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如是》:对现代人集体性苦难的生命关怀

2021-06-18 06:38胡明华
贵州大学学报(艺术版) 2021年2期
关键词:赖声川苦难净土

胡明华

摘要:赖声川编导的《曾经如是》堪称一部极具启示性和劝谕性意味的长篇寓言剧作。该剧以人类重大灾难性事件为创作题材,从生命关怀的角度,讲述了一群藏族牧民经历重重灾难的故事。剧中的雪莲、大强和彩云等人在贪欲和幻梦的执念驱动下不断重复愚行并经受苦难的集体生命之旅,正是人类在过去、现在和未来难以摆脱苦难的缩影。而剧中多吉追寻净土的情节设置寓含人类追求解脱的不懈努力和可能性。人们只有像多吉一样秉持慈悲心和出离心,才能进入充满和谐的净土,实现集体性解脱。这也是该剧对每个现代人以及人类所寄予的冷峻警示和生命关怀。

关键词:赖声川;《曾经如是》;苦难;净土;生命关怀

中图分类号:J805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1-444X(2021)02-0047-08

国际DOI编码:10.15958/j.cnki.gdxbysb.2021.02.008

2019年12月,《曾经如是》在上海“上剧场”开启了首轮演出。它既是赖声川把戏剧工作重心从台湾地区移至大陆后,酝酿多年而创作的重量级作品,也是赖声川继《如梦之梦》(2000)之后编导的第二部超长戏剧,其演出时长达五个多小时。该剧的定位为“谨献给这个世界所有灾难受害者,以及所有活在痛苦中的人们”[1]。可见,《曾经如是》不仅与灾难受害者群体的经历相关,还有对现代人普遍性苦难困境的生命关怀。从生命关怀的戏剧内涵、环形舞台的演出形式和超大的戏剧体量来看,《曾经如是》与《如梦之梦》堪称姊妹篇。如果说《如梦之梦》关注的是现代人个体生命的死亡困境,《曾经如是》关注的则是现代人集体性的生命苦难困境,其生命关怀更为恢弘、博大。

在当代世界全球化与科技文明迅速发展的背景下,各类严重的自然和社会灾难仍持续发生,且所波及和影响的范围更大,人类集体性苦难更为普遍。在当代中外戏剧史上,罕见有以如此体量和企图讲述人类集体性苦难故事的剧作,从这一点来看,《曾经如是》必然有其重要地位和现实意义。

《曾经如是》以JJ(晶晶)为叙述者,主要呈现了自1991到2016年长达26年的时间跨度中,以雪莲、大强、彩云,以及多吉、扎西、十方等为代表的一群藏族牧民先后遭遇了云南地震、纽约“9·11”事件、锡金干城章嘉峰雪崩的三起集体性灾难的故事。在这群人所遭遇的天灾人祸故事中,既有雪莲、大强、彩云等在人类普遍性的执念驱动下遭遇不可自拔的集体性苦难经历,也有多吉等人力图从苦难中追寻净土以获得解脱的坚定信念。在这两组人物不同人生追求的对照中,剧作从生命关怀的角度,采用寓言性手法,揭示了生命个体与集体苦难的根源,以及现代人走出苦难困境的艰难和渺茫,同时也启示着获得解脱走向净土的可能性和方向。

在《曾经如是》的人物群像中,雪莲、大强和彩云不仅是灾后受难者的形象,也是普遍陷入执念与痛苦中的现代人典型。他们对梦幻泡影般的人生充满了各种执念,不愿意接受无常的变化,在苦苦的追求中陷入到无尽的、无法解脱的痛苦中。在佛法中,执念就是对空性本质的事物过度追求,由此会产生无穷无尽的烦恼,在痛苦的轮回中无法解脱。

雪莲、大强和彩云执念的形式各不相同。雪莲体现的是对家人的情感执念,大强体现的是对物质利益的执念。彩云的执念虽属于灾后陷入自责性和负罪感的心理创伤典型,但也具有一定的普遍性。它们皆是人类无法摆脱种种失去所带来之痛苦的内在心理根源。执念因欲望而生,欲望因执念而炽。剧中三次灾难性事件的发生虽然对人们的各种欲望和执念提供了警示与超脱的契机,但是人们仍然难以明悟。《曾经如是》共分为四个乐章,娓娓道来并呈现了雪莲等人生执念的产生、发展或延续的不同阶段,而这些阶段也是对人类过去、现在和未来之苦难的寓言性表现。

(一)山村:现代欲望文明的侵入

云南山村里人们的生活原本宁静自然、和谐美好。雪莲一家幸福美满,大强一家殷实平静,彩云和好友天琴可以自由歌唱。山上的动物包括大雪怪、雪山狮子和狼都愿意与人和睦相处。然而,现代社会的欲望浪潮开始侵入,雪莲面馆的顾客们也遭遇了情感和物质上的烦恼。来自山外的美玲带来的川餐馆竞争,无良商人设置的藏獒骗局,还有歌舞团的选拔喧嚣分别打破了三人平静的生活,激起了他们的人生欲望,各自的人生执念也由此生长起来。

雪莲和丈夫阿福开着一家牦牛面馆。丈夫阿福受川餐馆老板美玲的影响,追求个人名利的欲望开始膨胀,背弃了无私奉献的信念和爱情誓言,离开家庭跟随美玲下山发展自己的歌唱事业。雪莲辛辛苦苦供女儿如意到城里上学,为的是她将来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不要重复自己在村子里的人生,以免“被人欺负!被人瞧不起!”大强被无良商人注射了毒药针剂的藏獒森吉所吸引,不惜付出了自己几乎全部的家产,引发了家庭风波,但他仍坚信森吉能给自己带来丰厚的利潤,做着发财之梦。彩云和天琴结伴下山而来,参加当地歌舞团的海选,希望有更美好的生活。彩云做了两个梦:自己手脚被捆绑、无法动弹的噩梦和天琴成为仙女的美梦,并坚信这是两人未来的预兆,这显示出彩云容易迷惑于内心幻觉的心理特质。然而,在一场狂欢的婚礼之后,三人对未来生活的期待和美梦都在无常的地震变故中化为乌有。地震灾难击碎了一切。周围的亲友都死去或离散,只有她们各自孤独地如僵尸般活着。

(二)纽约:人生执念与欲望的发展顶峰

地震并没有惊醒人们。在生命的欲望觉醒之后产生的执念推动下,他们走得越来越远,这一道路的现代典型图景就在纽约。雪莲等人从落后偏远的山村来到了现代文明的中心——美国纽约,这里高度发达的现代文明使她们卷入到更深更多的痛苦之中。

纽约是一个欲望的世界,也是一个在欲望的执念驱动下充满了巨大妄想的世界,正如剧中同样从山村来到纽约的牧民扎西斥责电视台主持人时所说的,“你可能都不知道你在替一个为我们集体创造出来的,冠以‘生活之名的巨大幻象服务。”[2]224在生活幻象之下,本质上还是人们的欲望及其驱动下所产生的对名利的执着追求。剧作塑造了两个纽约世界的代言人莱利和艾玛。莱利是华尔街为金融公司服务的律师,他对彩云说,“我们不断发明出各种危机,才能让自己解围、突围,带着利润往前走向下一个危机。……要不是我们每天都穿着西装笔挺,你会误认为我们全是野兽!”[2]157哥伦比亚大学心理学教授艾玛虽然研究扎西和多吉兄弟俩身上的超能力,但其实并不相信这些,她坦诚自己只相信科学以及自己所签署的畅销书出版合同。艾玛借助现代文明社会的各种力量,在与扎西的接触和了解过程中,深刻影响了扎西,使得扎西怀疑自身原有的能与动物对话、万物有灵的信念,接受了充满混乱的现代文明。两人之间的这种关系变化,意味着现代文明社会中人们欲望执念的巨大力量。这从生活在纽约和云南的动物形象的差异对比可以得到印证。不同于云南山区里狼、狮子等动物的神圣而高大,纽约市区里只有自私而微小的老鼠、鸽子和松鼠等动物。纽约小动物如同这个都市中的人一样,充满欲望和自私,所以也互相伤害,充满苦恼,没有和谐可言。

在纽约,继续经营面馆的雪莲对女儿和丈夫阿福的情感执念越发明显,她无法接受无常的真相。她把对地震中死去的如意的执念强加给了收养的如意2,同样为了让如意2上学、出人头地的执念,使面馆一度陷入了濒临倒闭的处境。大强依然执着于物质欲望之中,热衷于操作各种营销投资理论,在自我强大的幻觉中越走越远而一无所获,甚至将彩云推入了火坑(被人贩子卖到按摩院)。而彩云受困于地震的创伤记忆,认为天琴的死是自己造成的,如果当晚自己没有和天琴换位置,天琴就不会死。她对此深感内疚,执著于这种心造的监狱中,所以她在纽约的新名字“欣欣”正是当地最有名的监狱的名字。与此类似的是莱利,他同样生活在失去亲密友人的自责内疚中,不愿打开心扉与他人交流。相似的灾难遭遇和心理感受使两人产生共鸣,莱利也成为彩云同病相怜的新朋友。但是,2001年发生的“9·11”恐怖袭击事件再次给他们的人生带来了沉重打击。

(三)锡金干城章嘉峰下:人生执念之梦的落幕

“9·11”事件再次夺去了雪莲身边的女儿如意2,还有彩云的好友莱利的生命。由于她们还是未能勘破人生的无常,只能陷入更深的痛苦之中无法自拔,“世人本身都是无常之物,却偏偏依恋无常的世人,……如果依恋众生,就会不能正确地看待事物,就会失去厌烦轮回之苦的心,并且不再产生轮回是苦的念头,最终导致无限痛苦,这种依恋之心会白白地虚度此生。”[3]在前两次灾难中两个如意分别把逃生的机会留给了雪莲,这让雪莲觉得自己的每分每秒都是如意给她的,所以要珍惜生命,勇敢生活下去,原来的“高山面馆”的名字也改为了“如意面馆”,还因为有对阿福的执念,所以她认为生活的痛苦还能忍受。彩云亲眼看着莱利在自己面前殒命,虽自己躲过劫难,却更深地陷入了内心的宿命感中。大强有幸躲过地震,在“9·11”事件中也没有受到什么损失,他依然对苦难缺乏深刻的认知和反思的能力。

当这些人怀着有可能远离苦难的希望,跟随多吉和JJ来到锡金寻找净土,已经接近净土大门时,仍然难以放下对于世间生活的执念。雪莲放不下过去对阿福和如意的情感。大强只相信利益,根本不相信净土的存在。彩云因莱利的去世,更觉悲观,自称灾难随身,根本不可能得到解脱,只是想去寻找已经死去的莱利。所以,他们三人分别在幻觉中看到了阿福、森吉和莱利,已经无法在曾经的梦中醒来。即使解脱的可能性就在面前,三人也被各自的执念阻碍和羁绊,无法走进净土。大强和艾玛等人不顾多吉的劝说,擅自行动,而彩云自己去追寻莱利,他们都在突如其来的雪崩中死去。雪莲和JJ则在雪崩中幸存下来,再次回到纽约继续她们的人生。

(四)纽约:现代文明欲望迷梦的延续

雪莲在JJ带领下回到纽约,依然沉迷在自己的执念中。在前来启发雪莲放下执念的老太太和老先生面前,她发出了这样的疑问:“人一生的苦到底要受多久?……如果人的一生就是一场无法满足的苦,那为的是什么?为什么我承受了这么多,还是无法获得心中的宁静,为什么得不到我想要的?我什么时候才能从这个梦中醒来?”[2]272可见,她仍认识不到自己人生中无法满足的苦其实源于自己对所爱之人的执念,不愿接受她们的离去或改变。在老夫妇的帮助下,她满足了自己最后的心愿,终于找到了病入膏肓的阿福,实现了两人的团圆,但是阿福临终前口中所喊的“美玲”,无情地反讽了她对阿福的痴情等待与期盼,她的人生执念最终仍以痛苦收场。

综上,雪莲、大强和彩云这组人物是现代人在苦难面前依然对浩瀚、精深、广阔的人生之梦充满执念,在无明且充满执念的行动中,苦难不断而无法解脱的不同典型形象。在他们周围,也集聚了莱利、艾玛等类似的人物角色。这些人的遭遇是现代人乃至人类集体性苦难困境的缩影。而雪莲最后回到纽约的情节设置,其寓意可以理解为:现代人即使经历了许多的灾难和痛苦,甚至解脱的道路就在身边,依然无法觉醒,只能过净土之门而不入,在未来继续着充满执念的人生幻梦。正如最后多吉所唱的,“大梦中,何时醒来,梦来梦去,何去何从。快乐与痛苦,是同一个骗子,欺骗我们,不醒来。如是我闻,闻之梦中,曾经如是。”[2]283-284那么,现代人乃至人类解脱的路在何方?这个答案需要从多吉和净土那里去寻获。

在如梦人生中,人们总是为其中的欲望所诱惑,然而最终得到的却如口渴而饮盐水,是更多的不满和痛苦。人们虽然希望从苦难中得到解脱,然而在无明中很難堪破无常的真相,有的如同雪莲一样不愿意放下对世俗情感的羁绊,有的像大强一样随波逐流,追求大多数人所追求的,不相信净土的存在,有的像彩云一样悲观消极地认为自己不可能获得解脱。这是现代人的普遍问题。为了解决这些问题,赖声川在剧中塑造了以十方、扎西和多吉等人为代表的帮助人类从痛苦中得到解脱的启示者形象,他们为人们认识灾难和痛苦的真相,如何从痛苦中获得解脱提供了极具意义的启示。“解脱意味着不执著于任何事物,没有担忧,没有挂碍,没有沉重的负担感。”[4]多吉所吟唱的净土就是深具佛法意味的解脱之道。只有广博慈悲心和坚定出离心的共同引导,人们才能到达身心安住,没有烦恼和痛苦的净土世界。

(一)十方:不同时空内人类罪恶和苦难的见证者

十方在车祸中失去了丈夫,虽然自己因此具有了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够同时看到某一空间里从古到今所有曾经待在那里的所有人、发生在那里的所有事。她也为此饱受精神上的折磨与困扰,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家,在各处流浪,寻找安宁。在剧中,十方穿着破布缝合的衣服,从云南到纽约到锡金。她时常驻足凝视眼前浮现的过去的景象,而它们多是人与人的互相伤害与暴力相向,比如,在地震后的云南山村,十方看到了过去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残害行为;在纽约雪莲的面馆里,十方目睹了过去这个地方作为监狱关押犯人和印第安人被外来入侵者杀戮的暴力场景,它们间接地暗示了“9·11”事件发生的人祸根源。

人们要走出苦难,必先承受苦难,在自身苦难体验的基础上,才能充分发展对于他人痛苦的同情,从而产生利他的慈悲心。苦难是慈悲心生长的土壤,慈悲心又是人走向解脱的前提。基于对自身和人类苦难的感同身受,十方生出了慈悲心,为她见到的所有苦难中的人都献上焚香的祝福,祈愿他们能从痛苦中得到解脱。在曼哈顿下东区(这里是纽约曾经的监狱和苦难最多的地方)雪莲面店里发现通向隐秘净土的地图的人是十方,而不是他人,就隐喻着苦难和慈悲是获得解脱的必经之路。

十方还是一个在苦难中迷失方向的漂泊者。她去过从未有人踏足的高山,那里虽宁静,但她无法面对自己的痛苦。她来到人群川流不息的纽约,也需要鼓足勇气才能面对他人的痛苦。只有多吉吟唱的净土才能给她带来安慰和宁静。十方不仅看到了古往今来不同空间内人们彼此伤害的痛苦景象,她还看到了一些庄严美丽的仪式和宁静祥和的地方。因此,当多吉带她前往净土时,她相信并愿意进入净土以摆脱自己不得不面对的无穷无尽的苦难。

(二)多吉:吟唱并追寻净土的坚定信仰者

多吉是十方的大儿子,童年饱受父亲去世和母亲流浪的孤儿般的苦难。莲花生大士点化他和弟弟扎西身上的特殊能力,让他帮助世人,接受寻找净土的重担。多吉有着广博的慈悲心和坚定的出离心,“出离心是对六道当中所有的享受与安乐没有希求、贪恋之心,只有希求解脱之心。这非常重要,没有出离心,我们所做的善法功德不会成为解脱之因。”[5]83他总是热心地帮助他人,不仅帮助JJ修门并在地震中救了她一命,在山村地震和“9·11”事件中也积极地投入救援。更重要的是,他对美丽的净土有着坚定的信念,一直希望在吟唱中唤醒世人,即使被视为另类依然坚持。他明知寻找净土的艰难,但依然坚守“如果我们都相信,就能找到”。

多吉在唱词中对净土的描述为:“心中无垢,净土现形”“生命带来的风暴,在此得到庇护。心中的苦难,在此得到抚慰”“没有烦恼,没有痛苦”“在那里,万事万物都在美丽的和谐中融为一体”。净土原是佛教为人类提供的一种超现实超现世的终极性设定与信仰,“‘净土即佛土,全称清净土、清净国土、情境佛刹,……是脱离一切恶行、烦恼和垢染的处所,是净土宗的信众超脱生死与拨离苦难的最理想领地。”[6]佛教中关于净土的概念有多种,并不是固定的。净土大致可以分为两类:即存在于众生心中的唯心净土和位于娑婆世界之外、众生往生之实体净土,两者之间并不是截然对立,而是融合统一的关系。多吉吟唱的净土既可以理解为佛教中的理想世界,也可以理解为存在于现实中的非宗教性理想世界或抽象的乌托邦概念。

多吉在母亲十方的帮助下找到地图后,带领大家行动,希望将更多的人都带到净土,可见他同时拥有了慈悲心和出离心。只是人们都沉陷在无明之中,并不相信他的净土信念。他在网上发出寻找净土的公告,一开始得到热烈的回应,但是临近动身却没有人来。即使是跟着他踏上寻找之旅的艾玛等人也“决心不足,对世间生活的欲望还太强”“其实并不是真的想去净土”,在他们身上并没有出离世俗生活和追求解脱的决心,比如雪莲虽有明显的慈悲心,但是也缺乏出离心。当大家要去寻找净土时,她说:“生活没有糟糕到让我必须逃离它的地步。我们在两次大灾难里活了下来,心里应该充满感恩、喜悦才是。这正是我的感受。”[2]234可见她还在无明的迷梦中不愿出离。所以多吉寻找净土之旅非常艰难,最终只有多吉和十方进入净土,其他人则为自己对世间欲望的执念付出了不同程度的代价。这一结果意味深长,表明人类在无明迷梦中的愚行难以改变,会一直延续下去而无法解脱。集体的灾难并不能让所有的人都从梦中醒来,像多吉这样的觉醒者只是少数。

在纽约时代广场上,经常与多吉相伴的先知这一人物形象,代表的是一些西方人对人类现实处境的反思和超脱的追求。他的移民外星球的方式虽然也是一种可能,然而本质上是一种逃避。他的失败也可以看作是人类解脱的方向不是逃往遥远不可知的地方,而应该是净土。净土无论是实境还是虚境,都需要从人内心的覺悟开始,从苦难之中生长出来的慈悲心和出离心出发,相对于每个人的生命而言,更具适用性,所以人类解脱的方向不在其他,而在于净土。

(三)扎西:人与自然和谐之观念的传达者与背弃者扎西是十方的小儿子。他虽然拥有和动物对话的特殊能力,并且负责向人类传达“和谐是宇宙的至高准则”这一重要信息,但是他从莲花生大士那里获得这一潜能的动机也隐藏着他后来的危机。他的动机是从动物那里得到信息来寻找母亲,这代表着他对人世生活的执念,并没有能借此来完全走出无明。当他后来在纽约找到母亲,就预示着这一特殊能力松动的可能。在纽约,扎西依然有着与动物对话的超能力,但是这里的动物预知灾难降临,只顾自己逃命,也不会主动警告人类,折射出现代都市中人与自然的疏离与对立。在这样的场域中,扎西还受到了艾玛所代表的情欲和现代文明工具理性的迷惑,开始自我怀疑,以现代理性的眼光自我审视,自认为活在妄想中被误导。他因为预先从动物那里知道“9·11”的灾难信息而被抓捕,受到迫害,当艾玛将他保释出来后,他受艾玛影响,怀疑自己的特殊能力,跟随艾玛相信了现代文明的科学与工具理性,坠入更深的无明之中。他开始穿西装,卖书,其转变体现了现代文明的强大诱惑力。他没有明显的慈悲心和出离心,也不再相信净土的存在,并且用自己的理念来驳斥多吉:“净土根本不存在!那只是从你深层希望和恐惧溅起的又一波幻想而已。”[2]226扎西后来也没有进入净土,在雪崩中身亡。

从雪莲、大强、彩云和多吉、十方这两组人物群像的对比可以看出,人们要到达苦难的解脱之地——净土,需要有慈悲心和出离心,才能安住于净土之中。净土可以是实境,正如大雪怪、雪山狮子等在剧中是本真的存在,虽然无明之人甚至后来的扎西都以为这是幻象;它也可以是心境,正如《维摩诘经》所言,“心净则国土净。”只要人能自净其心,此土即是净土。赖声川也说过,“我真的觉得净土就是在我们的人世间,在平时生活的任何地方。我觉得人只要心是净的,而且心是善的,那他所看到的世界就是净的,就是善的,就是净土。”[7]因此,所谓的净土就是充满和谐、没有苦难的地方。如果每个人都能以清静平等之心与其他生命和谐共处,那么净土就在人间。而且净土与人间也并不是截然分开的。剧末老先生和老太太来雪莲店中买20碗面,说明净土也需要从人间补货,净土中的人也需要体味世间生活的一切。正如梦与现实、苦与乐是一线之隔,苦难的人间与宁静的净土也只有一线之隔,并非遥不可及、不可抵达。

《曾经如是》与《如梦之梦》都具有古今中外的宏大背景以及对现代人苦难的生命关怀,但是,《如梦之梦》关注的是个体生命苦难的解脱,而《曾经如是》则是从不同个体的生命苦难出发,提升到集体性乃至全人类关怀的高度,为现代人类提供了净土这一解脱的希望与方向。该剧对现代人的集体性生命关怀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通过JJ这一叙述者联结剧中角色的生命故事与整体人类的历史处境,赋予该剧人类集体关怀的视角;暗示了现代人集体性灾难事件背后隐藏的因果法则;通过多吉等超现实人物形象和独特的净土意象传达了注重个体内在觉醒与集体解脱的生命关怀理念。

(一)人类集体关怀的视角设置

贯穿全剧的叙述者JJ赋予该剧人类集体关怀的视角。JJ既是雪莲、彩云和大强等苦难中普通人生命历程的参与者与反思者,又是多吉等在苦难中实现觉醒并追求解脱过程的参与者与见证者,更是游走在故事与剧场、梦与醒之间的唯一叙述者。与《如梦之梦》中的叙述者——医生严小梅相似,JJ以第一人称的普通人身份,游走在故事和观众之间,一方面她能够拉近与观众的心理距离,与观众取得共鸣;另一方面她具有理性反思和总结的能力,在某种程度上更像是编剧的代言人,引导观众认识到人类苦难的根源以及解脱的道路和方向所在,给予观众一定的启迪。

JJ在剧中的身份很特别。她来自离异家庭,有多次失败的恋爱经历,声明自己的人生需要不断换风景;她以照相和写小说的方式记录了雪莲的生命故事。这些都是个人化的生命体验。她还是北京大学历史系毕业的大学生,后来成为一名导游,游历过世界各地的历史废墟景点,具有对人类历史的反思能力。这一切使她同时具有了叙述个体生命苦难历程的微观视角和洞悉人类历史的宏观视角,能够将视野从当下拉得更长、更远,将普通人的具体苦难与人类集体苦难的历史相联结,把剧中人的故事置于人类苦难历史的长河中予以深度反思,使该剧具有了宏大的历史、文化寓言特征。

JJ在剧中有很多大段的独白,阐述其对历史、生命的思考。她发现,从古至今,从个人到人类,都普遍陷入到盲目、愚蠢的行为以及苦难的历史循环之中而无法终止。JJ和十方揭示了人类过去的苦难历史,雪莲等人的故事则代表着现代人所经历的苦难,其中雪莲还代表着苦难的未来延续。为了体现剧名“曾经如是”所蕴含的独特寓意,赖声川安排剧中“这些角色必须从玉树走出来,到纽约,再到喜马拉雅山区,再回来”[1]。最后JJ同雪莲回到了纽约。雪莲回到纽约仍无法忘记阿福的执念隐喻着人类未来依然在梦中的极大可能性。剧末,JJ在纽约时代广场又看到了各种新出现的预言家,他们以不同的方式讲述各自的故事和世界预言,依然延续着同一个迷梦。可见,在“9·11”事件之后,现代人依然未能吸取到历史的教训,在欲望执念的美丽幻梦中难以觉醒,继续破坏着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和谐,留下一个又一个的混乱、毁灭和废墟,所以人类只能在失去家园的无尽流浪中承受着一个又一个的苦难,找不到渴求的解脱希望。剧中在环形舞台上绕场的“时间”和“偶然”这两个抽象性角色也隐喻着在时空和因果法则的无限循环延展之中,人们的苦难也循环往复地上演。

(二)人类集体性灾难背后的因果法则

剧中的三次集体性灾难与雪莲、彩云和大强等人的内心执念似乎没有直接、明确的关联,不能判定他们的执念导致了灾难的发生。那么灾难的根源到底是什么?赖声川在“地震”“9·11”和“雪崩”的灾难性事件中设置了很多看似偶然发生的事件,这也符合大多数人对于灾难事件的认知与理解,即灾难更多是一种意外,而不受因果法则的支配。比如彩云在地震的当晚偶然与同床睡的好友天琴互换了位置;如意因为偶然错过去学校的末班车,前去参加表姐的婚礼遭遇地震身亡;“9·11”事件中雪莲和如意2去世贸大厦送外卖,偶然在88楼停下等。但是,“由于认识能力的局限性,我们往往只能看到无限的因果相续中有限的某个片段。当事物的来龙去脉在空间或时间的跨度上超过了目前的认识范围,人们自然就会懷疑是否凡事真的有因有果。”[5]54由于赖声川在其编导的剧作中对于佛法的处理一直较为隐蔽和含蓄,所以在该剧天灾人祸的偶然性情节表象下,需要细察辨析才会发现其背后隐含的因果法则。

雪莲、多吉等人所遭遇的天灾人祸看似是命运偶然性的产物,实则是人类共业必然性的结果。佛教把业分为共业和个业,共业由不同的个业聚合而成。“‘业只是一种因果的法则,不应该与道德或伦理混淆。”[8]94共业取决于某个群体共同的行为,或者叫相似的行为,或是利益相关的行为。共同的业力招感共同的果报,不同的业力招感个别的果报。“我们曾经认为天灾和人祸是两类性质完全不同的问题,但现在我们逐渐意识到两者之间的界线其实并不是那么明确。每一件事的发生都是众多因果关系共同作用的结果。……灾难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单纯地由某一个原因造成的……探究深层的原因,灾难背后总能看到人的身心活动所产生的关键性影响。”[5]59-60

在第一乐章中,地震不仅是自然灾难,也可以看作是人类共业的结果。它虽然是偶发的,也隐喻着一种必然性。作为人们集体性欲望膨胀的结果,地震的发生显示了集体共业的互相牵连。在云南山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开始变质,进入了互相伤害的模式,例如大强为了满足个人对于一条狗的贪欲,倾其家中所有,招致夫妻反目;阿福背叛雪莲,为了追求个人发展抛弃家庭,无视自己行为给妻子和女儿带来的痛苦。人与自然也不再和谐,动物被无良商人高价买卖和残忍毒杀;村民们对带来地震警示的扎西和次仁狼采取的是不信任的态度与伤害。因此,即使没有地震,在人们的各种欲望逐渐扩张的山村,这些人最终遭遇的也是类似的苦难处境。各种苦难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欲望浪潮对山村村民和谐生活冲击和破坏的结果。在第二乐章中,突如其来的“9·11”事件是人祸,隐喻着以纽约为代表的现代文明世界在人们的欲望执念下,已经打破了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和谐,比如彩云像商品一样被人卖到按摩院受尽欺压与凌辱,莱利制造恐惧从华尔街投资者那里获利的商业欺诈行为,而纽约的小动物们在预知灾难来临时也不顾人类。“9·11”事件不仅是人类互相伤害的灾难性后果,也是人类欲望执念下集体性的业报。在第三乐章中,雪崩灾难的发生与当地猎人们的行为和大强打死麋鹿都有关系,同样可以看作是集体共业的结果。

从人类的历史到现代文明的当下,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界其他生命之间互相伤害的暴行一直没有终止,人类还要继续承受更多的灾难。就像“偶然”所说的,“所有之前确定会发生的事发生了才有我。”还有老先生老太太所说的,“过去发生了太多事,让更多的事不得不发生。”[2]272人们如果能像十方一样看到过去历史空间内人与人之间的伤害、暴力等罪行导致连绵不绝的苦难,就能了解人类集体灾难性事件的发生并非偶然,其背后仍有因果法则的支配。赖声川对因果法则进行含蓄处理,一方面是为了避免观众对剧情产生因果报应的狭隘理解;另一方面,也是采用寓言性手法表达其对于人类破坏自然和谐之行为的反思与忧虑。

(三)注重集体解脱的生命关怀理念

在《如梦之梦》《在那遥远的星球,一粒沙》《如影随行》《水中之书》等剧作中,赖声川通过独特的人物关系和情节设置为剧中陷入各种生命痛苦状态中的角色提供相对应的智慧启示与引导,让他们从各自生命的痛苦经验中获得启悟和解脱。在《曾经如是》中,赖声川创造了全新的多吉、十方等超现实人物形象和独特的净土意象,意在为陷入苦难的人类集体提供解脱启示与关怀。这里的启示和关怀大致有两个方面。其一,剧中能够进入净土并获得解脱的除了多吉和十方,还有莲花生大士和老先生、老太太等角色,他们所追求的不止于个人的解脱,还有众生的解脱。莲花生大士选择点亮多吉和扎西身上的潜能是为了帮助世人解除苦难;老先生和老太太两次出现在雪莲的面馆中,是为了帮助并启发善良的雪莲走出困境,实现解脱;多吉寻找净土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更多的人。这类具有魔幻色彩的超现实人物形象群体出现在剧作中,体现了佛法更高境界的度化众生、集体解脱的理念。佛法强调整体关怀,普世行善,无界救助,目的是众生的集体解脱。如果他人没有解脱,个人的解脱是不纯粹,不彻底的。只有大家都得到解脱,我们所处的地方才是理想的世界。其二,原本打算带领众人从痛苦中获得解脱的多吉,其实并没有能力确保其他人进入净土;而莲花生大士也只能开启多吉和扎西身上的特殊能力,并不能掌控这种能力所带来的结果;老先生和老太太虽然感恩雪莲的善良,可以满足她的心愿,但是也不能将她推入净土的大门;雪山上的圣兽虽然知道净土的位置,能够现身与扎西对话,同样也不能带领扎西进入净土。这样的情节设置,说明众生的解脱是无法依靠他人外力的帮助而达到的。佛陀虽然为众生开示解脱的道路,也不能以神通让众生解脱,还是要靠每个个体内在心灵的觉醒和改变。只有祛除自心之垢障,才能实现自身的解脱。正如佛陀说过,“吾为汝说解脱道,当知解脱依自己。”[9]89因此,多吉和净土等形象既体现了追求个人内在觉醒和集体解脱的生命关怀理念,也是赖声川在剧中为了启发人类整体走出“曾经如是”的苦难困境而创造的全新形象。

从表面上来看,《曾经如是》讲述了一群藏族牧民经历重重灾难的故事。与其说这是一个故事,毋宁说它是一个宏大的寓言,寄予了对现代人集体灾难的冷峻警示和生命关怀。序幕“在梦中”的场景中,所有演员一起说出“我”的故事,这些故事似乎是全体的故事,又似乎是每个人的故事,因为它们都是人在对自己的贪欲和幻梦的追逐中迷失的故事。在剧末,JJ向观众说:“我觉得纽约太精彩了,因为每一条街都不一样。我觉得人类太精彩了,因为每条街其实都一样。”[2]283看似矛盾的一句话正是对序幕中那些故事的呼应,再次强调了世界看似有着三十六种、七种、六种之多的故事母题,其实归根到底“人类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故事:不断重复的征服与被征服,毁灭与重建,蠢动之后再蠢动,皆以欲望之名”。

结语

作为赖声川时隔近20年编导的两部超长戏剧,《曾经如是》与《如梦之梦》的相似之处在于:一是两者都注重在剧场中讲故事,不仅故事串联多,而且采用了有头有尾、寓庄于谐、多线交织的讲述手法。二是跨越东西方文明的时空背景转换与连结,多角度、立体的环形舞台表演空间与叙演结合的剧场表现形式。两剧的不同也很明显:一是创作题材的不同,《如梦之梦》取材于《西藏生死书》中对个体生命死亡困境的反思与关怀,而《曾经如是》取材于青海玉树大地震和“9·11”等多次人类集体性灾难事件,从整体人类生命关怀的角度对其进行寓言式处理和反思。二是与《如梦之梦》中的人物形象塑造相比,《曾经如是》中所塑造的角色和人物形象更多元丰富,包括寓言性的“时间”和“偶然”这两个角色的设置,各种拟人化的动物角色塑造,以及带有魔幻色彩的超现实人物形象,比如莲花生大士、老先生和老太太、十方等。

作为一部极具启示性和劝谕性意味的长篇寓言剧作,《曾经如是》以净土这一带有乌托邦色彩的集体解脱意象来对治人世间的苦难,通过深含寓意的角色塑造和故事呈现,启示人们无论是外在的集体性灾难还是个人内在的痛苦或烦恼,只有每个人同时秉持慈悲心和出离心,才能诸善奉行,从中获得真正解脱。只有每个人都如此,人类才能放下当前普遍在如梦人生中被欲望劫持的执念,减少甚至消除导致历史循环往复的恶业,集体进入宁静、祥和的理想世界。

参考文献:

[1]赖声川.《曾经如是》宣传册首页[A].上海“表演工作坊”,2019.

[2]赖声川.曾经如是[M]//赖声川剧作集(第二辑).北京:中信出版社,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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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张杰.话剧《曾经如是》纪录片第三集“寻生”[EB/OL].https://list.youku.com/show/id_zcdebd58086184ce2a14 2.html,2019-12-30.

[8]宗萨蒋扬钦哲仁波切.正见:佛陀的证悟[M].姚仁喜,译.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07.

(责任编辑:杨飞涂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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