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

2020-10-15 00:31夏俊杰
都市 2020年9期
关键词:竹笛古筝乐团

夏俊杰

谢幕后,乐团其他演奏员都回化妆间收拾去了,温哲儒靠在幕布后的墙上,细听观众退场的声音。等到几乎听不见击鼓般的脚步声和蚊叫似的言语声了,他便悄无声息地下台,默坐于剧场中央,仿佛在重观刚才那场盛大的演出。

灰暗的幕布拉开,剧院重见光明。工作人员抬起谱架扛过靠背椅,三下两下清空舞台上的道具。场务一撤,古筝和琵琶组的演奏员们纷纷跳上台阶合影。鞋子踩在木制舞台上,舞台回以男低音的共鸣,震动声犹如从地底深处传来。是非首席合影啊。看着她们朝镜头比画手势做笑脸,温哲儒像行家看新手闹腾那样笑笑。把静音的手机调至响铃不过几秒,朋友圈更新的提示音便“咕咚咕咚”一连响了三四声。他毫不犹豫地跳过前两条朋友圈,却在郁宛夕发的两张照片上停留了近半分钟。“银泰三人游”———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朋友圈。照片上,郁宛夕穿着米色大衣,珊瑚色口红透着蒙胧的光泽,可少女般粉扑扑的鼻尖微微上翘,再成熟的打扮也不能让她这朵芙蓉变成玫瑰。

团长乔如夫来电,嘱咐温哲儒尽快找鹿珠排练,争取下周能上台。温哲儒连说了三个“好”,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那个鹿珠,不久前正式成为鉴湖民乐团首席古筝演奏员。“民族音乐进校园”活动在杭城举办时,乔如夫向温哲儒他们介绍杭城民乐团的同行。每到一个地方演出,乔如夫就要向他们介绍当地民乐团的演奏员,温哲儒都习惯成自然了。出于对同行的礼貌,他会仪式性地和他们握手。一松手,便和他们没什么联系了。民乐毕竟是民乐,和流行乐相比是大江长河边上的支流,和西洋乐相比是进不了五星级大酒店的农家小菜。大多数地方民乐团的演奏员一辈子都在他们的县城里,演奏到再也拿不动乐器为止。乔如夫介绍鹿珠时,用了不少赞美的词。这是件稀罕事。乔如夫入行三十多年,见过的才子才女多得数不过来,很少花这么多笔墨夸别的民乐团的演奏员。那回介绍鹿珠时,乔如夫着重强调她父亲是音乐学院的小提琴教授,并称赞她年轻有为,实属难得。她倒也没谦虚,大方地和乔如夫团里的演奏员们一一握手,场面上的举止十分娴熟。温哲儒生来对暗箱操作走关系之类的行为唾弃,见乔如夫激动得“地中海”上“波涛汹涌”,便觉得这个女子只不过是靠父亲出人头地,不是什么真才实学。

没过多久,团里来了新的古筝演奏员。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见过的鹿珠。来的第一天,她给团里所有人发糖吃。听说新来的美女给大伙儿发糖,同事们高呼着把她围成圈,自告奋勇地帮她搬行李,就像欢迎领导下访一样。确实,乐团经营成这副模样还有年轻人来,可喜可贺,但原首席古筝演奏员潘姐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进来了,还直接坐上古筝第一把交椅,怎么看都有猫腻。来了就来了,还分糖吃,弄得唯恐天下不乱,温哲儒有些看不过去。一上来就是热烈的快板,劲儿使得太早,后面的慢板怕是要撑不住啊,温哲儒远远看着鹿珠和演奏员们有说有笑,默默地把七支竹笛从长到短放进笛盒,将剩下的一支紫竹笛单独放进银灰色的布套里。半支紫竹笛进套中了,发觉吹孔附近有灰尘,他就又把紫竹笛全部抽出来,拿软布细细擦净。

第二次将紫竹笛放进布套时,头上传来一阵嘶哑的女声,嗓音里带着一丝烟味:

“你好,我叫鹿珠。这是你的糖。”

温哲儒抬头。从下往上看,鹿珠的牙齿有些“地包天”。笑的時候,嘴里隐约露出银色的牙套。

“不用了,谢谢。”温哲儒继续把紫竹笛放进布套里。

“这是大G调的紫竹笛吧。”鹿珠看着布套里猎枪一样长的竹笛说。

温哲儒一愣,然后说:“是的。”

温哲儒是早产儿,在娘胎里待了八个月就按捺不住好奇的心情出来了。出生后他没能睡在母亲身边,而是睡在隔了一层玻璃的保暖箱里。母亲说他刚出生时就像一条脱水的鱼,皮肤上都是干鳞,谁知后来越长越好看,月牙似的睫毛,花瓣一样的双眼皮,清秀得就像个姑娘。

童年时,温哲儒长着一副银铃似的脆嗓,能唱女生的调。因为长得瘦小,五官又十分阴柔,所以就算混在女生里也不会被发现。有一回学校合唱团女声部分缺人,无意中老师想起温哲儒,就让他穿上百褶裙黑皮鞋站到女生中间去。不试不知道,一试吓一跳,天鹅颈,美人肩,裙子下露出的腿如同竹子一样细,简直比女生还要像女生。温哲儒不情愿地穿上裙子扮女生,又不敢拒绝老师的要求,躲在厕所偷偷抹眼泪。同学发现他悄悄哭了,告诉老师,老师替他擦眼泪,开玩笑说:男子汉可不许掉眼泪哦,哭起来更像小姑娘了。

同学们随着变声期的到来,个儿像雨后春笋一样猛长,只有他的个子像乌龟爬行那般长得缓慢。个子矮足以打击人的信心,再是体弱多病,简直像棵脆弱无力的豆芽,还是营养不良颗粒干瘪的那种,温哲儒常年徘徊在班级的边缘。病假太多,落下的功课无以计数。照这样的成绩,高中怕是考不上。为走捷径,还是当艺术生吧。小学时学校为了办出特色,计划每周开设一节器乐课。校长左思右想,觉得竹笛最合适,费用不高,又有民族特色,学校对外宣传时还能派上用场。那时温哲儒学新曲子很快,不过心思全在唱歌上。学了两年,临近毕业,不学了,他就把竹笛扔在旧物箱里闲置了。

父母提议他重新拿起竹笛,起先他是拒绝的,竹笛是什么东西?再好不如唱歌。歌唱得好有人听,笛子吹得再好,谁会听?就算学器乐,也得学小提琴钢琴,再不成,也得大号、小号、萨克斯吧!可是他的家境不允许,除非父母砸锅卖铁,否则是学不起西洋乐器的。

那时温哲儒的审美观自成一派。凡是凶起来扯着嗓子骂学生的老师,他在心里直接把她枪毙;若是平日里斯斯文文,批评学生也言辞得体的老师,他就打起十二分精神听她的课。下了课就和花果山的猴子一样窜出教室的男生,他避而远之;嗓门像喇叭一般大的女生,他也不和其来往。他觉得郁宛夕长得最舒服。她戴着副无框眼镜,马尾辫落肩处稍稍反弓,比同龄的女生成熟两分,比年长的姑娘清纯一些。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与她对话时,温哲儒觉得她温暖的嘴唇正亲吻着自己的耳垂,热潮顺着耳垂涌流到脖颈,整个人都发烧一样热。

我挺羡慕你们会乐器的。有一回聊到竹笛时,郁宛夕这样说。她近视却明亮的眼眸里散发出崇拜的光芒,温哲儒忽然有种想学竹笛的冲动,恨不得明天就把书上的曲子都学会,然后对她说:书上的曲子我都会,你想听哪首?那天放学他跑着回家,一到家便冲进房间说:妈,赶快给我找笛子老师!

学习竹笛后,温哲儒的座位被老师安排到郁宛夕前面。一有机会,他便转过半个身子和她讲话。他不喜欢和她讲话时有人打断。要是她讲到一半临时有事,他便静静等着,直到她忙完。有时她回来忘记刚才聊的话题,他总能不假思索地接上。有回班上的“男人婆”懒得写数学作业,问她要答案,她不给,“男人婆”便骂街似的骂她。她被骂哭了,趴在课桌上抽泣。女友们递上纸巾,倚在她身边说些安慰的话;好几个男生则像审讯犯人一样把“男人婆”挤到墙角“严刑拷打”。他转过半个身子,余光注视着她脸上清泉般的泪水,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仿佛珍爱的美玉受人打击缺损了一角。尽管如此,他仍然没有勇气像别人那样凑过去安慰她或痛斥“男人婆”,而是像只木偶侧着身子固定在关心与不关心之间。

“我给你吹首曲子吧。”活动课时,温哲儒留下来对郁宛夕说。

“好。”郁宛夕擦擦眼睛说。

“你想听什么?”

“都行。”

一曲《妆台秋思》吹毕,郁宛夕擦干了眼泪,说:“这首曲子挺好听的。”

温哲儒合上曲谱,说:“你知道这首曲子的典故吗?”

“不知道。”

“昭君出塞。”

“王昭君?”

“嗯。”

“怪不得有点伤感。”郁宛夕将细发绾至脑后,打量着温哲儒的笛子,“这是什么笛子?颜色好漂亮。”

温哲儒每日勤奋练习,尤爱那只格外长的紫竹笛。普通笛套塞不下它,他便让母亲做了一个能塞下它的布套。母亲用银灰色的旧被套做成笛套,笛套布面丝巾般光滑。他把那支紫竹笛放在套中,细心呵护。为了不让它受损,他特地找手工师傅为其制作了两个贴身的塑料壳,一个安在笛头,一个安在笛尾,以保护两端的牛骨。

艺术班招生考试时,温哲儒依然带着那支紫竹笛。吹完规定曲目,他用紫竹笛演奏了一曲《妆台秋思》。其实竹笛老师建议他演奏《喜相逢》这类欢快又能炫技的曲子,不过在考试的前几天,他回忆郁宛夕喜欢紫竹笛的声韵,便暗自定下曲目,《妆台秋思》。

演奏规定曲目时,考场里三位考官闷头在表格上写字,温哲儒吹得有些僵硬。当《妆台秋思》第一句绵长如回声的低音响起,他觉得肩膀放松了许多,气息的收放也自如了。他情不自禁地闭起眼睛,想象在安静的教室和郁宛夕共同欣赏笛音。他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但这回忆让他冰冷的手指温暖起来。颤音如同轻波拍岸,长音胜似空谷回声。

考官问他:“为什么选择这首曲子?”

他说:“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这首曲子是根据昭君出塞的典故写成的。虽然王昭君嫁到边塞有助于民族和睦,但对她这样的女子来说,心里肯定很难受,这首曲子很丰富地表现了王昭君的内心世界。另外一个原因,———我的一个同学喜欢这首曲子……”

雕像一样的考官终于露出笑容:“那你们一定是好朋友吧。”

“应该是吧……”他害羞得像洞房里被丈夫掀开盖头的新妇。

曾经沧海难为水。进了艺术班,班里的同学会十八般武艺:唱歌的嗓音如沉稳的木桶,极富磁性;拉提琴的一把琴靠在肩上,就是一支抑扬顿挫的西洋曲;弹钢琴的更不用说,穿上绅士般的燕尾服,两手停在琴键上的姿势优美得犹如蜻蜓点水。但在温哲儒眼里,他们身上缺乏与生俱来的艺术气质。尽管他们像人造玉石那样经过专业打磨精细无比,然而离长眠于岩石中的和田玉差了十万八千里。

直到在民乐团工作了,温哲儒依然像他钟爱的紫竹笛一样少有朋友。郁宛夕因为学习成绩优秀,走的又是正统路,围在她身边的人不少,到了大学,追求的人更多了。相比之下,温哲儒的生活单调了许多。他不谈恋爱,跟着乐团四处跑。演出过的地方不少,可大部分时间都在后边为主角和声。

好在乔如夫用那双鹰一样敏锐的眼睛捕捉到了温哲儒。

在越州市最美教师颁奖典礼上,乔如夫临时得知在场的嘉宾中有文理学院音乐系的严教授。严教授年轻时喜欢竹笛,后来改行拉二胡,现在是省民族管弦乐协会的领导。情况紧急,乔如夫从厕所出来,来不及完全拉上裆部的拉链便冲进后台找竹笛演奏员。

“上个南方曲!”乔如夫朝人群吼道。

乐团几个竹笛演奏员互相看看。

“上一个独奏,赶紧的!”

几位竹笛演奏员相互看看,嘴里却挤不出一个字。

乔如夫急得直拍脑门。忽地,他把目光停在温哲儒脸上。

“小温,要不你试试?”

“《水乡船歌》可以吗?”温哲儒说,“最好再加个古筝伴奏。”

乔如夫满口应下,推着温哲儒从后台走到幕布旁。

颁奖典礼结束后,乔如夫当着乐团所有演奏员的面表扬了温哲儒,称他虽然年轻,可是临危不惧,在没有任何彩排的情况下流畅地完成演奏。严教授看了温哲儒的表演,十分满意,说他会向省民族管弦乐协会推荐,争取让他们进各所学校演出。

不出仨月,一次日常排练后,乔如夫向大家宣布,下个月开始,他们将到各大中小学校演出。从那时起,乐团开始了半月一场的“民族音乐进校园”演出。

与鹿珠合作的第一首曲子是《渔舟唱晚》。这首名曲,不学古筝的温哲儒从小学起就听人弹,听得耳朵都生茧了。但与古筝二重奏,他还是第一回。

和往常一样,溫哲儒提早二十分钟到了剧院,在空无一人的更衣室换上了藏青色长袍。因为偶像俞逊发先师常穿藏青色长袍,所以不论在何处演出,他只穿那件藏青色长袍。乐团其他人只在正式演出时才穿演出服,而他日常排练除了要穿长袍,青袜布鞋也是必不可少的。虽说演出服上都是扣子,穿脱不方便,可那长袍布鞋好比是龙衣冕冠,不穿在身上,好像自己就不是演奏员了。

进排练室时,温哲儒惊讶地发现鹿珠已备好古筝在用拨片轻弹了。居然有人连着两天都比他早到,这种情况在以前从没发生过。鹿珠穿了一袭青色纱衣,脚上一双青色布鞋,看上去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瞧见温哲儒也穿得就像要上台一样,鹿珠的眼神在他身上掠过:“你们有规定首席排练时也要上服装吗?”

“哦,没有。”

“那你怎么也穿长袍排练?”

“习惯了,不穿难受。”温哲儒瞥了一眼鹿珠的纱衣,如同女孩和人撞了衫,想:哼,虽然你和我穿着一样,但是你没我好看。

《渔舟唱晚》的第一个音飘起,温哲儒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首曲子从小到大不知听了多少回,唯有这回仿佛让他穿越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在水墨般渐变的夕阳下,独立湖边,远望勤朴的渔民收网,分享一天的劳动成果。他们口操乡音,头戴斗笠,荡桨声和水波声汇成一支欢快的小曲。夕阳下的湖面仿佛闪着无数颗水晶,倒映着渔民收工的场景。回过神来,鹿珠的手比乐起时更轻盈自如了,拨片仿佛是手指的一部分,想拨哪根弦就拨哪根弦,想使几分力就使几分力,好似精准的刀手,每刀下去恰到好处,能够让骨与肉藕断丝连。她娴熟得如同拉家常,好像不是在弹奏古筝,而是在用它说话。这番演奏让温哲儒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从来没有在排练时觉得手指仿佛受捆绑一般不自如,甚至于想拿滚烫的开水将十指冲个透。合奏时,他越吹越急,笛声如同在天上飘,而不是沉沉地落在夕阳映照的渔船边。相比之下,鹿珠在合奏时丝毫不受他影响,依旧稳坐江边,静看江灯渔火。

“笛子的节奏最好慢点,你有些赶。”奏毕,鹿珠提议。

“快板那段确实得急。”温哲儒解释道。

“我指第一段慢板。”鹿珠说,“慢板稳不下来,整首曲子的基调就定不下来。”

“我觉得你第一段慢板还是别改,就按郑宝恒老师那版弹。”

“跟笛子合奏,要让两种乐器的音色相互衬托才好,”鹿珠说,“而且整体来看还是那版的风格。”

“还是有点不一样。”温哲儒噘起嘴。

鹿珠不弹了,回味刚才的合奏。许久,她说:“我觉得没问题,不比原版差。”

鹿珠坚持自己的想法,温哲儒只好说:“那让乔团长定吧。”

温哲儒当然能听懂她的原意是让他在慢板时起音慢些,尾音收到位,不要像没头没脚的四不像,可他就是不肯正面承认自己的表现欠佳。他是首席,是为乐团做出过重大贡献的。鹿珠虽然也是首席,可毕竟是新来的,而且论辈分,也比他小一辈,怎么也轮不到她来指导自己。

联系了乔如夫,他正在外地给青少年民乐爱好者培训,今晚是赶不过来了。乔如夫在电话里说,在他没回来之前,两种版本都练练。团长下令,温哲儒就算是首席,也没有理由不配合鹿珠。何况乔如夫强调鹿珠入团的第一场演出意义非凡,希望他全力以赴。

乔如夫是被灌了迷魂药还是怎么了,居然如此器重鹿珠。温哲儒想不明白。想当初他刚入团那会儿,长辈让他干吗他就干吗。长辈没让他吹,他都不敢把笛子抬起来。这个鹿珠,乔如夫都没发话,就敢擅自改曲,还是郑宝恒大师的曲,多少有些不合规矩。

换上便装,鹿珠身上的仙气荡然无存。从身材上看,她像只梨:屁股大,腿粗。从长相上看,平脸圆鼻,嘴唇下还有颗乌头苍蝇般大的痣。从哪方面看,她都和美女沾不上边。整理时,她想把古筝搬回储藏室,结果用力时没站稳,人撞在墙上了。见此,温哲儒放下笛盒上前抬起古筝的另一角。

刚合上门,鹿珠的手机响了。看见她的手机,温哲儒的眼珠差点从眶里弹出。她的手机是“小灵通”,屏幕豆腐块大小,按键蜂巢般密密麻麻,键上的数字已被摁糊,得把鼻尖凑到按键前才能看清。她说了声“爸”,然后“呜呜”地摇头。摇头还不够,她又把不接电话的左手打苍蝇般拍在门上,门发出痛叫声。随着争论像攻坚战那样激烈,她像陀螺一样在狭长的走廊上转圈,看得温哲儒头晕目眩。争到关键处时,她苦笑道:你改变不了我的。然后直截了当地挂了电话。

温哲儒盯着鹿珠的“小灵通”说:“怎么了?吵得这么厉害?”

鹿珠舔舔起皮的下嘴唇:“我那頑固不化的父亲又让我相亲。”

温哲儒不禁在心里暗笑:原来是为了这个呀。他笑道:“你的手机挺有特色……”

“是吗?”

“有微信吗?”

“没有。”

“那怎么不换个智能手机?”

“手机只要能打电话发短信就可以了。”

温哲儒说:“可拿它去相亲不太体面吧。”

“体面?———”鹿珠笑道,“体面不是本事。”

出门时飘起零星小雨。温哲儒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折叠伞。不论天气预报如何预测,只要出门,他就带伞。鹿珠来的时候一身轻,只带了把车钥匙。温哲儒在她打电话时瞄了一眼,丰田。照同事讲的,她父亲不仅在越州有两套房,在杭城也有套别墅,那她开的车不是奔驰也得是宝马吧,可她开的只是和出租车一般常见的丰田卡罗拉。未婚女性忌讳开白车,她却不在乎,纯白色卡罗拉照开不误。这不,她发动了卡罗拉,一脚油门下去,卡罗拉像头因不愿交配而发怒的白狮朝前冲去。

鹿珠没有微信,所以不在乐团的群里。她并非买不起智能手机,而是反感练古筝时手机像地雷一样作响,把即将酝酿成的那股灵气给吓跑。她从省城来到越州这座二线城市,就是为了寻求一方安宁。从音乐学院以状元的身份毕业后,老师都劝她留在省城发展,她委婉地拒绝了,带着一把古筝去越州。从省城坐高铁去越州的那天,老师们不约而同地去车站为她送行。

温哲儒刚回家,琵琶组的姑娘就爆料在世茂左岸咖啡看见鹿珠和华东银行郭行长的公子坐在一块,看那样子,八成是在相亲。古筝组的姑娘立马说:郭公子?是不是长得很帅的富二代,传媒大学毕业,成天上《越州晚报》的那个?温哲儒看着她们八卦,微微一笑。团里没有人知道他的感情生活。自初中毕业后,每逢郁宛夕生日,他都会给她发去原创的生日祝福语。这个习惯保留至今。不知为何,给她写生日祝福语就像诗人创作诗歌那般惬意。每回郁宛夕都回个“谢谢”,然后没了下文。听说她已有男朋友,不过谈了两年分手了。毕业已久,他实在不知如何再开口,这一搁,就奔三了。鹿珠得去相亲,他也同样。

进民乐团这几年,乐手辞职的辞职,转行的转行,各类乐器演奏员不知换了几批。潘姐是温哲儒入团以来当首席最久的,可惜两个月前痛别乐团。听说她婆婆得了癌症,丈夫嫌她在民乐团排练得辛苦,薪水却不高,逼她转行。他告诉她,既然是他家的儿媳妇,就得负起责任来,这么多行业,总有比民乐好的。潘姐是团里的大姐大,在团里当了六年的首席,可辞职便意味着结束,没人会再喊她潘首席了。辞职以后,她也不再和同事联系。没有人知道她转行做了什么,在哪儿工作。

事到如今,团长乔如夫是唯一的定海神针。虽说他人过中年发量如同秋天的树叶不自觉地脱落,可他见多识广,遇事不慌,应变能力也极强。年轻时他弹扬琴,科班出身,中年后进入管理层,发觉领导能力出色,便放下老本行去学音乐监制。如今他可以做半个录音师,半个调音师,半个舞台导演。他常自嘲是三脚猫功夫,可处理起来游刃有余。他常说团长就像水库最大的闸门,得包容一切,他还说他不一定是演奏水平最高的,可他一定是懂得最多的。

首席不仅意味着能获得更多的独奏机会,更意味着在团里的地位高人一等。要明白多少乐手一辈子都成不了首席,哪怕在毫无名声的乐队中。他们一辈子的工作就是给离观众最近的主角和音。虽然观众往往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不论风吹日晒,排练时一刻也不能松懈。用乔如夫的话讲,观众可以听不出来,但我们不能不做到位。自从成为首席,温哲儒像别的首席一样不再到剧院练独奏,而是在家偷偷练。在这行摸爬滚打了近十年,他对一些不成文的规定还是心中有数的。首席教非首席,能教整体,不教具体;能用言表,不做示范。不止民乐,凡是靠手艺吃饭的,都不愿把看家本领教给外人。就算是“内人”,多数时候也讲得十分含糊,让其不知所云。

从第一回相亲到现在有四五年了,中意的没几个,饭店经理倒认识了不少。他们听闻温哲儒是民乐团首席竹笛演奏员,纷纷“毛遂自荐”。温哲儒倒也挺照顾他们,每年除夕前团里聚餐就在他们几家之间轮转。不过他可没告诉乔如夫那几家餐厅都是他相亲时去过的地方,否则乔如夫肯定不会大手大脚地领演奏员们进门,而是说:怎么好到你相亲的地方去呢?不合适!温哲儒只是出于省钱的目的才推荐他相亲时用餐的地方,毕竟团里规定不能公款吃喝,聚餐要AA制。

排练前,温哲儒在餐厅和新谈的对象颜奕妃约会。她是杭城姑娘,被温哲儒这位“首席”所吸引。正是因为没接触过音乐,所以对音乐工作者有着一种难以言表的好感,觉得他们就像在电视上表演的歌手一样风度翩翩,就连身边的空气都弥漫着罗曼蒂克的味道。颜奕妃的眼神里冒着忽明忽暗的星星,温哲儒看着她的眼睛,恨不得把那星星咽下去细细品尝。

“有没有去杭城工作的打算?”菜快上齐了,颜奕妃问道。

温哲儒小饮一口橙汁。“杭城是个好地方,去演出过两次。不过目前在越州工作,挺忙的。不瞒你说,等会儿又得排练。”

颜奕妃呡一口葡萄汁。“没事,有机会去杭城看看,我爸妈做东!”

颜奕妃母亲是科技公司副总经理,父亲是醫学院老师,而她是华东银行人事部副主任。说实话,就这家境,温哲儒要是再挑剔,那就不是找对象,而是选正宫娘娘了。不过,刚相亲那会儿,温哲儒确实是以挑选皇妃的眼光来选对象的,但渐渐地,他发觉来相亲的姑娘都像顾客挑剩下的苹果,尽是些又老又干的。这也难怪。他个子不到一米七,放在歌剧团里,估计一辈子都只能演仆人这样的小角色,想演国王、将军,门都没有。一米七不到的个子在如今这些姑娘眼里就是残废。现在的姑娘想象力可丰富了,要是媒人告诉她们温哲儒一米七不到,她们准会联想到个头不及摄像机高的某个喜剧演员,然后一口回绝。更多时候,她们在择偶要求里就写明了身高一七零以上或不低于一七五。颜奕妃个子不到一米六,所以她是唯一那个写“不要太高”的姑娘。

颜奕妃问:“首席是不是演出比别人多?”

温哲儒笑道:“演出的机会通常是上面给的,或者是单位邀请我们。首席独奏的机会更多些,但乐团是个整体,更多的情况下就是各种乐器合奏,没有绝对的主演。”

“你在外面做家教吗?”

“目前还没有,”温哲儒说,“但有这打算。”

颜奕妃说:“你有这么好的资本,完全可以去辅导,又轻松,收益又高。”

温哲儒正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

和颜奕妃告别后,温哲儒把车开回家,同往常那样,坐公交到剧院。他从不开自己的帕萨特去剧院,就算天下大雨,也宁可走八百米路到公交站坐车。刚进乐团时没车,他只能坐公交来回;成为首席后,买了车,但在停车场看到别人开来的是奔驰、路虎时,他便决定让帕萨特在自家车库睡觉。

公交晚点,给乔如夫发了消息便没有大碍。毕竟是首席,即使迟到了,团长也会网开一面。

“今天怎么来晚了?”温哲儒赶到时,鹿珠脸上的表情说:这不是你的风格。

“刚才在相亲,出来时公交车晚点了。”

“你也相亲?”鹿珠嬉笑道,“我还以为你已经结婚了。”

“你觉得我像结过婚的人吗?”温哲儒走在鹿珠前面。

“可你不像没结过婚的人。”鹿珠说。

乔如夫等候温哲儒多时,见到鹿珠也和他一起来了,笑得满脸的褶子好似风干的橘子皮:“两位最年轻的首席演奏员可总算来了!”

“不好意思,来晚了。照规矩,我多留二十分钟。”温哲儒对乔如夫讲。

乔如夫忙说:“不用不用,你是为了终身大事才来晚的,这个时间我还是可以等的!”

温哲儒和鹿珠当着乔如夫的面完完整整地将《渔舟唱晚》合奏了两遍,一遍照郑宝恒大师的原曲奏,一遍以鹿珠的改编奏。鹿珠抬手的那刻,温哲儒便觉得似乎到了寒冬腊月,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结成冰了。她的弦音比以往更悠长,舞衣下若隐若现的手臂在琴弦上回荡的弧度也比以往更圆润。见此,他不由得吸足了气吹响第一个音。尽管他有意将音吹得更绵长,把渐变音处理得强弱分明,可他的脑海里怎么也没出现渔船水波桨声,而是一团团乱麻似的线。这种感觉只有他自己能体会,别人看到的,依然是托着竹笛稳如泰山的首席演奏员。惊讶的是不论身在何处,何人欣赏她的音乐,鹿珠都如同身处高山流水之间,淡定自若。

这时,一旁给古筝试音的鹿珠“嗤嗤”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蹲在地上拾笛膜的温哲儒问。

“瞧你那模样!———”

温哲儒回了个尴尬的笑容。

“掉在地上还打算接着用?”

“不然呢?”温哲儒说,“你给我买?”

“让颜大小姐给你买吧,”鹿珠笑道,“她家黄鱼满屋!”

“你怎么看出来的?”

鹿珠认真地说:“她那个包,我见过,新款,两万。她的外套,纪梵希,一件能买两部苹果手机。”

温哲儒和鹿珠上场时一站一坐,一蓝一青,观众仿佛见到诗中持笛弹琴的男女,齐声欢呼起来。他把嘴唇贴在吹孔上,微闭双眼,轻皱眉,似乎即将进入在水乡坐船观赏的美梦。上场时呼喊声如同狂风,他稍等片刻,等呼喊声变为平和的微风时,在一秒内用指肚打出颤音。他在脑里想象一幅水乡清晨的画卷。随着阳光从轻淡的云层穿射至河面,船夫哼着莲花落摇着乌篷船在河面上缓行,遇到沿河居住的熟人,便吆喝他们起这么早。到了快板,他的排笛像个百变乐器,闪尽了光芒。梆笛发出鸟叫声,在太阳升到最高点时欢叫,和同伴嬉笑打闹,在树枝上飞来扑去,一场盛大的聚会热火朝天地在枝头展开。观众随之高叫,仿佛在为魔术师的表演喝彩。高潮戛然而止,逐渐走向慢板,他满足地笑了,仿佛全场观众都是他的粉丝,他是今晚的巨星。

晚会结束后,温哲儒正笑着看颜奕妃发来的祝贺语,乔如夫悄无声息地走进后台。很快,团里的首席演奏员都聚在一起,只是他们尚未从演出成功的兴奋中回过神来,没意识到乔如夫有话要说。

乔如夫双手合在一起,目光在众位首席之间徘徊:“告诉大家一个不是很好的消息。之前一直鼓励我们进学校演出的严教授,上周在北京去世了……”

乔如夫说:“他去世了,意味着我们的‘民族音乐进校园演出可能要就此谢幕了。”

乔如夫又说:“我之所以把你们叫过来,是因为你们头上戴着‘首席的帽子。首席意味着担当,它不仅是重要独奏的完成者,更是危难时刻的牺牲者!我先和大家透露一下后面的安排:下下周起,我们要开始伴宴……”

温哲儒一身的热汗忽然冷了,腋窝下凉飕飕的,如同夹着银针。首席们像麻雀似的讨论起来,感叹天意难料,不过很快便安静下来。接受了这个事实后,他们手挽手去试衣间换下睡莲一样的演出服。

乔如夫最近为企业家中秋晚会的演出忙得饭都顾不上吃,一天排两场,场场真刀实枪穿着表演服,还拿秒表计时,控制合奏与独奏的时间。演奏员们都累得像干旱之年的谷粒了,他还抡着胳膊画圈比试,劲头比小年轻还足。要不是温哲儒提醒他休息时间到了,他真能从早忙到晚还不吃饭。

很遗憾,因为是伴宴,所以温哲儒没有独奏的机会,他的任务是同大家在宴会开始时合奏《好日子》。排练完后,温哲儒本应该回家,却留下来看鹿珠排练。鹿珠就像骑着赤兔过五关斩六将,又成了中秋晚会的独奏,只是似乎兴致不高,排练时无趣地盯着那架古筝,声音出来干巴巴的。弹到高潮时,鹿珠弹错了一个音,于是温哲儒就像椅子沾了油似的坐不住了,一步一步挪蹭到乔如夫后面,凑在他耳边自言自语:“这不应该啊……”乔如夫手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示意鹿珠停止奏乐。

“是不是太累了?”乔如夫说,“这些低级错误不应该出现在你身上啊。”

鹿珠搓揉着裙子上的荷花,说:“能不能换首曲子?”

“怎么?”乔如夫惊讶道,“这曲子还不够简单?”

“不是。”

“那是什么?”

鹿珠说:“这曲子太通俗了。”

乔如夫说:“我们这是伴宴,不是个人音乐会,没得挑。”

“可我是做民乐的,不是卖民乐的。”鹿珠说,“如果不能换曲子,那我不弹了。”

乔如夫两手掐腰道:“那可不行,这次伴宴就靠你了!”

有话说得好,大师也得有私人生活。那天没排练,温哲儒领着颜奕妃到外面吃饭。当温哲儒送上阿玛尼胸针时,颜奕妃眼里直冒金光,仿佛他送上的是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是绝世珍品。她把胸针放在手心里,像呵护婴孩那样让它安稳地躺着,不肯吵醒熟睡中的婴孩。

温哲儒暗想:果然是女人。

颜奕妃告诉温哲儒,父母看了他在越州大学的演出,十分满意,希望有空让他到杭城的家中坐坐。这么快就要见家长了?顾虑的阴云笼罩在方圆几里。他不敢告诉颜奕妃乐团刚刚遭遇变故,从今往后也许要靠伴宴为生了。伴宴不是什么坏事,问题在于他上不了台,只能充当观众。

颜奕妃每回约会总化着精致的妆容。浓缩的是精华,她全身都是精华。小脸短发薄嘴唇,耳环戒指高跟鞋。身上的装扮来头不小,人也来头不小。华东银行选拔中层干部要求非常高,能进的不是招聘考试第一名就是家里有背景。再看看他,三十了,手头只有辆帕萨特,没房,有块“首席竹笛演奏员”的金字招牌。要论几斤几两,她无疑是头牛,而他顶多算只羊。

这顿饭温哲儒从头到尾都在思索到底去不去杭城,好在顏奕妃见他以有心事,说:我的首席,多吃点,你太瘦了,要吃壮点。吃完饭,颜奕妃牵着温哲儒的手去世茂逛街,分别后,温哲儒正打算回去,瞧见露天休息区坐着一个长发如柳的姑娘。定睛一看,竟是鹿珠。

她怎么在这儿?温哲儒观察了一会儿,见她一个人,便过去咧着嘴说:“恭喜啊,中秋晚会又是你上。”

鹿珠坐在沙发上,盯着远处穿破云霄的高楼发呆。“别恭喜我了,那都是什么曲子!”

有独奏机会还在这儿抱怨?温哲儒想:你看不上,我还想去呢!他试探道:“那,你还演吗?”

“我不想演,可是乔团长找了我爸。”

温哲儒吐出一口气,说:“那你好好练。”回去后,他给乔如夫发信息,说:刚碰到鹿珠了,感觉状态不太好。乔如夫说:我和她谈过了。看来自己还是没机会担任独奏了。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气愤地抓着头皮,抓下一撮毛来。

中秋节那天,乔如夫在后台郑重提醒乐手:“各位,今天台下坐的不是学生,是企业家和商人们。我们的任务,是让他们听高兴!等会儿有点歌环节,如果他们点的曲子不会,没关系,主动推荐你们会的曲子……”他像老父亲嘱咐初次出远门的儿女们一样,每个演奏员走过他身边,他都要唠叨两句。

王子宴会,酒店的名字真有特色,算是与国际接轨。这次宴会是企业家聚餐,他们穿着西装,仿佛真是王子,应了酒店的名字。郭行长做东,坐于一号桌。奏完开场曲,乔如夫便举着酒杯到一号桌向他敬酒,一口气干了两杯。郭行长作为今晚的贵客,合情合理。他是越州市著名商人,传闻他身价过十亿。汶川地震时,他带头捐款;疫情突发那会儿,他发动越州生产口罩的企业全部开工,并发话,只管生产,钱我出!

美人配古筝,鹿珠成了今晚唯一的独奏。她穿着轻薄似无的淡粉色纱衣,一曲《菊花台》,让台下原先沉醉于美食的嘉宾们立刻将目光转了过来。郭行长热得脱下貂毛大衣,一手摘下棉帽,乐呵呵地从她的脖子打量到纱衣下若隐若现的手腕,再从手腕打量到用粉抹得雪白的脖子。弹到高潮时,郭行长手捂在肚皮上喝醉酒似的摇头晃脑,跟着乐声唱了起来。光唱还不过瘾,他还扭动身子打节拍,一副陶醉的样子。弹毕,鹿珠朝台下鞠躬,郭行长双手高举过头顶鼓掌,喊道:“好!弹得好!”他看高兴了,站起来,腆着葫芦一样的肚子朝主持人挥了挥手。主持人赶紧上台,叫住正准备转身走人的鹿珠。鹿珠提着纱裙,一脸茫然。主持人说:“郭行长十分喜欢你的音乐,希望你能再奏一曲。”

鹿珠本来就有些勉强的笑容逐渐转为冷淡,她无趣地瞥向主持人,仿佛问道:还想让我弹什么?台下的郭行长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只话筒,他眯着眼说:“弹一首《女人花》吧!”此言一出,台下的企业家们跟灌了兴奋剂似的开始起哄。

等了几秒,鹿珠冷冷地说:“不会。”

郭行长脸色由晴转阴:“那弹一首《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尽管在台下,然而温哲儒能清晰地看见她的眼珠像颗膨胀的玛瑙。随着嘉宾的起哄声一浪推一浪,她的脸渐渐发紫,如同被拳击手侮辱性地打了一拳。她的眼神一口一口咬碎郭行长,把骨头嚼成残渣,把头颅挤压出豆花似的脑浆,让血喷泉般从牙缝里射出。把郭行长淌血的盆骨和烂肉完完整整地咽下去后,她拽过主持人手中的话筒,用烟嗓般混浊的低音说:“不弹。”说毕,把话筒扔进主持人怀里,头也不回地下台。

郭行长足足愣了五秒才确信台上的姑娘理直气壮地拒绝了他的要求。他没有爆粗口,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主持人说:“我要见她领导。”

后台的演奏员们顿时乱得像抢食的蚂蚁。椅子似乎烫得要命,没人能静坐下来,可站着不过两秒,又急得额头冒汗。温哲儒飞奔到化妆间,见鹿珠坐在镜子前一动不动,不知说什么好。与此同时,乔如夫冲了进来,指着鹿珠张了张嘴,话却在出口那刻收回。他对温哲儒说:“赶快换别人上去弹!”温哲儒便匆匆领着姑娘们上台。

回来的时候,演奏员们都靠墙站在过道上。正疑惑怎么都不进去休息,化妆间传来鹿珠与乔如夫的争吵声。

“你搞什么呢?”乔如夫呵斥道,“为什么不弹!”

“他点的曲子我弹不了。”鹿珠双手交握,胳膊直放。

“怎么就弹不了了?———很难吗?”

“不难。”

“那怎么弹不了?”

鹿珠盯着地板,好像要从缝隙里看出什么东西来。许久,她低声说:“不想弹……”

“鹿珠!”乔如夫训道,“你不高兴是你的事,可你要为乐团着想!你是首席!”

“首席?”鹿珠眼里滚着亮晶晶的泪花,“我宁可不当!———”

又拨了一遍鹿珠的电话,还是没通。

从化妆间破门而出后,鹿珠竟使出举重的力气在众目睽睽之下拖走她的古筝。即使累得额头上血管凸起,她依然没叫任何人帮忙。不过就算她叫人帮忙,也没有人敢出手相助,因为她对别的演奏员而言就是一颗杀伤力未知的炸弹。她从走廊搬到楼梯,一层层下去,最后在大家的注视中,留下一幅怪异的画面:一个穿纱衣布鞋的姑娘满头大汗地搬着古筝,从三楼一级级下台阶。她边擦汗边一寸寸往下挪,楼梯上围着二三十个人,没有人敢碰她的古筝,好像她搬的不是古筝,是棺材。

乔如夫在酒店大厅不知转了几圈。得知没有人能联系上鹿珠,他捂住脑袋,无力地靠在沙发上。温哲儒明白,他这是血压高了。坏就坏在鹿珠没有微信,只有短信。本来可以给她发微信,可她的小灵通和老年手机一样,网都上不了,哪来的微信?这会儿联系不上鹿珠,对乔如夫而言无疑是个致命的打击。要不是温哲儒再三劝阻,他都想冲进公安局报警了。

折腾了两个钟头,还是联系不上鹿珠。时候不早了,温哲儒打车送乔如夫回家,然后坐公交车回去。到家后,回想起鹿珠在晚会现场罢演,他越想越气。不想演早说,让我去呀!无意间,他瞥见那支倚在墙角的紫竹笛,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没用它奏曲了。褪去包裹紫竹笛的布套,竟发觉它掉线了。什么时候开始掉线的?他惊讶地抽出多余的扎线,没想到越抽越多,没完没了,吓得他触电般住手。他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日益疲倦的脸。瘦了,瘦如刀削。人到三十而立,他老了不少,不是成熟的老,而是经历太多的人事的沧桑的老。镜中,他的太阳穴像盆地,眼窝如深渊,脸上的艺术家气质像春天的冰雪逐日消融,即将化作青烟。

换上新的笛膜,溫哲儒抬起紫竹笛,却不知吹什么好。吹那些欢快的流行小曲有段日子了,这段日子每天躺在床上,脑袋里便回响让人兴奋的旋律。他吹起曲子,可紫竹笛仿佛处于叛逆期,不听他使唤,出来的声音有质却无韵,这种音色,任何西洋乐器都能奏出。

这不是那支能诉说王昭君心事的紫竹笛,这分明是根烂竹子!他拿起紫竹笛敲核桃般狠狠地捶自己的手,你这不争气的家伙!你这要人命的废物!他的手因练笛常年露在外面,关节处长了肉瘤一般的冻疮。他没命地捶,疼,再使劲儿捶,更疼,剁猪肉般捶,开裂的冻疮如同脆嫩的肉球,里头涌出猪血般红色的液体。一根手指的关节涌血了,他没停下,继续拿紫竹笛狠命敲凸起的冻疮,食指、中指、无名指,恨不得把所有手指的冻疮都敲得稀巴烂,让手指的血和肉黏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哪儿,让它重生一遍!……他累了,肉瘤里冒出的血像一条湿漉漉的蛇爬进袖口,滑过小臂,用黏糊糊的信子一直舔到肘关节内侧,然后蜷缩起来栖息于此。

温哲儒忽然想到“江郎才尽”这个成语,一阵心慌。不可能,他才三十岁。二十多岁的鹿珠都比他的水平高,他怎么可能就此止步?他越想越焦虑,脑里窜出胡乱吹奏的笛音。随着笛音愈发刺耳,房屋不知为何开始倾斜,有种要地震的感觉。他逃命般冲了出去。

世茂广场上,行人来往匆匆,大屏幕放映着郎朗在悉尼歌剧院的音乐会。那是《拉赫玛尼诺夫第二协奏曲》。郎朗意气风发,身体随着音乐律动,像根灵活的弹簧。钢琴亮得像黑曜石,郎朗坐在舞台中央,四周环绕着为他伴奏的乐队。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远远地看,他就是那颗黑曜石。

游荡了半个小时,温哲儒的情绪总算平静下来。回去时,颜奕妃正站在电梯前打电话。温哲儒挂了电话,走过去喊她。

颜奕妃一见到温哲儒便说:“你怎么看上去很伤心?”

温哲儒低声说:“没事。”

颜奕妃牵住温哲儒冰凉如雪的手,低头一看,手指上有血,大叫一声。温哲儒勉强地笑笑,撒谎道:“搬东西时不小心砸到的。”颜奕妃抓着手打量许久,半信半疑地放了回去。

颜奕妃坐在床上和温哲儒聊天。不愧为银行最年轻的人事部副主任,眼观六路,耳听四方。她分析了立交桥旁的越州天下小区,排屋不错,沿河,空气好,出了小区就是农贸市场。立交桥打通东南西北,去袍江新区直走就行;要去城东,沿着立交桥到五云路。大地香樟园户型不错,靠近新城,也属世茂周边的小区,购物逛街不用再花费时间,步行可直达。缺点是东临迪荡始发站,西靠马路,得买小区深处的房子,不然汽车噪音会影响睡眠。越州的房价虽然便宜,可她父母更愿意他们在杭城定居,毕竟省城有更多的发展空间。她二十九了,再过半年就三十了。女人过了三十就和二婚再找一样,说出去不好听。更何况明年是羊年,不喜结婚。她日日想,夜夜思,每天一翻日历,又近了一天,紧迫感油然而生。

分析完房子,颜奕妃问:“我爸妈问你什么时候去杭城定居。”

正倒着茶叶的手停住了,温哲儒说:“再过段时间吧。”

颜奕妃不悦道:“你都推了好几次了……”

温哲儒不说话。

颜奕妃又说:“不是我不急,明年我就三十了,可我连在哪儿定居都不知道。你不是首席吗?人家三十在杭城都有两套房了,你怎么迟迟不出手呢?”

催催催,催什么?你以为《扬鞭催马运粮忙》啊?要是去了杭城,自己就不是首席了。如今在本地他都只能充当观众了,要是去了杭城,恐怕连剧院的门都进不去了。颜奕妃的话像马鞭,抽得温哲儒“砰”地把陶瓷杯摔在地上。她吓得险些叫破嗓子,脸顿时如同抹了三斤面粉。“催催催,催有什么用?别说了!”温哲儒声嘶力竭地吼道。

颜奕妃吓得浑身哆嗦:“你骂我……”

温哲儒意识到情绪像脱轨的列车失控了,便踩着满地的陶瓷碎片,扑上去挽住颜奕妃的脖子疯狂亲吻。亲吻的时候,她发现他的袜底在渗血,使劲拍他肩膀。可不论她怎么叫,他都不听,失去理智般死死抱住她,嘴里不断念叨:“我是不是很没用……”她微弱地回答:“你有才华,你可是首席呢!”他的嘴角露出久违的笑容,不过是难看至极的苦笑,犹如一个芳龄女子嫁给一个身家百万的老头。他的嘴唇沾上了她的脂粉,袜底的血从一个个破洞中汩汩冒出,可他仍如机枪扫射般亲遍她的脸……

第二天早晨起来,鹿珠在宴会现场罢演的新闻上了头条。这可得了?!温哲儒赶紧起床给鹿珠打电话。

无心插柳柳成荫,电话竟然打通了。

“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打你手机也不接!”温哲儒说,“告诉你一个消息,你上头条了!”鹿珠的声音仍然嘶哑:“三更半夜的我还能去哪,当然是回家喽。”

温哲儒长出一口气:“你真是吓死我们了,我们以为你想不开。”

鹿珠呵呵笑了:“不至于吧,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温哲儒用责怪的口气说:“乔团长昨天差点报警了,要不是我安慰他,高血压都要犯了。”

“谢谢你安慰他,”鹿珠说,“不过他以后不用担心血压了。”

“为什么?”

“因为我自由了。”鹿珠的口气轻松得像拉家常。

前一天晚上在越州市企业家中秋晚会现场罢演,第二天一早辞去首席演奏员的职位,连放两颗原子弹,炸得温哲儒心惊胆战。要是鹿珠走了,他连两重奏的机會都不一定有!因为照这个趋势下去,乐团要变成“女儿国”了;男演奏员们就是技艺再精湛,在宴会或商演中也不如女演奏员吃香。

乐团的微信群成了评头论足的地方。她们评鹿珠,聊郭公子。鹿珠和姓郭的过不去,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于是有人说昨天罢演是她蓄谋已久的报复。琵琶组的姑娘说鹿珠早有对象了,郭公子仍对她死缠烂打硬泡,把鹿珠惹火了。于是鹿珠借伴宴警告郭行长让他儿子离自己远点,不然下次可不是简单的罢演了。古筝组的姑娘出来替鹿珠说话,称鹿珠没有对象,绝对单身。琵琶组的姑娘又说鹿珠之所以不用智能手机,就是怕别人偷窥她的隐私,她的对象来头不小,似乎是演艺圈的人。温哲儒觉得鹿珠不像因郭公子而发脾气,那晚在世茂见到她后便隐隐觉得她有心事。

温哲儒决定找鹿珠谈谈。

鹿珠住在桥畔,对门是河。河静静地流,乌篷船慢慢地游。河畔的居民在石阶上拿棒槌敲打衣物,洗净,便晾在竹竿上。老人搬来藤椅,坐在门外,享受着午后的阳光;小孩成群结队跑到桥上,再跑下桥,玩赛跑游戏;乌篷船船夫吃了午饭在亭里搓麻将,他们跷着二郎腿,乐得哈哈大笑。温哲儒上桥,远处飘来《水乡船歌》,只不过不是笛声,而是古筝的声音。

随着古筝的声音,温哲儒走下桥,跨进月洞门,踏上通往河畔小院二楼的木楼梯。木楼梯的表面有无数条裂缝,吱吱作响,仿佛小动物痛叫。温哲儒上去时,鹿珠面朝木框的窗户静静地弹着古筝。他走到她身后,她仍没回头。直到温哲儒喊了她的名字,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温哲儒坐立不安,鹿珠摁住他,说:“我给你泡杯茶,不喝完不准讲话。”温哲儒肚里抱怨道:事情都闹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泡茶?不过鹿珠根本不在乎温哲儒前来“兴师问罪”,不紧不慢地从抽屉里搬出茶具。紫砂壶紫砂杯,磨砂感恰到好处,不粗糙,不油腻。她不说话,坐等热水烧开,用热水浇透合着盖的紫砂杯。一股乳白色的热气沸腾,茶香如同爱人的拥抱扑面而来。可惜温哲儒无心品味,接过热茶一口饮下,烫得差点把杯子摔在地上。

原来,鹿珠的父亲从小就反对她学习民族音乐。父亲告诉她学民族音乐很难有出路,近二十年学乐器出名的,都是学西洋乐器的,而民乐大师,有几个家喻户晓的?为了让她学西洋乐器,父亲变着花样引起她的兴趣,比如学一首钢琴曲奖励一双鞋子,学会一首小提琴曲奖励一条裙子,但父亲想尽了办法,还是没能改变她学民族音乐的决定。父亲为了她结婚,给她在杭城买了套房子,四室一厅,附带花园。她不喜欢,把房子卖了,来到越州,买下老城区的房子。母亲唱白脸,千方百计要她回去住。她拒绝了,说在那种房子里住和坐牢没什么两样。

鹿珠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沿着桥走一圈,然后去老越州人开的早餐店吃早饭。从小家里的早饭就是面包牛奶,吃得她觉得自己像圈养的家畜。搬到老城区后,才发现这里的早饭这么丰盛。花卷、豆浆、菜包、刀切、烤饺、生煎,每天像过节日,换着吃。吃完早饭,静坐片刻,弹古筝。弹累了,就看看书。四书五经、唐诗宋词,尤爱古代作品。现代作品也看,散文小说两者兼备。当然,看得最多的还是谱子。她是个收藏狂,演出报酬大部分都拿去购买了作曲家的手写乐谱。她说作曲家的手写乐谱和作家的小说手稿一样,修改处乃作曲者思想的精髓。

事到如今,温哲儒发觉自己错怪鹿珠了。他原以为所有“专二代”都是靠父母进步的,没想到她不仅没靠父母成为首席古筝演奏员,还离家独居。另外,她和郭公子的事也纯属无中生有,是郭公子的朋友想学古筝,便找了鹿珠父亲。鹿珠父亲是答应了,可她不同意,于是郭公子请鹿珠吃饭,与她商量此事。不过即使郭公子开出高价,她依然没答应。

“回去吧,我们需要你。”听罢,温哲儒言归正传。

鹿珠喝了一口茶,说:“我真的不想当首席了。”

“为什么?”温哲儒说,“要是你走了,谁跟我合奏?……”

“那又如何……”

温哲儒双手合拢。“算我求你了好吧。”

鹿珠说:“你不应该求我。”

乔如夫来信,说郭行长与他通了电话,要求鹿珠向他当面道歉。郭行长说昨晚的演出是失败的,讲难听点,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乔如夫在电话里给郭行长道了十个歉,郭行长的口气依旧很紧。

鹿珠不现身,乐团像支军心涣散的军队,排练时心不在焉。资历较老的琵琶演奏员抱怨乐团都经营成这样了,还耍大牌,她是千金小姐不愁吃穿,人家还靠伴宴养家糊口呢!温哲儒被乔如夫安排在合奏中,他也跟丢了魂似的,一连串吹错了好几个音。一天排下来,大家累得像干瘪的豆苗,可合出来的音却不堪入耳。

郭行长晚饭后坐在办公室等鹿珠,乔如夫好茶好水招待。温哲儒路过办公室,乔如夫跑出来小声告诉他,赶紧去买点水果。温哲儒拎着满满当当的两袋车厘子进去时,办公室开了热空调,惬意得真不想再出门。为了郭行长,冬天几乎不开空调的乔如夫真是下了血本。

尽管大家明白偷听别人讲话是不道德的,可鹿珠迈着无所谓的脚步走进乔如夫的办公室后,大家还是搁下了手里的古筝琵琶扬琴,敛声屏气地凑到门边听。门后出乎意料的安静,可越安静,越有种世界大战要爆发的错觉。

就在大家恨不得长出猫一样灵敏的耳朵时,门开了。大家像逃窜的松鼠一样跑开。鹿珠把郭行长和乔如夫从办公室领出来,向他们讲解江南丝竹,从乐器构造讲到名曲,从名曲讲到合奏的分配。终于,郭行长听得厌烦了,伸出右手打断鹿珠:“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们言归正传可以吗?”鹿珠回以端庄的笑容,说:“郭行长,你听得懂吗?”郭行长说:“我听不懂,但请你不要跑题。”鹿珠回以九十度鞠躬,说:“郭行长,我对我昨天晚上的不理智向你道歉!”乔如夫长吐一口气,仿佛说:我的血压总算能消停了。不料鹿珠又说:“郭行长,我想对你说,我们是民乐工作者,而你不是!所以,请你以后尊重我们,否则,你也要向我们道歉!”郭行长正打算摘下棉帽,听鹿珠这么一说,把手放了下来,像打量怪胎一样看了鹿珠两眼,朝乔如夫摇头,眼里说这乐手真是不讲道理,我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乔如夫把手放在郭行长的肩上,一面说着“郭行长对不住”,一面想拦住往外走的郭行长,却被郭行长一把拽开。乔如夫跑了两步,两腿被绳子缠住一般慢了下來,停下来扶着墙壁喘气。喘了两口气,他脸色忽然涨红,颅骨里仿佛要涌出一股喷泉来。

温哲儒气得心脏差点爆炸,冲过去对鹿珠说:“诶!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我怎么了?!”

温哲儒反问:“你不知道他手里掌握着生杀大权吗!”

“你不懂!”鹿珠咬牙切齿道,“你什么都不懂!”

伴宴的报酬没到手,可乔如夫进医院了。鹿珠辞了首席演奏员的职位,这或许是乔如夫犯病的导火线,但医生说是长期作息紊乱引发的高血压。毕竟年过半百了,跟着演奏员们起早贪黑,再好的身体也吃不消。温哲儒明白,对乔如夫而言,身体上的疲劳是次要的,精神上的压力才是要人命的。之前一直鼓励“民族音乐进校园”的严教授去世后,新官上任,一巴掌拍死了这个演出,换成音乐剧。躺在病床上的乔如夫说,要不是高血压犯了进医院了,晚上他还打算和乐协的领导一块喝酒呢!乔如夫的身体就是撑坏的。明知道自己血压不好,和领导聚餐时还像打仗一样干杯。年轻时他不喝酒,当了团长后一杯杯练,还常常喝到后半夜。第二天一早就得排练,他只好用解酒药。解酒药能驱赶酒精,可拯救不了他的身体,也拯救不了一天天走向边缘的民乐团。

乔如夫进医院了,可乐团还得经营下去。该接的商演还得接,该伴的宴还得伴。温哲儒不仅到医院陪乔如夫,还承诺一定为乐团争取更多的演出机会。没了郭行长,还有马行长、刘局长……

世茂的夜似乎比别的街区漫长些。在似乎比过去更漫长的夜里,温哲儒觉得自己像只弓背的虾,整夜吊着心,仿佛随时会地震。晚上被噩梦吓醒,他颤抖着摁下台灯按钮,恍惚地注视自己肿起的手指,分不清这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爬起,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用几乎零度的冷水将十指冲透。冻疮溃烂尚未痊愈,疼痛感如同尖刀。后来手指麻木了,假如拿菜刀切萝卜似的砍下去,恐怕也不会有知觉了。

颜奕妃升职了,由副转正。银行破格提拔她为人事部主任,她成了银行建成以来最年轻的主任。为了庆祝升职,她拉着温哲儒去商场帮她选化妆品。一进国商大厦化妆品专区,刺鼻的化学味就熏得温哲儒头晕目眩。看着颜色各异的口红粉底,他愣了。顏奕妃盯着琳琅满目的口红,眼里直冒金光。姨妈色、豆沙色、南瓜色,各色口红涂在手背上,哪个都漂亮。她选不好,让温哲儒挑一个。温哲儒对口红一窍不通,说:“你用哪个都好。”她抓住温哲儒的手说:“不嘛,你挑一个。”这个女人,真让温哲儒既爱又无奈。他哄着颜奕妃,从第一排看起,看到珊瑚色的水性口红,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便指着它的色号说:“这个好。”

到了卖男装的地方,颜奕妃揪住温哲儒要他过去试几套。温哲儒穿惯了棉衣布鞋,一见到棱角分明的衬衫便觉得勒得慌。他再三称自己体形不好,穿西装衬衫撑不起来,颜奕妃就是不听,硬让他买一套,否则不放他回去。

温哲儒不解道:“为什么有这么多衣服还要买新的?”

颜奕妃说:“因为要打扮呀!”

“我说我。”

颜奕妃打量他的衣着,笑道:“你看看你穿的什么衣服?一年四季都是藏青色。别人要知道你是我男朋友,牙都要笑掉了。”

“我习惯这样穿。”温哲儒说。

颜奕妃仰天一笑:“你以为你三百六十五天都演出吗?你也得按常理穿衣吧。”

可温哲儒四处拉演出,哪儿有心思打扮?他跑去国际大酒店、波影大酒店、秦望大酒店、咸亨大酒店、王子宴会大酒店。人家告诉他,如果有需要,会联系他的。他又跑去大润发、世纪联华、世纪华联、供销、银泰、世茂,人家告诉他,如果有需要,会联系他的。他再驱车到恒宇锦园、璀璨明樾、恒大御景湾、大家映江南,人家告诉他,如果有需要,会联系他的。他到处跑,如同逐日的夸父,一刻不歇地奔波在路上。他每晚沾床就睡得跟摊烂泥似的,以至于第二天早上都没听到闹钟声嘶力竭地呼唤他。

当越州市附近一个小镇里的供销超市向温哲儒发来邀请时,温哲儒的鼻子不争气地抽搐起来。他真想当面向对方道谢,鞠九十度的躬。超市负责人表示,因为经费紧张,所以报酬只有市场价的一半。能抢到商演已经谢天谢地了,还有什么理由对报酬有所要求呢?

供销超市靠山,周边的便利店挂着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黑白招牌。驱车入境,路面凹凸不平。如今没什么好隐瞒了,帕萨特就帕萨特。要不是自己开着帕萨特东跑西奔,乐团怎么会有商演的机会?

舞台十分简陋,温哲儒不禁想起农村公社放电影时搭的棚。音响里的流行歌曲唱了起来,附近的居民们嗑着瓜子慢慢围了过来。他们边嗑瓜子边往地上吐黏糊糊的痰,在阳光的反射下,痰像一条蠢蠢欲动的软虫,“噗噗”地吐着泡沫。温哲儒不小心踩到,定眼一看,胃里的午饭不由自主地翻滚起来。

主持人介绍温哲儒是“首席演奏员”时,观众无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温哲儒等待这次独奏机会多时,上台时甚至兴奋得早搏了。只是他站定,往台下一看,观众寥寥无几。吹完引子,台前的妇女们嗑着瓜子往超市走去,吆喝朋友一块儿买米。温哲儒铆足了劲儿吹行板,拿手机拍照的大伯看样子摁了结束键,低着头往村里走。温哲儒用目光死死揪住离去的妇女和大伯,恨不得让音乐停了,对下面喊:我是首席,麻烦识相点!

尾音落地,台前空无一人。

结束了,温哲儒在台后游荡,神情恍惚。他觉得刚才的表演是场梦,压根就没有观众。他站在超市门前观望,超市里挤满了听闻促销活动前来抢购的村民。苏北大米花生油,高筋面粉加碘盐,转眼间一抢而空。村民们手里大包小包,满载而归。

郁闷的商演总算结束了。正开车呢,颜奕妃打来电话,说晚上银行的中层领导家庭聚餐,要他换上新买的西装去酒店。

温哲儒毫无食欲,便说:“我不想去。”

颜奕妃说:“这是我转正后第一次聚餐,怎么可以不去?”

温哲儒抱怨道:“你一个人不能去吗?”

颜奕妃说:“我想你陪我去嘛。”

温哲儒叹气道:“心情不好,不想去……”

“陪我去嘛,”颜奕妃说,“吃顿饭而已。”

身心疲惫的温哲儒换上棱角分明的西装和闪闪发亮的皮鞋赴约。巧得很,所到的酒店正是王子宴会。这世界还真小。进酒店之前,他这样想。

郭行长笑眯眯地坐在主位,脑袋反射的光照得温哲儒眼睛针扎般刺痛。他胖了,葫芦一样的肚子又鼓了,小葫芦长成大葫芦了。他靠在椅背上抽着钢笔般粗的雪茄,蘑菇云似的白烟在包厢盘旋,包厢如同仙境。

颜奕妃今晚打扮得十分知性。黑色小西装,灰色格纹裤,圆头黑色高跟鞋,嘴唇涂成红棕色,妥妥的银行人事部主任。能把郭行长请来,是个意外的惊喜。象征性地吃了几口菜,她坐不住了,拉着温哲儒向郭行长敬酒。

“小温,你好啊!”郭行长把雪茄从左手换到右手。

“郭行长,你好你好,”温哲儒双手相迎,“我们见过!”

“是吗?”郭行长眯着眼睛打量温哲儒,“在哪里?”

温哲儒卖了个关子:“在民乐团。”

“民乐团啊!”郭行长说,“哪个民乐团?”

温哲儒笑笑:“鉴湖民乐团。团长是乔如夫老师。”

话一出口,紧握着温哲儒的那只手稍微松开了些。郭行长小声嘟哝:“乔如夫团里的啊……”

温哲儒连忙解释:“郭行长,其实———”

“好了,不说了———”郭行长伸手示意温哲儒,“吃菜。”

颜奕妃疑惑地看向温哲儒,温哲儒朝她耸肩。郭行长和朋友聊起了新出的流行歌曲。从老牌歌手到新生偶像,他都听,还经常在家对着手机录歌呢。聚会的气氛在聊到几位知名流行歌手时到达了高潮,他们计划饭后高歌一曲,郭行长拍手叫好,说今晚每个人都要唱首歌。他越是不谈那件事,温哲儒心里越堵得慌。他想起种种不愉快,抓起铁盖茅台倒满自己的酒杯,抑扬顿挫道:“郭行长,什么都不说了,我敬你!”他仰起脖子将白酒一饮而尽,只觉得喉咙里有虫子在撕咬,一只,两只,三只,虫子越来越多,咽喉里爬满了虫子。虫子在他喉咙里以惊人的速度繁殖,新生的虫子用千只脚爬到他的肠胃里,拿触角猛扎胃壁,用牙齿切割肠子。颜奕妃想夺过他手中的酒瓶,他一把推开,往杯里倒了第二杯、第三杯……

温哲儒两腿直打晃,被颜奕妃拖下了车。她个儿小,抱不动温哲儒,温哲儒摔在地上,像学步的小孩爬进电梯,再扑进卧室,倒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温哲儒睁开眼,见颜奕妃双手抱胸坐在床前,脸拉得跟驴似的,便两手撑住身体从床上爬起,问:“你怎么还在呢?……”

颜奕妃捋了捋西装外套,说:“你不会喝酒还喝这么多干吗?”

温哲儒捂着头说:“不好意思……”

“别跟我道歉。托你的福,我没争到项目。”颜奕妃朝温哲儒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颜奕妃反问:“你不是说你心情不好嘛,要是我告诉你今天这顿饭事关我一直在争取的项目,你觉得你还会去吗?”

温哲儒这才记起来颜奕妃说过她们银行要和保险公司合作,多好的机会,就这样失去了。温哲儒后悔地蒙住眼睛。从指缝中看颜奕妃,她嘟着嘴,口红都有些干了。他慢慢地挪过去,想要握住她的手,她猛地拽开,眼睛里布满蛛网似的血丝:“别碰我!你给我丢脸了!”

颜奕妃“啪嗒啪嗒”离去,不过这一回,温哲儒没有拦她。他摇摇晃晃地荡进卫生间用冷水冲洗滚烫的脸。冲完后,他没有拿毛巾擦干满脸的水,而是让冷水在脸上蔓延。冰凉的水顺着鼻翼流到嘴唇,再从嘴唇汇聚至下巴。水流到了下巴,再也没法收脚,“扑通”落在锁骨上。冰凉的感觉触电般反射到四肢。他咬了咬牙。

脑袋像糨糊一样,一时半会儿清醒不了。迷糊时,郁宛夕纯净的脸在温哲儒眼前掠过。记得上学时每每遇到烦心事,想想她,心情就会好些。那时他不及郁宛夕高,表白的时候,害羞得不敢仰视她。她嫣然一笑,似乎觉得他在玩过家家,表情分明说:等你长大了再来吧。

想着想着,溫哲儒听到了潺潺的水声。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她就是那朵洁白如玉的芙蓉。

郁宛夕发朋友圈了。

“缓归———”,照片上,郁宛夕这样写道。第一张照片是从下往上拍的,两侧是江南水乡独有的屋檐。古街的左侧挂着通红的灯笼,灯笼中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右侧的店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印着“西塘趣抓”四个字。第二张照片摄于夜间,如果没猜错的话,郁宛夕是站在桥上拍的。那时她的脚下是倒映灯光的河,河水随着和风轻荡,无数颗珍珠向她招手。对岸有桥,有古亭,还有宁静的夜。

你很清高。温哲儒想起毕业时郁宛夕对自己的评价。当时他觉得这个评价很到位,如今想起来,不由得摇头苦笑。正惆怅地回忆过去,郁宛夕发来微信。温哲儒一骨碌从床上爬起。

十三岁的外甥想学笛子。郁宛夕向温哲儒解释前来打扰的原因。她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温哲儒说:随时都可以。她又问:你现在成了大师,怎么收费啊?温哲儒高兴,说:冲你,不收费。

他或许是神经短路了。可即便是神经短路,他也高兴。这些年断断续续从同学那儿得知她的消息。她还在越州,在一家企业当会计。刚进民乐团那会儿,他常路过那家公司。每回路过,他总想进去看看她。可直到他成为首席了,也没进去过一次。他只想看看她,看看她瘦了吗,身体可无恙。他有她的微信,可他从来没主动和她聊过天,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的朋友圈,不点赞,不评论,像与康桥告别的徐志摩,轻轻地来,轻轻地走。

周末,温哲儒如约来到郁宛夕外甥家。敲门的时候,他想象开门的是郁宛夕,可惜直到告别,她都没有出现。

从郁宛夕外甥家出来后,温哲儒被小区深处一阵悠长的古筝声吸引。顺着小道,走过桥,乐声从老年活动中心传来。莫非那里有活动?这乐声的音调十分准确,轻重缓急控制得恰到好处,多一分不行,少一分没味。走近后,温哲儒听出来了,弹的是《梁祝》。没有欢呼声,没有掌声,可这乐声似乎有种磁铁般的魔力,把他吸过去了。

温哲儒定睛一看———鹿珠。

她穿着烟草绿羊毛外衣,在一群老人中丝毫没有违和感,好像她本来就属于这个群体。她的脸上没有脂粉,嘴唇不染口红,拨动琴弦的动作像母亲抚摸孩子那样轻柔。古筝似乎被她的柔情感动,唱得更加婉转。老人们坐在两侧,皱纹如枯树,却都静静地听她弹。听着听着,他们享受地眯起眼睛,目光随旋律而动,是走心的,是感动的。素颜的她十分素净,就像隔壁学古筝的大姐姐。这副素雅自然的模样,谁会想到她曾是民乐团首席演奏员,获过全国民乐大赛专业组一等奖。

《梁祝》最后一个音尘埃落定,老人们没有鼓掌,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表示满意。鹿珠问老人要听什么,老人动动干瘪的嘴唇,说要听《孟丽君》,鹿珠便熟练地昂首扮演皇帝:“君臣上马缓缓行,不由寡人喜在心。倘若她风流相国是才女,岂不是绝代佳人天赐朕!在金殿图容已透春消息,游上林再施雨露探春心。”她又踏着灵巧的步伐,唱:“君臣上马缓缓行,一路心中沉暗吟。假言入宫议朝政,原来邀伴游上林。看万岁定然别有意,我该留神处且留神。”扮皇帝时,她是威风凛凛的天子;演孟丽君时,她是兰质蕙心的才女。虽然她没穿戏服,却演得活灵活现。老人们混浊的眼睛里透射出日升的光芒。

唱毕,看见温哲儒了,鹿珠朝他打招呼,问他怎么会来这里。温哲儒没想到鹿珠会主动向他打招呼,尴尬道:“哦,我那个,刚才在这个小区辅导学生。”

鹿珠说:“大忙人啊,周日都不休息!”

温哲儒说:“大家都忙,生活就是这样。”

鹿珠请温哲到图书室坐。刚坐下,颜奕妃来信息了。温哲儒看都不看,把手机摁黑屏。鹿珠极其灵敏地瞥了一眼温哲儒的手机,说:“颜大小姐来信都不回了?”

温哲儒没想到鹿珠这么快就释怀了。换作别的姑娘,和领导吵过架,又辞职走人了,怎么可能还有心情调侃同事。

“烦。”温哲儒叹气道。

鹿珠笑笑,仿佛预料到温哲儒的心情,“她要求高吧。”

“高。”温哲儒长叹一口气,“你呢?……”

鹿珠摇头,道:“等呗。”

“你不怕别人一个个都找到知己了,你还是一个人吗?”

鹿珠轻松地笑了,像天真的孩子。“我还有古筝呢!……”

提起古筝,温哲儒的肩头仿佛飞来一块压山石。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练得如此勤奋,技艺仍然止步不前,而鹿珠这位比他年轻的姑娘却能一日比一日有进步。难道她得到了武林传说中的秘籍?

“不知为什么,最近练笛总是没感觉……”温哲儒苦恼地摩挲头发。

鹿珠淡淡一笑:“你为什么学习笛子?”

“为什么学习笛子……”温哲儒自嘲道,“因为初中时喜欢的女孩说她羡慕会乐器的人……”

鹿珠似乎想起了什么,眼里滚着亮晶晶的东西。

温哲儒没听懂。

“我的奶奶生前就住在这个小区,周末她常来这儿听音乐。那会儿这里有好多拉二胡弹琵琶的,现在就我一个人了……”鹿珠望向窗后斑驳的老墙,“其实我应该和乔团长说声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那把古筝是我奶奶留给我的。她以前是古筝老师。所以中秋节那天他们让我弹那种歌,我就控制不住自己。奶奶希望爸爸能学民族音乐,但是爸爸选择了西洋音乐。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好好学古筝。去世前她病得很严重,但还是指导我弹古筝。她说,要好好弹,弹好的曲子,弹下去……”

鹿珠默默流泪了,泪如露珠。温哲儒看着她,产生了幻觉,在他面前的不是年轻姑娘鹿珠,而是身着长袍神色泰然的先师。纵然屋外一片喧嚣,屋内依然阒无人声。琴声飘起,安静的屋内如同无人存在,只有仙人神游。温哲儒想对鹿珠说:你才是真正的首席。

晚上,温哲儒将积灰的紫竹笛擦净,像初学时那样对着镜子练习持笛。吹笛近二十年,他不知重復这个动作多少次。镜中的他明明老成,却故作生疏,就像个滑稽的小丑。他笑了,笑得肚子痛。他吹起《妆台秋思》,低音笛的共鸣强大得令人战栗,它的声音像一位老人倾诉着往事:在很久以前,有位女子叫王昭君,倾国倾城。受皇上之令,她远嫁边塞。夜里,她睡不着觉,从床上爬起,坐在镜前,一遍又一遍地梳着头发……

十一

该是伴宴彩排的时候了。同事的电话不知响了几遍,温哲儒却没有接。

颜奕妃来电话,抱怨温哲儒怎么一晚上都不接电话。她让温哲儒下周六请个假,她的父母请他去家里吃顿饭,想和他谈谈之后的安排。温哲儒淡淡地说:“没必要了。”

颜奕妃疑惑道:“什么没必要了?”

温哲儒说:“从今天开始,我就不是首席了。”

颜奕妃惊道:“怎么回事啊?”

温哲儒说:“是我自己决定辞职的。”

“辞职?”颜奕妃急道,“好端端的辞职干吗!”

温哲儒说:“一言难尽。”

“告诉我嘛!”

“没必要。”温哲儒用生平最坚定的口气说,“再见。”说罢,他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不假思索地删除了颜奕妃的微信。

温哲儒安心写辞职信。也许这对乔如夫而言是场灾难。不久前他因高血压发作住进医院,体检时又查出糖尿病早期,现在半天才下次床。对得病的人来说,活着便是一切。他是温哲儒的伯乐。温哲儒刚进民乐团那会儿,怕达不到前辈的要求,排练结束后,一个人留下来接着练。乔如夫是个工作狂,演奏员走了他还不回去,留在办公室看排练录像。一个留在排练室不知疲倦地吹笛,一个留在办公室不分昼夜地分析录像,两人常在过道相遇。擦肩而过时,温哲儒朝乔如夫点头示意,乔如夫回以微笑。

拿着辞职信走进乔如夫病房时,乔如夫正输着液。他的眼袋浮肿,嘴唇上都是死皮。温哲儒木头一样站着,不知如何开口。

躺在床上的乔如夫瘦得像根火柴。他睁开半只眼看温哲儒,仿佛问他:不好好排练,来医院干吗?温哲儒打进病房起就觉得愧疚,嘴皮子开了又闭上,说不出话。乔如夫见温哲儒有话不说,用方言教育:“有话就说,别像个大姑娘一样。”温哲儒忽然有种触电的错觉,好像回到了刚进民乐团的时候。那时他害羞得像个女孩,总躲在人后。是乔如夫把他拉出来,让他当着乐团所有人的面独奏。

温哲儒轻声说:“乔团长,我想走。”

“去哪儿?……”乔如夫用气声说。

“没想好。”

“那怎么走了呢?”

“觉得该走。”

乔如夫闭上眼睛,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说:“好。”

温哲儒轻轻地将辞职信放在床头柜,朝闭着眼的乔如夫鞠了个九十度的躬。他决定搬去西塘。那儿有河,有桥,有船,有宁静的夜。但他不想一个人去。

郁宛夕发来消息那会儿,温哲儒正蹲在床前一件件收拾衣服。除了那件藏青色的长袍,其余的演出服都卖了。郁宛夕说:我外甥觉得你很好,希望以后每周日都能来上课。温哲儒说:好的。郁宛夕说:麻烦首席大师了。温哲儒说:不麻烦,很荣幸。

犹豫时,温哲儒的目光落在那支紫竹笛上。远远看去,它像一根拐杖。温哲儒将紫竹笛轻轻拿起,细细打量。万物皆有寿命,紫竹笛掉漆了,脱落处凹凸不平,像一块块伤疤;笛身的字金蝉脱壳般褪色了,如同成排伏在上面的黑蚁。那是苏轼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正凝视着紫竹笛,手机提示音忽地响起。郁宛夕发朋友圈了,一颗爱心,一张结婚照。结婚照上,郁宛夕笑靥如花,她旁边的男人神气十足。他们沐浴在满墙的血液里,红得鲜艳,红得刺眼。温哲儒不禁脚下一空,跌倒在地。

一声啼哭后,那支曾经为她吹奏过的竹笛头尾分离。

责任编辑杨睿姝

猜你喜欢
竹笛古筝乐团
My Mother
记忆深处的笛声
我的坚守
地方高校竹笛教学方法研究
管乐团的高兴事儿
第一次弹古筝
我爱古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