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轻骑兵
——版画中的王麦杆

2021-11-27 08:44盛葳
天津美术学院学报 2021年6期
关键词:木刻上海

1921年,华盛顿会议召开,爱尔兰独立,孙中山在广州就任非常大总统,中国共产党在嘉兴成立。就在这一年,王麦杆(王兴堂)出生在山东省招远县齐山镇的玉甲村。生逢乱世,注定了他必然有一个坎坷的童年。1930年,因家乡受灾,9岁的王麦杆随家人逃荒至黑龙江黑河,但这并未让他和他的家人安定下来。仅过了一年,“九一八事变”爆发,王麦杆又随家人返回关内,定居上海。然而,此时的上海也远非乐土。1932年,日军从上海登陆,“一·二八事变”和“淞沪抗战”拉开了上海抵抗侵略者的序幕。童年颠沛流离的生活经历,让王麦杆思考家国命运,也促使他走上了救亡的道路。1935年,王麦杆入读上海南方(格致)中学,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随后上海沦陷,成为孤岛。深陷于残酷的现实之中,就像那个时代许多热血青年一样,王麦杆全身心投入抗日救亡运动。在新兴木刻的发源地,他拿起了木刻刀。1939年,王麦杆因创作木刻《日寇的暴行》而被法国巡捕投进了监狱,但这幅为他带来麻烦的处女作却让他走上了艺术的道路,而笔名“木革”(木刻革命)的上海话谐音“麦杆”也将从此伴随他的一生。①

1940年,王麦杆考入上海美专,“艺术”与“救亡”化合为一条主线,贯穿了他的整个青年时代。在上海美专的两年,他先后在劳作专修科和西画科学习,但他的主要精力却放在了木刻上。与其他同时代的木刻家一样,他的木刻之路深受中国现代版画之父鲁迅的影响。尽管鲁迅在王麦杆就读中学时就已辞世,但他在新兴木刻的发源地上海和全中国留下了革命和现代木刻的火种,其精神为年轻的王麦杆所秉持。因此,在他最初的木刻作品中,有着大量的鲁迅像,其中最为广泛刊登的是《鲁迅的一生》(1940)。在全民族抗战的新局势下,他对木刻的认识也较20世纪30年代的新兴木刻有所发展。在他看来,“在革命的斗争中,它(木刻)是被紧握在大众手里的战斗武器”②。除了版画的文化属性,他对其社会意义也有着深刻的体会,“它是一种极简便的文化传播工具”“供给着许多识字不识字的读者以最易于了解的精神食粮”“成为一种最能替大众呼号,为大众所易了解的轻骑队”③。

因此,短短的两年时间内,他进行了广泛的木刻创作、发表、展览和推广活动。在学校内,他积极参与组织“革艺漫木社”“铁流漫画木刻研究社”“刀笔社”等版画社团,编辑出版《革艺木刻集》《铁流版画集》《刀笔集·鲁迅五年祭》《双十二纪念》等画集。上海美专本就有木刻传统,20世纪30年代初,多人曾参与“MK木刻研究社”等木刻团体活动。以此为基础,在学校教师沈之瑜、温肇桐、倪贻德等的支持下,“研究会(铁流漫画木刻研究社)成员经常进行创作,也经常进行集会讨论和评选作品,选出来的好的或较好的作品,由作者寄报刊发表,使作品在广大群众中起着抗战美术宣传教育的应有作用”。除王麦杆外,其他活跃的成员还包括吴耘、赵延年、季穆如(禾子)、倪常民、张敦仁、蔡泉保、曹玉衡等。④正是因为社团鼓励对外宣传抗战,王麦杆的木刻和漫画作品通过《漫画月刊》《良友》《时代》《知识与生活(上海)》《展望》《漫画木刻丛刊》《杂文丛刊》《棘林蔓草》等杂志而被读者和观众所熟知。

他的这些作品绝大多数都与抗战的现实紧密相关。《马革裹尸》(1940)和《卫士》(1941)是两件直接表现抗战英雄的作品,前者再现了牺牲战士的英勇,后者塑造了一位坚定的卫兵。为《时代》杂志17期(1941)所作封面表现了一名男青年和一名女青年肩扛镰刀、铁锤,与将士共赴前线。⑤在漫画《日寇的走狗》(1941)中,他批判地描绘了一个龇牙咧嘴的日本人牵着一条意为汉奸的走狗。与此同时,王麦杆也极为关心战时的社会现实,并对恶行展开直接的批判,对民众表达深切的同情。其中,多幅作品涉及生活物资,尤其是大米。作为孤岛的上海物资极为紧缺,但人口却未见减少。针对囤积物资、发国难财的商贾,王麦杆在漫画《三种不同的囤积者》(1941)、《国难使我增加了二百磅》(1941)中将他们描绘为肥头大耳的形象。在木刻《门神》(1941)中,他运用了传统年画的构图方式,分为上下两段进行表达,在上面的图像中,两名典型传统着装的商人手举“只管囤积米”“不管饿死人”的对联,中间堆积的米袋上横批“百无禁忌”。而下方的图像则是衣不覆体、食不果腹的男女老少。

就像对那些衣食无着者的同情一样,另外几件关于买米的作品成为他早期的代表作,包括《买平饭的人们》(1941)、《饥饿之群》(米骚动,1942)和《买粮》(平籴米,1941)。《饥饿之群》被收录入《刀笔集》(1941),后来也被收入进《抗战八年木刻选集》(1946)。画面上,饥饿的人群在米店前等待买米,然而,物资的紧缺和高昂的价格却将人们阻挡在店门之外。王麦杆通过极具动态的描绘,生动地展现了这一冲突,从而深化了主题。《买粮》虽是一幅木刻,但却有着宏大而复杂的构图。作品以散点式构图展现了粮店前的一段街道,画面虽小,却容纳了近50个人物。左侧是排队的贫民,展现出战时生活的凄苦,中段前景中是一对身着西服、裘皮的上层阶级夫妻,而右侧则是手持棍棒的警察对群众的殴打。作品不但有着鲜明的主题和立意,而且也有着高超的构图和木刻技法。正如鲁迅所指明的那样,木刻可以是一种工具,但它之所以是工具,却正是因为它是艺术。⑥对于王麦杆而言,也是如此,他并不简单将木刻看作宣传,同时也不断拓展它作为艺术的本质属性。

王麦杆对艺术和木刻有极高的天分,从他1940年和1941年作品的对照中,可以明显地发现巨大的进步。如果说1940年的他刚步入木刻之门,那么,1941年的他则已通过大量创作实践成为行家。最初,木刻线条仅仅是造型的手段,但很快,在他的刀笔之下,线条和线条组合迅速具有了自身的节奏和美感。不仅如此,他还不断地尝试拓展木刻的表现形式和艺术力度。在《利用业余时间到补习学校去》(1940)、《瞧!我们的家乡》(1941)中,他采用了与黑白木刻相反的白线木刻(阴刻)进行创作,而且,他还开始进行套色木刻创作。在今天仍能看到的一套5件作品中,双色或三色套印的技法已臻于成熟,具有强烈的表现力。《卖报》《缝衣服》《拾稻谷》《清洁工》《斩断侵略者的魔爪》(1941)在题材上仍是展现民间疾苦、声讨侵略罪行,但在效果上,却更为丰富。王麦杆这一时期的艺术创作与探索,不仅预示着他未来对木刻作为“轻骑队”社会价值的一以贯之,也预示着他一生对创新的不懈追求与实践。作品《阁楼》(1941)中的木刻家,似乎正是他自己当时的生动写照。

在这个非常时期,王麦杆并未等到大学毕业,而是在入读上海美专两年后肄业,转而参加到苏北的新四军战地服务团,担任美术组教员,从事抗战和革命宣传。王麦杆的选择并不孤独,而是那个时代热血青年的相似道路。同为“铁流漫画木刻研究社”的活跃成员吴耘也选择了去苏北新四军从事美术工作,赵延年则转而前往广东从事抗战宣传。⑦吴耘在位于江苏海安的“华中鲁艺工作团美术组”任组长,而王麦杆则在江苏如皋由新四军苏中第三分区美术工作者发起组织、隶属于新四军第一师政治部的“苏中漫画协会”担任艺术指导。⑧在那里,王麦杆与新四军美术工作者和其他来自全国各地的艺术家共同工作,时间虽然不长,但富有成效。随后,他回到上海,开设“今古书店”,继续进行抗日美术宣传工作,蒋锡金、傅雷、朱屺瞻、刘开渠等文艺家都是这里的顾客。⑨与此同时,尽管抗战局势使得现实生活举步维艰,艺术创作条件匮乏,但王麦杆仍坚持完善自己的艺术,创作了不少佳作。

无论是《饿》(1944)中母亲与孩子的悲惨境遇,还是《卖女图》(1943)中的骨肉分离,都不是小说中的尺水丈波,而是近在眼前的社会现实。两件作品都非常生动,但王麦杆这一时期最重要的作品是套色木刻《靠垃圾生活的人》(1943),画面上,赤脚的长者推着独轮车,而年轻人正在将路边捡到的垃圾放入其中。显然,他们是城市中衣食无着的拾荒者。王麦杆的观察非常仔细,对主题的表达和对技法的运用均很到位。这件被收录入《中国版画集》(1948)等画册中的作品还有一个黑白版本《爷孙俩》,除了色彩的不同,唯一的变化是左上角树木的形象,同样也被《新木刻》(1948)等画册广泛转载。与上海美专时期相似,对侵略和屠杀的控诉仍是王麦杆的主题,然而,尽管他仍创作了《杀人不眨眼》(1945)这样的作品,但与此前相比,另一些作品却展现出对胜利的期待。当他从苏北返回上海时,抗战的前景仍不明确,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胜利的天平逐渐向中国倾斜。他创作的《人民的受难》《人民的祈祷》《人民的力量》(1943)3件一套木刻,鲜明地展现了这种变化。

在《人民的受难》中,法西斯的铁蹄和死神的利剑正无情践踏生命,胸前挂着“税”标的政府官员亦是其帮凶;在《人民的祈祷》中,罪恶的长剑插向一艘摇摇欲坠的孤舟,船上象征人民的男子正跪地掩面哭泣;但《人民的力量》则展现了最后的结果,希特勒、墨索里尼及其帮凶最终被人民打败,踏于脚下。在王麦杆的创意中不难看出,随着联合国的成立,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已经成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一部分,包括中国在内盟军胜利的节节推进正预示着一个光明的未来。除了这套连环图画,这一时期,王麦杆还创作一套16件连续木刻《兔和猫》(1944)。《兔和猫》是鲁迅撰写的一篇短篇小说,讲述了一位母亲为孩子买回来一对小兔以为消遣,被安置在院落里的小兔却被一只黑猫盯上,但黑猫的对头护家犬S始终守卫着小兔。情节的推进不但展现了动物之间的自然规律及其隐含的社会意义,同时也微妙地暗示了不同人类行为参与导致的结果。自然界的竞争、强与弱的道德、价值观的取向……这些微妙的理解都生动地展现在王麦杆的连环木刻之中。这一时期,他还开始尝试后来常常使用的石刻版画,如《摘果》(1943)。

就像王麦杆在《人民的力量》中所期待的那样,1945年,抗战终于迎来了最终的胜利,上海在欢庆中迎来了许多从内地回归的艺术家,他们重新在上海联络,组织美术社团,举办美术展览。王麦杆与上海美术作家协会、中华全国木刻协会、上海漫画家协会均有来往,尤其与前两个协会联系紧密。1946年新春,上海美术作家协会成立,并筹备策划了纪念抗战胜利的“上海美术家联展”。作为参与者,王麦杆看到中国和中国美术的新生。⑩随后,1946年5月,李桦、王琦、郑野夫等版画家也齐聚上海,筹备“抗战八年木刻展”,将战时的中华全国木刻界抗敌协会改组为中华全国木刻协会。作为东道主,王麦杆家常常成为聚会之所,并在组织活动中积极贡献,担任展览筹备委员会总务组和作品审查委员会成员, 并在随后的机构改组中被选为“全木协”常务理事,兼任展览组负责人。 在“九一八事变”15周年之际,“抗战八年木刻展”如期开幕,共展出来自全国各地八年间木刻作品千余件。在开幕的前一天,木刻家们拜谒了鲁迅墓,并举行了嘉宾预展,王麦杆为此专程邀请摄影家张一群进行现场记录,留下了许多珍贵资料。

从抗战胜利至新中国成立短短几年,是王麦杆的一个创作高峰期。他用一件木刻《侵略者的下场》(富士山之会,1945)描绘了日本侵略军的悲惨结局来结束前一个时代。然而,对和平和美好的期待并未如期到来。相反,在战后接管的过程中,尤其是在上海、南京等大城市,国民政府官员贪腐事件频发,引起市民的极大不满。王麦杆为此创作了漫画《五子登科》(1945),来隐喻那些贪腐官员对金钱和物质的欲壑难填。另一件漫画《不干涉》(1946)则更为直接地展现了他对当局的不满。前景中挂着“百姓饿”牌子的两个婴儿的背后,是一个戴着礼帽的沉默“绅士”。随后,国民党发动了内战,人民的生活再次陷入困顿,“反饥饿,反内战”等工人、学生、群众表达心声的民主运动层出不穷。现实的变迁使得王麦杆重新思考艺术和木刻,他认为,伟大的艺术家必须“不断地把握客观现实的进展,不断地加强自己对客观现实新的认识,广阔开辟自己新的视野……与时代配合……记录现实,解释现实,并且促进现实,指示现实,改造现实” 。

王麦杆本人此时曾被当局关押,在狱中眼睛受伤。当他包扎着纱布被放回家时,孩子见到说:“爸爸没有眼睛!” 这深深地震撼了王麦杆,随后,他创作了代表作之一《放回来的爸爸》(1948),画面上一位抱着孩子的父亲,头部裹满纱布,这既是自己的真实经历,也是无数相似事件的贴切写照。另一件作品《解甲归田》(1947)有着相似的立意,一位伤残的国民党士兵骨瘦如柴,拄着拐回到家乡,又不得不面对贫困至极的妻子和孩子。就像王麦杆自己对伟大艺术家所定义的那样,他自己也是身体力行,关注和表现现实与时代变化的每一个细节。贫困的教师是这一时期许多艺术家集中创作的主题,因为,上海的许多艺术家本身就是教师。包括教师群体在内依靠工资生活的中下层公职人员,是通货膨胀最大的受影响群体,他们既不像富商权贵那样腰缠万贯,具有抵御通胀的经济实力,也不像商贩、农民和体力劳动者那样具有主动的议价权。在经济迅速恶化的背景下,他们的购买力也迅速下降,生活陷于贫困。《晨课前》(先生,早!1945)、《老师之家》(1946)、《小学老师》(1947)既是这样的典型,也是艺术家亲眼所见,亲身经历。

配合新的现实,王麦杆并未停止艺术自身的探索,尤其是对民族、大众、国际艺术优秀成分的继承、结合方面,他有不少思考和实践。 具体到创作,则体现在一系列表现日常生活题材的作品中。在构思和构图上,《卖菜女与买菜女》(1946)与《卖报》(1946)是两件相似的作品,前者展现了买卖双方的社会与经济地位冲突,后者则再现了这些矛盾已经扩展到报童和学童之间。在艺术创作的技法方面,王麦杆也不断自我完善,主要体现在木刻和套色两方面。《耕耘》(1946)是一件被包括《新木刻》(新1期)在内的期刊广泛转载的作品,黑白分明,雕刻的短线被组织得极具动感,恰似梵高笔下的夜空。《大风刮倒前朝树》(1948)是一件在技法上同样优秀的作品,通过对“风”的刻画,恰如其分地展现了王麦杆在表现“运动”方面的独特美学品质。《外滩码头》《回娘家》则展现了他在套色木刻方面的成绩,前者套印4色,后者则套印多达7种色彩,是在当时实属少见的佳作。此外,他还继续探索石刻、瓷板和白线木刻的创作。

在抗战胜利后的几年间,王麦杆的另一批重要作品是在台湾的创作。1945年10月25日,抗日战争第15受降区台湾受降仪式在台北举行,日据50年的宝岛回到祖国的怀抱。这一时期,大量的中国艺术家,尤其是版画家赴台成为一个独特的艺术史现象。黄荣灿、陈耀环、朱鸣岗、耳氏(陈庭诗)、荒烟、吴忠翰、黄永玉、麦非、梁白波、戴英浪、戴铁郎、汪刃锋、王麦杆、刘仑、陆志庠、杨谟因等近20位木刻家以媒体记者、援台教师、版画组织成员、独立艺术家等不同身份奔赴台湾。王麦杆赴台的具体原因是携妻子董闽生和刚出生的大女儿探望岳母,以及沟通在台进行“第一届全国木刻展”巡展。在此之前,“全木协”已经开始着手建立台湾分会。留台期间,王麦杆游历多地,并就此创作了木刻、水彩、国画、油画、速写百余幅。版画主要是反映当地群众的生产生活,如《台湾煤场》《台北养鹅女》《桃园送鹅女》《高雄农村》《高雄的农村》《淡水风情》《高山族杵舂》(1947),以及套色木刻《桃园农家》《晒衣服》(1947)。不过,王麦杆并非流连于田园牧歌,木刻依然保留着它的战斗性,《病儿》(台湾医院候诊室,1947)就是这样一件作品。

由台返沪后,国内的局势已经大为改变,解放军由守转攻,全国解放指日可待,上海的艺术家和木刻家都为之欢欣鼓舞。1949年初,为迎接解放军进城,上海美术作家协会、中华全国木刻协会、上海漫画家协会临时合并为上海美协木协漫协联合会,并分配艺术家制作宣传画迎接胜利。相较于巨幅画像,能够批量印制、易于传播的版画,尤其是木刻是宣传的首选。王麦杆就为联合会创作了不少木刻宣传画,今天仍能见到的包括《战无不胜》《严惩战犯》《加紧生产》(1947),图画右下角均标有“上海美协木协漫协联合会”。《战无不胜》描绘了一队刚毅果敢的解放军战士,《严惩战犯》中的战争罪犯在红星状的手电筒和手铐前无处遁形,《加紧生产》则描绘了手持镰刀、铁锤的青年男女为革命而辛勤劳作。这些宣传画在形象上非常明确,语言上简洁有力,为解放军胜利进城塑造了正面而积极的公共视觉。王麦杆并不孤单,其他版画家也都在行动,譬如郑野夫和邵克萍就为上海市人民团体联合会制作了毛主席和朱总司令的大幅版画头像。解放军入城那天,宣传画、标语、口号和领袖像,与欢呼的人群互为交映,场面极为热烈。

就这样,王麦杆迎来了上海的解放,随后任职于解放军第五兵团(由二野改编)宣传部,随部队进军大西南,在川黔战役中解放贵州后,兼任贵州省美术工作者协会副主席。这一时期由于宣传工作繁重,王麦杆遗留下来的作品不多,但《进军大西北》(1950)给人印象深刻。作品描绘了第五兵团北上川西途中,部队翻山越岭的场景。画面围绕中心突出的一块巨大岩石,将登山的行军队伍排列为S形,通过强烈的动势展现出自然条件的恶劣和解放军不畏艰难的作风。1953年,王麦杆经由上海美专老同学李骆公推荐,调任河北师范学院(现天津美术学院)美术系任教,开创了天津美术学院的现代版画教学。随后,他的版画创作就像许多从新兴木刻一路走来、新中国成立后任职于美术院校的木刻家同道一样,开辟出两条道路。一是通过艺术继续服务于新中国的生产建设,二是探索木刻艺术自身的规律,系统化中国现代木刻的语言体系。在大多数时候,这两者常常结合在一起。在这个基础上,各大专业院校的版画专业逐渐发展起来。直到“文革”前夕,王麦杆依然保持旺盛的创作热情,尽管在20世纪50年代曾受到错误的批判。改革开放以后,王麦杆仍创作了数幅版画,但更多的是中国画。

作为在20世纪40年代成长起来的第二代新兴木刻版画家,王麦杆在年轻时就以自己对国家和民族的热爱、敏感的艺术领悟力、独特的艺术创造力和娴熟的木刻技巧技法创造了一大批杰作,其中不少都已经成为中国现代版画史中的经典。勤劳的工人、农民,善良而乐观的农妇,天真活泼的儿童,流离失所的贫民,英勇的解放军战士,对祖国和民族的无限热爱,对被压迫人民大众的深刻同情,对侵略者和独裁者的嫉恶如仇,对贪官和奸商的深恶痛绝……在他的作品中无不生动鲜活,充满感染力。这一切都在很大程度上来自于他的天分和勤奋,以及所选择的媒介——版画,尤其是木刻。就像鲁迅所指明的那样,木刻的特点就是“顷刻能办”,王麦杆则将其形容为“轻骑队”,一方面,它有着战斗的本色,另一方面又有区别于其他艺术的“轻”的独特性。王麦杆用他的木刻创作,证明了自己正是中国现代木刻轻骑队中一名优秀的轻骑兵。

注释:

①泷本弘之:《版画家王麦杆先生访问记》,《天津美术学院学报》2006年第2期,第39页。

②麦杆:《木刻自学讲义:第一课、学习木刻的初步认识(附木刻)》,《漫画木刻丛刊》,1941年第一辑,第28页。.

③鲁迅:《鲁迅致李桦的信》(1935年6月16日),许广平编印《鲁迅书简》,鲁迅全集出版社,1946年,第906页。

④温肇桐:《回忆“孤岛”时代的上海美专与铁流漫画木刻研究会》,《南京艺术学院学报(美术与设计版)》1990年第1期,第12—13页。

⑤该期《时代》杂志未能采用该作,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士兵操作高射炮的照片。《时代》第17期,苏商时代杂志社出版,1941年12月27日。

⑥同③。

⑦同④,第13页。

⑧陈红:《抗战时期新四军美术工作述论》,《盐城师范学院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7第6期,第24页。

⑨同①,第40页。

⑩麦杆:《新年新话寄望上海美术家联展》,《月刊》1946年第1卷第3期,第13—14页。

⑪阿杨:《抗战八年木刻展的筹备与展出》,《月刊》1946年第2卷第3期,第97—98页。

⑫郑里夫:《中国新兴木刻运动的新转机——大后方木刻同志集中上海首次大会纪要》,《新木刻》1946年新1期,第7—8页;王琦:《抗战八年木刻展及其他——〈艺海风云〉回忆录之二》,《新文学史料》1998年第3期,第46页。

⑬沈飞德:《青年木刻家筹办“抗战八年木刻展”》,《上海鲁迅研究》1999年刊,第269页。

⑭麦杆:《论中国新兴木刻运动》,《木刻艺术》1946年新2期,第20页。

⑮同①,第41页。⑯同⑭ 。

⑰纪培陵:《和野夫在迎接上海解放的日日夜夜里》,赵辉编《野夫纪念文集》,浙江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352—353页;邵克萍:《岁月记》,上海鲁迅纪念馆编《明月在天:邵克萍诞辰100周年纪念文集》,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2016年,第212—213页。

⑱鲁迅:《新俄画选小引》,朝花社编《新俄画选》,上海光华书局,1930年,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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