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向一首诗的完成”:《杨牧诗选》读记(外二篇)

2019-11-14 16:42张伟栋
诗林 2019年6期
关键词:昌耀诗选海德格尔

张伟栋

有时被问及喜欢当代哪位诗人,我的回答是杨牧。海子谈论荷尔德林的时候,使用了一个很精妙的比喻,他说:“看荷尔德林的诗,我内心的一片茫茫无际的大沙漠,开始有清泉涌出。”我的真实感受与海子相类似,我所说的喜欢乃是感受到一股暖流流入心房,内心开始荡漾起斑斓的波纹。巴什拉说:“人所能知者,必先已入梦。”真正的喜爱,也必是梦的显现。

我是偶然间读到了杨牧,之前看纪录片《他们在岛屿写作》,对杨牧并无深刻印象,直到阅读了“理想国”出版的这本绿皮《杨牧诗选》,我立即警觉,这是一个必须读全集的诗人,他的诗汇流了诗歌史上的重要时刻,将古典、浪漫、现代融为一体,自造一宏伟的格局,不读全集,无以追踪其流变究竟。随后,我耗时半年千方百计买来了洪范书店的三册《杨牧诗集》和《长短歌行》,心中自然是无限欢喜,这四册诗集包含了杨牧目前创作的绝大部分诗歌,五六百首诗,跨度近六十年,令人感叹时间的奇迹,恍然若梦。我不舍昼夜,快速读完一遍,为某种奇境所捕获,如《大子夜歌》所示。

我已经缩小成子夜

灵巧悠远,富于南朝的

气味。

《杨牧诗选》收录了近六十年诗作的菁华,我一时还想不出,新诗史上有哪一部诗选集可以与其相比较,诗选的每一首都值得细读,堪称作诗的典范。我偏爱这些诗作崇高典雅、深沉幽邃、温柔敦厚的风格,并在语言的次第转折之际显示出音乐的至高无上,我偏爱其以现代汉语赢取了古典的诗心,转识成智,将传统激活为更高层次的启示,同时以浪漫派的心识,将自我提升到罕见的高度以窥识宇宙之欲。这本三百多页的诗选也向我们展示了杨牧持续的创造力,他每一个时期皆有重大突破,语言的演化致力于推动诗之各种形式的革新,我想,仅凭这一点,杨牧都必将成为新诗的一个标尺。

写诗很多年以后,我愈来愈喜欢海德格尔的一个说法,他在《诗歌中的语言》中说,“每个伟大的诗人都只出于一首独一的诗来作诗。衡量其伟大的标准乃是在于诗人在何种程度上致力于这种独一性”,也就是说,这独一的诗乃是诗人作诗的源泉,也是真理的隐蔽源泉。《杨牧诗选》正是致力于这种独一性的写照,或许可以用杨牧的一句诗来概括,“相对的/你设想捕捉永恒于一瞬”。那“运动着的巨流之源泉”不正从这句诗中涌动而出吗?他整个的写作不也正是“朝向一首诗的完成”、独一的诗吗?

有人说,杨牧是现代汉语诗史上的伟大诗人,但这不是我们这代人能做出的判断,伟大是一个时间的概念,需要几代人的联合判定,需要漫长的历史经验给予证实和加冕,对我而言,他是最值得信赖与尊敬的诗人,可以教会我们去想象一种伟大的诗歌,并以坚定的方式回应汉语的未来。

“置身于伟大的风暴中”:《昌耀诗文总集》读记

我常常想,在诗之真理没落的时代,一定有热爱孤独的诗人吧,于黯淡之中承受语言的孕育与锤炼,并“挣脱自身,独自置身于伟大的风暴中”。这里引用的是里尔克的诗句,其语言通透澄明,其含义阔大精深,倘若将里尔克《预感》中的这句诗转换成哲学的表述则是:“由于诗人如此这般独自保持在对他的使命的极度孤立中,他就代表性地因而真正地为他的民族谋求真理。”我为此能想到的当代诗人乃是昌耀。

为了讲课,我曾把那本厚达千页的《昌耀诗文总集》翻阅过几遍,对我来说,这是少有的奇异阅读体验,我所感受到的是,在那些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诗文背后,一个诗人在我们时代的命运恰如海德格尔的表述,是“一切诡奇可畏者中的诡奇可畏至甚者”。但我无法在课堂上传达我的真实感受与思考,由于诗之真理的没落,在课堂上我以难言、退让的方式无数次地体味过那种孤独。我满腔热情地讲述过《凶年逸稿》《慈航》《大山的囚徒》《雪。土伯特女人和她的男人及三个孩子之歌》等这样的作品,由于它们和时代的紧密关联,而试图唤起诗的经验与认知,实际上事与愿违。

我自己更偏爱昌耀20 世纪90年代的作品,比如《感受白色羊时的一刻》《晴光白银一样耀眼》《从启开的窗口骋目雪原》《纯粹美之模拟》《玉蜀黎:每日的迎神式》《意义的求索》《生命的渴意》等等。我认为,20 世纪90年代是昌耀最富创造力的时期,经过前两个时期的锤炼与殉道式的追求,用昌耀自己的话说是,“为之废寝忘食,劳形伤神,不知熬干了多少灯油。”(《对诗的追求》)他的写作进入了与里尔克的“哀歌时期”相比拟的,如有神助的高峰状态,而获得了一种至高的真理。这真理乃是照亮事物的理解之光,代价则是与噩运、痛苦相伴,正如海德格尔所说:“只有借助追问和探究所消耗的全部辛劳,走遍这条完整的解放道路的所有阶段,理解之光才会出现并敞亮起来。”(《论真理的本质》)昌耀的诗,清楚显示出这样的一条真理之路,踏上这样一条道路,就如“置身于伟大的风暴中”。

昌耀生于1936年,卒于2000年,跨越了三个时代,从最初依靠对诗的欲望和冲动而开始的青春写作一直到晚年无所依傍孤绝而卓然的语言历险,其四十多年的写作生涯,不断地超越自我的边界而推进其诗歌进程,考虑到时代中的历史巨变与个人际遇之突转,这种推进与超越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奇迹。昌耀形容他自己时说:“我是岁月有意孕成的一爿琴键。”他这句话道出了诗的本质,也看清楚了自己的命运,事实上,他正是历史的琴键,承担着历史的重力,并传达出历史的真理。

诗的“独一性”:李笠《雪的供词》读记

读过李笠的三本诗集《最好吃的鸡》《雪的供词》和《回家》,我觉得最好的还是《雪的供词》,因为这一本更好地展示了李笠的“独一性”,任何人想要深入理解诗歌,都必须知晓这一标准的意义。外行人以“好诗”的标准来要求诗人,然而,“好诗”并不是评价一个诗人的最重要标准,因为一个人通过借鉴模仿,依然可以写出好诗,可是无法写出“独一性”的诗。“独一性”才是一个诗人之所以为诗人的绝对标准,一些诗人要历经千辛万苦无数蜕变方能获得这种“独一性”,而另一些诗人可能终生都无法获得。海德格尔曾如是说,衡量一个诗人的伟大,就看其何种程度致力于这种“独一性”,我深以为然。

按照“好诗”的标准,《雪的供词》收录的一百多首诗当中,其实有许多“坏诗”,或是因为结构的缺陷,或是由于节奏的单调沉闷,或是某个比喻的滥用,或是过于即兴等等,总之,一个微小的过失就可能使一首诗变坏。《雪的供词》也不是我心目中的最佳选本,我暗暗觉得,如果能删减为八十首诗左右,会呈现为一部理想诗集的样子,就像拉金的诗集《高窗》,要远远比他的《拉金诗全集》完美得多,这样说也是着眼于诗的“独一性”。

恰从“独一性”的角度,我们才可以看到李笠的诗具有的独特审美意识,正是这种意识将黎明、轰鸣的火车、诗人、母语、记忆的狼群、迷路的孩子等词语,以近乎神秘但又清晰透明,极其日常但又充满超验色彩,极其现实但又极其戏剧化的方式排列、组合、拆解与升降,如《旅行》一诗;这种意识所孵化的现实感将现实、历史、梦境、欲望与想象巧妙融合在一起,并以戏剧性的画面呈现出来,如《中国书法》;同时使他的语言在现实与超现实,自白与对话,抒情与戏剧之间展开它的韵律与向度,如《几乎是一首悲歌》。

在谈论自己的作品具体如何写作时,李笠是这样说的:“这些见证———诗——始终遵循着我推崇的‘手写我心’的诗歌创作原则。它们通常从日常生活的一个场景,一个事件或一个人物出发,然后营造一个让人感觉身临其境的诗意氛围,并常在诗中留出空间,让读者来填,在直接中透出微妙。”这还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事实上,“独一性”并非别的,乃是来自记忆与时间深处的深刻召唤,或者说,是一种神秘的召唤。我相信,凡是优秀的诗人都能体会到这一点,并因此知晓,诗并非是自我的彰显表演,而是自我与深处的连通,但首先要克服时代的表象与虚幻的自我。德里达说,诗是记忆与心灵,恰是包含了对这一“独一性”的深刻理解。

李笠的一些诗暗示出,时间的意义就在于挥霍耗费冒险而绝处逢生、柳暗花明,这正是来自时间深处的召唤。他的一首诗《陪北岛赌》给出了他自己的答案:“赌就是写作,对抗/死神——上帝,做西西弗这样孤绝无助的人”“放开写!向命运挑战!”“做西西弗这样孤绝无助的人”,我想,这是理解李笠诗歌的最佳线索,也是一个深刻的时间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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