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归音乐,出路归出路

2020-09-03 11:20曹颖发自贵州六盘水
南方周末 2020-09-03
关键词:乐队演唱会音乐

南方周末记者 曹颖 发自贵州六盘水

2020年6月30日,海嘎小学的乐队学生拿着乐器从手绘墙走过。

视觉中国 ❘图

★孩子们还没有完全适应恢复宁静的夏天。顾亚接受采访时,晏兴丽拿着两个气球走了进来,转身又走了,有些低沉与疲惫。一位工作人员离开时,晏兴丽推着行李箱出来送她,紧紧地抱着她。顾亚早先和工作人员说过不要对孩子们太好,他担心回归平静后,孩子们心里会失落。

8月的海嘎连续下了几场雨,天气阴郁,车行至半山腰处,苍白的雾气开始弥漫。越往上行雾气越浓,最后车窗外层峦连绵的青山完全躲进雾里,司机的驾驶速度随之放缓。

山顶的海嘎小学却是另一番景象,尽管它地处贵州省海拔最高(2360米)的乡村,2020年的夏天,这里却比往年热闹了许多。校长郑龙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自6月以来陆续有媒体联系采访,数量多到他已经记不清了。

往年暑假,郑龙除了值班很少待在学校,海嘎小学的孩子们也多在家里写作业,干农活。但2020年夏天,郑龙大部分时间都和孩子们待在学校,筹备一场演唱会。

故事源自一条短视频。2020年6月16日,海嘎小学语文老师顾亚上传短视频,主角是海嘎小学的“未知少年”乐队,她们在翻唱痛仰乐队的《为你唱首歌》——13岁的主唱晏兴雨穿着黑色上衣,胸口系着红领巾,拿着话筒站在中间;12岁的熊婷和13岁的龙娇弹吉他;12岁的熊秋花弹贝斯;14岁的鼓手黄玉梅坐在后面打鼓。五个女孩一边弹唱一边用脚踩着节拍。教室里围坐着大大小小的孩子,他们随着音乐摇头晃脑地拍着手。

不到一分钟的短视频播放量高达98.8万。网友评论:“兄弟,记住你现在在做一件非常牛逼的事情。”“打破了传统教育观念,以后我的孩子也要上这样的学校。”视频发布的第二天,顾亚短视频账号粉丝涨到一万多。2020年6月18日,痛仰乐队官方微博转发了这条视频,写道:“已找到这位老师,希望有机会也能为你们唱首歌。”

2018年,顾亚开始在短视频平台发布海嘎小学的日常,孩子们在广场上做操,在韭菜坪山顶野餐。视频中出现最多的内容是孩子们在学乐器,喜爱摇滚乐、组建过乐队的顾亚将音乐带到了海嘎小学,利用午休时间教孩子们弹吉他和贝斯,打手鼓与架子鼓,并先后组建了两支乐队——“遇”乐队与“未知少年”乐队。

顾亚和海嘎小学点燃了这个夏天。热度与争议相伴相随,有网友质疑顾亚炒作,但顾亚表示自己不在意外界的看法,他拍短视频的初衷是为了记录孩子们的日常,为他们毕业后留下纪念与回忆。

2020年7月,短视频平台“抖音”联系到顾亚,想在学校里为孩子们举办一场专属演唱会,这场演唱会筹备了大半个月,是海嘎小学自成立乐队以来最盛大的演出。8月19日晚八点,孩子们捧着星星闪闪的灯走上舞台,以一首原创的《海嘎之歌》开启演出,现场只有一百多位观众,线上直播则有142万人观看。

最后一曲《你要跳舞吗》伴奏响起,受邀乐队新裤子和海嘎小学未知少年乐队伴随着音乐在舞台上跳起来,台下的荧光棒有力地挥舞。主唱晏兴雨用童音唱着“你你你你你要跳舞吗”,她的白色T恤上是新裤子乐队主唱彭磊为她画的一只唱歌的鸭子,也跟着节奏上下跳动。

21点17分,晏兴雨唱完最后一句歌词,彭磊手中的电吉他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漆黑的夜空中突然绽放出一朵接一朵的烟花,情绪伴着欢呼声被推至最高潮。烟火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烟雾瞬间笼罩了台上的孩子们。

他们这个梦幻般的夏天由一首歌开始,又在一首歌中结束。绚烂的烟花绽放后,很多被烟雾环绕的问题,都需要他们自己寻找答案。

“这可能是你们这辈子最美的瞬间”

2020年8月12日,两辆9.6米长的大货车从北京出发,经河北、河南、湖北、湖南进入贵州,历时三天,将搭建舞台的木板、钢材、灯光、音箱、背景板、喷气柱送到海嘎小学。其中一辆大货车在距离海嘎小学三百米处被困,最后被拖吊车拖了上来。

这场演唱会从7月底开始筹备,海嘎小学的孩子们尝试了人生中的许多第一次——拍乐队海报和个人海报,录制预告视频,和新裤子乐队同台。最初被问及希望邀请哪支乐队来参加演唱会时,顾亚和孩子们想到了“新裤子”,他们曾经翻唱过这支乐队的《你要跳舞吗》。

在排练过程中,年幼的孩子有时淘气贪玩,顾亚会严厉批评。“这可能是你们这辈子最美的一次演出,一个瞬间,大家是来帮你们实现梦想的。”梦想这个词曾经离这些孩子们很遥远。顾亚回忆,他刚来海嘎小学时,对孩子们说起这个词,他们感到陌生而懵懂。

出生于贵州西部盘县农村的顾亚,梦想萌生于幼时。小时候,顾亚看见从外地打工回家的舅舅,身上背着一把吉他,从此对这件乐器产生了念想。家庭条件没法实现他的梦想,他就逃学,离家出走,最终父母同意顾亚报考音乐学校。顾亚回想起来,笑言:“如果小时候没有接触到音乐,我的梦想可能是去开挖掘机,听说比较赚钱。”

考上六盘水师范学院艺术系音乐专业的顾亚,在大学期间组建了乐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乐队没有收入。无以为继时,顾亚去酒吧打工,去街头摆地摊,梦想终究向面包妥协——在父母和女友的劝说下,顾亚毕业后报考特岗老师,成为一名小学老师。

初来海嘎小学时,顾亚常常抱着吉他在办公室里弹。孩子们听到吉他声,透过窗户、扒着门缝瞧。他们好奇的眼睛触动了顾亚的心弦——2018年,他开始利用课余时间教孩子们乐器,并与校长郑龙向社会募集,吉他、尤克里里、手鼓、架子鼓、贝斯等乐器从全国各地寄来,目前海嘎小学已经配备了两百多件乐器。

顾亚组建了两支乐队,第一支叫“遇”,第二支叫“未知少年”。两支乐队的孩子都是清一色的女孩,对此顾亚解释了无数次:女孩在学音乐方面表现得比男孩更坚持。最开始乐队里也有男孩,但外去演出住宿不方便,因此替换成了女孩,即将组建的第三支乐队中会出现男孩的身影。

新裤子乐队中唯一的女乐手赵梦也曾好奇这个问题,当她得知答案后,又被女孩们反问:“为什么新裤子乐队只有一个女生?”赵梦回答:“当你真正踏上社会,要是继续玩乐队,那就是女孩坚持不下去了。但是从现在这个情况来看,我觉得未来会有更多女孩玩乐队。”

讲课、玩音乐之余,顾亚会在节假日带孩子们进城,喝奶茶,看电影,逛动物园,去游乐场。顾亚始终记得自己年幼时第一次进城看见高楼的激动,那种心情会坚定他走出大山的信念。顾亚教给孩子们的第一首歌是朴树的《平凡之路》,他期盼孩子们能凭借努力穿越山和大海去拥抱自己的梦想。

演唱会的舞台上有一棵绿油油的树,这是导演组专门从北京运来的,演出中,孩子们写下自己的梦想挂在树上——有的想成为音乐老师,有的想成为摄影师,有的想走出大山成为一名鼓手。

遇乐队主唱晏兴丽告诉顾亚,她想成为歌手,但顾亚并不鼓励孩子们以音乐为生。“首先要好好学习,不能跑偏。艺术不是人人都能搞的,处于我们这样的家庭环境中,如果只有才华没有机遇也是不行的。我曾经也是一腔热血,但最终还是做了现实的选择。”

晏兴丽和遇乐队的女孩们2019年从海嘎小学毕业,她们所在的初中没有学习音乐的环境,很少有机会再碰乐器。顾亚和郑龙曾试图和学校协调安排音乐老师给她们上课,但时间、路程和费用问题都无法解决。顾亚曾收到一所音乐学校的邀约,对方想给孩子们提供音乐学习机会,但他对孩子们保密了,“我从来没想通过音乐改变他们什么,我始终希望他们能够通过学习去改变自己以后的生活,这才是最真实的。”

“吃的都是洋芋饭,穿的全是布巾巾”

8月18日下午,演出倒计时六小时,文星雨带着两个妹妹在学校二楼阳台看排练。穿着粉红色衣服,扎着两个小辫子的文星雨是海嘎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她正在学手鼓。当被问及想不想像姐姐们一样登台表演时,文星雨羞涩地低下头,抿了抿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不想。至于原因,她说不出来,但她喜欢这个夏天,喜欢有很多人来到海嘎的热闹的夏天。

文星雨及两个妹妹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她的父母在广东打工。文星雨去过广东,那是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坐了近一天的火车才到。文星雨最期待春节,每到过年时,父母就会回来,给三姐妹带回她们喜欢的礼物。

家住学校附近,文星雨来上学仅需两分钟。住得远的学生,每天则要步行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学校。

顾亚曾用视频记录下遇乐队吉他手龙梦和她的弟弟妹妹上学的路程。天尚且全黑的时候,龙梦和弟弟妹妹从被窝中爬出来,各自换好衣服。龙梦用脸盆接水加热给弟弟妹妹们洗脸。洗漱完毕后,她加热剩菜剩饭做早餐,不时催促弟妹们赶紧吃。四姐弟背起书包上学时是早上六点半,山的最远处天微微露出亮。早晨雾气很重,走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龙梦提醒弟弟妹妹小心,他们走着热出一头汗,到学校时,已经八点多,天全亮了。

过早担起家庭责任,学着照顾弟弟妹妹的孩子们细腻而懂事。新裤子乐队主唱兼键盘手庞宽接触海嘎小学的孩子们后感叹:“比我儿子懂事多了,我们拿着衣服接受采访的时候,他们会主动说哥哥我帮你拿衣服什么的。我回家儿子不理我,玩手机。”贝斯手赵梦说:“特别懂事,经常问你手凉不凉,知冷知热的。”

海嘎小学孩子们的父母大部分时间在外打工,海嘎村曾属于一类贫困村,当地有顺口溜道:“坡脚喊来坡上听,走路走得脚抽筋;吃的都是洋芋饭,穿的全是布巾巾。”这座贵州海拔最高的村寨,农业生产环境恶劣,畜牧业附加值低,也没有工矿企业,这是大部分人外出谋生的客观原因。

家长外出打工时,海嘎小学的老师们肩负起家长的职能。每逢下雨下雪天,他们挨个送孩子们回家;考试前,孩子们有时候在学校复习功课到很晚,老师们便在食堂炒饭或者煮面给他们吃。

郑龙也持续关注从海嘎小学毕业的孩子,遇乐队鼓手罗丽欣就是郑龙的重点关注对象。她以全镇第二名成绩毕业,在郑龙看来是海嘎村未来的希望,但她的父母为了节省家庭开销,让罗丽欣等了妹妹罗春梅整整一年才上学。

这次演唱会,有27位家人来到现场为孩子们应援,他们手里举着“大山的骄傲”“未知少年”“遇”“海嘎少年加油”等灯牌。顾亚在演出开始前大声冲着舞台喊了声“加油”,竖起大拇指。剪了头发的郑龙精神了许多,他紧紧盯着手机上的直播页面,紧张又兴奋地观看孩子们的演出。

在海嘎小学新落成的教学楼外墙上,画着“MUSSIC ROCK”的涂鸦,其中的英文单词“MUSIC”(音乐)多出一个“S”。演出前,这幅涂鸦被重新粉刷了一遍,色彩更加鲜艳,其中的一个“S”上还被画了一把小吉他。顾亚解释这幅涂鸦的含义:“六个字母表示乐队的五个孩子和一位老师,为了让代表老师的‘S有辨识度,所以增添了新的元素。”

“我们要回归到自己的角色”

海嘎小学的教室里常年放着顾亚的帐篷。每逢天气晴朗,他便带上妻子和女儿去韭菜坪露营,搭一个小方桌,沏一壶茶,看着夜空里满天的星星,弹着吉他,女儿在旁边唱。顾亚享受这样的生活,“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有教育情怀,更多是因为喜欢这里的环境。”自筹备演唱会以来,顾亚有些日子没去露营了。

演唱会前一天,南方周末记者找到郑龙时,他蹲在还没有建好的图书角抽烟,有些疲惫。自视频走红以来,连日被频繁关注让郑龙感叹:“很想回到原来的平静。演出结束后会慢慢平息的,我们还是回到原来的生活,该上课就上课,该教学生们弹琴就教弹琴。”采访进行到一半,郑龙被工作人员叫走,与孩子们一起制作演出当天指引观众入场的路牌。

2020年8月20日上午,演唱会结束的第二天,挤在排练室的工作人员已陆续离开,留下来收尾的工作人员在和孩子们玩最后的跳皮筋游戏,他们将在这天全部离开海嘎。学校里剩下等待采访的顾亚和几个玩耍的孩子。一夜之间,海嘎小学恢复往日的宁静。

孩子们还没有完全适应恢复宁静的夏天。顾亚接受采访时,晏兴丽拿着两个气球走了进来,转身又走了,有些低沉与疲惫。一位工作人员离开时,晏兴丽推着行李箱出来送她,紧紧地抱着她。顾亚早先和工作人员说过不要对孩子们太好,他担心回归平静后,孩子们心里会失落。

失落的情绪在前一天开始蔓延。顾亚发现遇乐队成员在演出当天不如往常活泼,她们结束演出下了舞台便哭起来。当天晚上,顾亚将孩子们留在学校谈心,通过龙梦得知她们的失落里还夹杂着委屈——因为未知少年乐队和新裤子一起画了T恤,但她们没有。孩子们误以为这是顾亚的安排。

“无论是活动之前还是活动之后,我一直告诉她们,这一切的准备是为了完成一个小小的愿望,这一切来源于我们的努力,来源于我们的生活,但最终要回归平静,我们要回归到自己的角色,回归到自己的生活。这次演出只能作为美好的回忆,不能变成骄傲自满或者优越感。”这段时间,顾亚一直担心“走红”给孩子们带来负面影响,他明白,绽放于夜空中的烟花只是一时灿烂。

一位北京来的观众和文星雨三姐妹玩了一整个下午,她和她们做游戏,给她们买零食。演出结束后,晚上十点多钟,在坐车下山的路上,这位观众接到三姐妹的电话,电话那头弱弱地传来问候:“姐姐,你明天还来吗?”同一通电话,她在第二天又接到了。孩子们眷恋建立起来的亲密联系,她们或许害怕告别,或许害怕被抛弃。

“万一你们坚持不了,待一段时间就走了,那怎么办?”校长郑龙曾面对类似的问题。2002年,郑龙成为海嘎小学的校长,这所学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一栋破旧的平房,四间做教室,一间做办公室,当时只有一名老师和十四位学生,随时面临被拆除的可能。而郑龙的梦想是将海嘎小学建成完整的小学,覆盖一到六年级,让附近的孩子都能来读书。

2016年,郑龙说服顾亚和其他九名老师加入“海嘎完小梦”,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希望家长把孩子送来上学,以保证每个年级至少有个位数生源。家长们既开心又担心,开心的是建成“完小”,方便孩子就近读书,也可减轻去镇上读书的经济压力。同时,担忧也存在:“万一你们坚持不了,待一段时间就走了那怎么办?”郑龙当即立下保证:“如果学校办不成,我们坚持不下去,我就把孩子带回家教。”

距离郑龙的承诺已过去四年,他在海嘎小学也坚守了十八年。曾经破旧的学校被三栋宽敞明亮的两层小楼取代,108名学生和12名老师在这里学习、教书。海嘎小学总体成绩从镇上十一所小学中的末位跃居至第三名。2019年,海嘎小学的第一届学生顺利毕业。

通过音乐获得的关注,也在这个火热的夏天把海嘎小学塑造成新模样,乐队排练室的水泥地铺上了木地板;学校建起了广播站;郑龙接受采访时那片凌乱的空间,也在演唱会结束的一个星期后建成了图书角,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

演唱会开始前一天,海嘎下了十三场雨,直至演出开始前的几个小时,上山的路依旧被大雾弥漫,水汽笼罩着整个学校,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现场的工作人员都担心:如果下雨,这场筹备了大半个月的演唱会将不完美。下午四点半,教室外响起一阵欢呼声,他们看见阳光穿破云层,驱散雾气,照耀在海嘎小学操场前的旗杆上,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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