精神操守得到社会的认可。由此可见,马斯洛需求理论中的尊重需求在建安文人个体的身上得到了比较充分的满足。

正是由于对家族传统价值与自我社会价值的双重认同感,建安文人群体的满足感并不局限于尊重需求的层面,在认识需求与审美需求的层面亦鲜明地体现出他们的成就。童庆炳先生指出,认识需求是一种学习性需求,这种需求对艺术家而言“与其说是外在的要求,还不如说是内在的冲动;而且,正是这种出诸内心的认识欲,使得艺术家的眼光尤为特殊:总是别有情致,而且意犹未尽”[15]56。这句话很有道理。对于出身于清流士人之家的建安文人群体而言,他们认识需求的强烈来源于对社会人事超乎常人的理解力与预见力。在一个战乱频仍、大多数人随波浮沉的时代,建安文人大多已经预见到在这样一种乱世时代风貌之中潜藏着千载难逢的机遇;而文学思想的解放与伦理价值的重构,则为他们自由的思想意识提供了广阔的社会舞台。在这样一种环境中,建安文人的认知机能被自然而然地激发出来,于是形成一种对于社会与自然的高度敏感性。这种敏感性是文艺创作的源泉,亦是审美需求发生并被满足的原动力。我们发现建安文人诗歌创作的开篇喜爱使用自然之景入题,而且作品之中的表情达意,大多亦由景物引出。如陈琳在《游览·其二》中表现及时建功之愿景,而开篇却描写自然景色:“节运时气舒,秋风凉且清……翱翔戏长流,逍遥登高城。东望看畴野,回顾览园庭。嘉木凋绿叶,芳草纤红荣。”欲借一次游览引出自己对年华易逝、建立功业的渴望;又如徐幹《室思》四首开篇“沉阴结愁忧”“峨峨高山首,悠悠万里道”“浮云何洋洋”“惨惨时节尽,兰叶复凋零”,篇篇由景切入,形象生动;又有阮瑀《公宴》开篇“阳春和气动”、《杂诗》开篇“临川多悲风,秋日苦清凉”;曹丕《燕歌行》开篇“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等等,无不是因受到自然外物之感发,并通过心理的移情过程,从而形成感伤的诗歌作品。在这种情景交融的诗文作品创作过程中,尊重需求、认识需求与审美需求的满足是相互关联、互为因果的。

建安时期感伤主题文学作品精神境界之深刻性的主观产生原因,即源于此三种需求的基本满足:尊重需求的满足导向创作主体的自尊与高度的社会责任意识,这是丰富性动机的基础;认识需求的满足导向创作主体对社会人事以及自然景物的接受,这是丰富性动机的素材;审美需求的满足导向创作主体对素材的理解、变形与再造。这是探讨建安时期感伤主题文学的丰富性与深刻性特质凭借何种形式实现的关键所在。

最后,笔者要对丰富性体验如何构成感伤主题诗文创作动机的问题进行一个简要说明。很明显,丰富性体验是一种积极的审美体验,本身并不会导致失落和伤感的情绪。实际上,在感伤主题诗文作品的创作心理产生过程中,丰富性体验起到的是一种引导作用。以刘桢为例,他对自身理想人格与高洁品格的嘉许与坚持正构成自身的一种丰富性体验,而这种丰富性体验为主体带来的除了人格的满足以外还有对生存空间过于狭小的不满,这种不满则直接引发了刘桢感伤主题文学作品的创作动机。因而可以认为,在丰富性体验的作用下,最终导致感伤主题创作的动机还是缺乏性的,但相对于纯粹由缺乏性体验而产生的文艺作品来说,由丰富性动机产生的文艺作品总有一种精神内质上的共性,向外体现出一种对突破现状的渴求,以及乐观、积极、奋进的讯息。在以感伤为抒情基调的建安文学作品中,这种积极的元素仍然处处可见:孔融的《临终诗》在生命中最悲惨的时刻彰显出文人的清正之风;刘桢的《赠徐幹诗》在获罪的低谷中体现出孤直的人格与对友人最诚挚的信任。因而可以认为,丰富性动机不但拓宽了建安感伤主题文学的表现范围,更重要的是深化了感伤文学的思想意境和精神蕴含,为人们传递出西方感伤主义文学所缺乏的乐观精神与坚韧生命力。这样看来,我们如果需要区分出一首感伤主题诗文作品的原始創作体验是缺乏性的还是丰富性的,主要的判断依据是作品中积极的部分是否能够作为一种独立的精神特征表现出来。

通过以上的分析,我们立足于文艺创作者心理的角度,大体勾画了建安时期感伤主题诗文创作的形成过程。概括来说,缺乏性动机构成了感伤诗文创作的主要心理缘起,这种动机主要借助创作者的缺失性审美体验而生成;另外,创作者的丰富性体验在满足了主体某些需求的同时,也可能会在其他方面引起相应的缺失性体验,因而同样可以引发感伤情绪的生成。而在个人的文艺心理表现层面,感伤主题的形成主要取决于创作者基于其本身外倾抑或内倾的人格特点,在主体内部形成的补偿机制。

[参 考 文 献]

[1]鲁迅.而已集[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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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魏宏灿.曹丕集校注[M].合肥:安徽大学出版社,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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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童庆炳,程正民.文艺心理学教程[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1.

The Psychological Construction and Expressive

Features of the Sentimental Theme of Jianan Poetry

XU Xiao, YUAN Ji-xi

(School of Chinese Classics, Renmin University of China, Beijing 100872, China)

Abstract: In an aesthetic level, the poems created by Jianan scholars are permeated with a kind of sad beauty which is caused by the sensitive vision, and becomes the sentimental theme of Jianan literature. Compared with the Western sentimental thoughts in 18th Century, the scale of sentimental theme of Jianan poetry is relatively small, but the content is much more abundant, which shows a strong inclusive core features of Jianan literature trend. This paper attempts to analyze the individual psychological motivation and social external motivation of the sentimental literary themes of Jianan scholars in the field of literary psychology, and concludes the general features of their literary performance.

Key words: Jianan literature; sentimentality; psychology of creativity; aesthetic experi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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