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种茶背后的故事

2022-04-17 12:42杨多杰
月读 2022年4期
关键词:居士黄州东坡

杨多杰

周诗记荼苦,茗饮出近世。

初缘厌粱肉,假此雪昏滞。

嗟我五亩园,桑麦苦蒙翳。

不令寸地闲,更乞茶子蓺。

饥寒未知免,已作太饱计。

庶将通有无,农末不相戾。

春来冻地裂,紫笋森已锐。

牛羊烦呵叱,筐筥未敢睨。

江南老道人,齿发日夜逝。

他年雪堂品,空记桃花裔。

苏轼被贬黄州,工资停发,津贴全免,生活陷入了困境。正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堂堂大才子,竟然也要算计着过日子了。通过上期讲的《杭州故人信至齐安》一诗,我们可以感受到朋友们对苏轼的慷慨援助。千里迢迢,送来荔枝干、红螺酱、西庵茶,真可谓高情厚谊。朋友们寄送的美食佳茗,一方面从精神上鼓励着苏轼,另一方面也从物质上接济了苏轼。

黄州期间,苏家“廪入既绝,人口不少”,光靠朋友们的接济显然不足以养活一大家子人。然而读书做官,是苏轼唯一的谋生手段,其他的生财之道他是一窍不通。这时苏轼想:要是自己能有一块田,男耕女织,自给自足,该有多好。宋神宗元丰四年(1081),苏轼告诉好友马正卿,自己想找一块儿农田种地。这位马先生既有热心又有能力,他跑了许多部门,终于为苏轼申请下来黄州城东的一块废弃营地。真不少,足足有五十亩。

有人会问,苏轼岂不成了小地主?情况可没那么乐观。这五十亩地,荆棘丛生,瓦砾遍地,极为贫瘠,根本谈不上良田,只能称为废墟。开荒种田,苏轼请不起长工,只能亲力亲为。这时的苏轼,成了真正的农夫。他手持铁锹、锄头等农具,整治这块早已贫瘠荒芜的旧营地。这位大诗人,成了身体力行的拓荒者、耕种者。

经过连续多日的辛勤开垦,这片荒地终于稍有起色。站在坡垅上,苏轼周览全境,根据地势和土性,初步作了一个规划。他打算在低下潮湿的地方种稻子,东部边地则种些枣树和栗树。江对岸的王文甫,早已答应要送一批桑果树苗给他。竹子是苏轼平生偏爱的植物,自然也很想种上一片。当然,最好再种上几株茶树,这样自己就不愁没有好茶喝了。于是就有了这首《问大冶长老乞桃花茶栽东坡》。

北宋的大冶县,隶属于兴国军,距离苏轼所在的黄州,大约一百多里路。据《名胜志》记载:“桃花寺,在兴国州南十五里桃花尖之下。寺有泉,甘美,用以造茶,胜他处,号曰桃花绝品。”

由此可知,桃花茶即大冶桃花寺的特产。宋代的知军事王琪还写有一首《桃花茶》,诗云:

梅花既扫地,桃花露微红。

风从北苑来,吹入茶坞中。

苏轼是爱茶之人,自然也想将名茶引入东坡。且慢,东坡在哪里呢?其实就是马正卿争取来的那块无名荒地。如前文所述,苏轼的这五十亩坡地位于黄州城东,所以自然也就是东坡了。但东坡的含义又不止于这一层。应该说,东坡之名,是苏轼“追星”的产物。

早在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身为谏官的白居易上表主张严缉凶手,但被认为是越职言事,遂降职为江州司马,又迁为忠州刺史(今重庆忠县)。忠州城东有一山坡,白居易于公事之余常到坡上植树种花。以“东坡”为题咏对象,白居易写下了诸如《东坡种花》《东坡种树》《别东坡花树》等众多诗歌。其中《步东坡》最为有名,其诗前四句曰:

朝上东坡步,夕上东坡步。

东坡何所爱,爱此新成树。

饱经宦海沉浮的苏轼,对白居易晚年“知足保和”的处世思想大加赞赏。白居易在忠县东坡种花,自己在黄州城东种田,冥冥之中似有天意。于是,这块无名废田也就被苏轼命名为东坡了。

在东坡耕种的日子,苏轼开始自称居士。唐宋自称居士的文人不少,例如李白自称青莲居士,白居易自称香山居士,欧阳修自称六一居士,以及后来的李清照自称易安居士等。当然,名气最大的还是东坡居士。

所谓居士,有两种解释。其一,指信仰佛教在家修行之人。其二,指有德才而隐居不化的人。那么苏轼属于哪一类居士呢?都是,也都不是。苏轼,喜欢参禅悟道,但不是狂热的宗教徒。苏轼,不爱官场宦海,但也不是离避的隐居者。黄州的苏轼,首先是一个普通劳动者。和如今在职场奔波的我们一样,养家糊口,脱贫致富,才是当务之急。与此同时,他又不是一个平凡的劳动者,因为他善于在辛劳的生活中寻找无穷的乐趣。

苏轼苦中作乐的能力,仅在饮食一道便可见一斑。杭州繁华,黄州落后,两地生活水平不可同日而语。但苏轼就是苏轼,随时随地都能发现美味,并创造大快朵颐的机会。正是在黄州务农时,他发明了著名的东坡肉,并煞有介事地写下了一篇颂文,其文如下:

净洗锅,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人不肯吃,贫人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苏轼在黄州的生活当然还是很苦的。但再苦的日子,他都善于苦中作乐。在艰苦的环境中寻找乐趣,那才是真潇洒。生活中所面临的每一次挑战,都在检验我们潇洒的底线。东坡居士,并不清心寡欲,也不消极避世。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潇潇洒洒地过好每一天。东坡居士的那份潇洒,让人钦佩,更令人向往。可能也正因如此,我们更爱叫他苏东坡,而不是苏轼或苏子瞻。

第一部分,自“周诗”至“昏滞”,讲的是饮茶的历史。

所谓周诗,指《诗经》。《诗经》中涉及“荼”字共有七处:《邶风·谷风》:“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大雅·绵》:“周原膴膴,堇荼如饴。”《郑风·出其东门》:“出其闉阇,有女如荼。”《豳风·七月》:“采荼薪樗,食我农夫。”《国风·鸱鸮》:“予手拮据,予所捋荼。”《周颂·良耜》:“其鎛斯赵,以薅荼蓼。荼蓼朽止,黍稷茂止。”《大雅·桑柔》:“民之贪乱,宁为荼毒。”

据沈泽宜《诗经新解》所述,这七处“荼”字分别为苦菜、茅花和陆地秽草。换言之,《诗经》中的“荼”都不是“茶”。一直到唐代,饮茶的习惯才在全国流行,并与文化紧密结合在一起。所以苏轼在诗中才有“茗饮出近世”之说。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即可见苏轼在茶学中的造诣。

第二部分,自“嗟我”至“子蓺”,讲的是种茶的原因。

东坡本是废地,拓荒工作实属不易。幸亏有马正卿、潘丙、郭遘、古耕道等朋友的帮助,才大功告成。不过,这时候种稻子已经来不及了。但地不能荒着,否则今年岂不是没有收成了?于是,只好先种麦子。苏轼在《东坡八首》其五中写道:

良农惜地力,幸此十年荒。

桑柘未及成,一麦庶可望。

由此可见,桑与麦,都是东坡的当家作物。这时候苏轼发现,田园林下还有些空地。种粮食是不可能了,种茶倒是正合适。

蓺,音同艺,解释为种植。通过诗文可知,苏轼向大冶长老处求来的是茶子,而非茶苗。正如陆羽《茶经》所说,“艺而不实,植而罕茂”。唐宋时期,都是以种子直播的方式种植茶树。至于压条、扦插等无性繁殖技术应用在茶树栽种上,那是很晚近的事了。

第三部分,自“饥寒”至“相戾”,表现的是苏轼的幽默。

化油解腻、消食祛滞,是茶的功效。有人不禁要问:像苏轼这种饭都吃不饱的人,种什么茶树呢?三杯茶下肚,您东坡居士非得醉茶不可。

农末,即农商。戾,音同利,解释为违背。面对质疑,苏东坡不慌不忙地说:我种茶可不光是为了自己喝,我可以拿到市场上换钱啊。您瞧,苏轼从茶客变成了茶农,又从茶农变成了茶商。种田、植树、经商,这在一般士大夫看来可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可到了苏东坡这里,一切都是那样的平常。东坡居士的潇洒,不是摆摆样子,而是直面人生。

第四部分,自“春来”至“敢睨”,显示出对茶的珍视。

紫笋,本是唐代湖州的名茶,这里代指佳茗。筥,音同举,是采茶时背的竹篓。筐筥,在这里代指采茶之人。冬去春来,万物生发,桃花茶也萌生了嫩芽。苏东坡视如珍宝,一方面禁止牛羊近前啃食,另一方面更要提防歹人偷采。这可不是苏轼小气,而是还不到采茶的时候。陆羽《茶经》中说,茶树栽种“法如种瓜,三岁可采”。桃花茶树,刚刚萌发,起碼要再过三四年才能够采制好茶。

第五部分,自“江南”至“花裔”,讲的是美好的愿望。

江南老道人到底是谁呢?其实苏轼一生都与道士有缘。他八岁入学,老师张易简就是一位道士。成年后,苏轼的朋友里也有不少道士。例如在《赤壁赋》里出场的杨世昌,便是苏轼的一位道门好友。

深受道家学说影响的苏轼,写诗时也常以道士自居。例如《海上道人传以神守气诀》一诗中,他便自称为海上道人。除此之外,他也自称过铁冠道人。由此推断,江南老道人指的就是苏轼自己。

苏轼在黄州时已年近五旬。这个年龄在当时完全可以算是老人家了。苏轼说自己已经年迈,真希望他年还有机会品尝到自己种的桃花茶。到时候也忘不了大冶长老的赐茶之恩。

那么苏轼喝到了在东坡种的桃花茶了吗?此诗写于宋神宗元丰四年(1081)。苏轼于元丰七年四月离开黄州,改任汝州团练副使。短短三年,小茶苗恐怕还不能采制佳茗。由此推断,苏轼怕是没有喝到过自己亲手栽种的桃花茶。“他年雪堂品”的美好愿望,终究未能实现。

苏轼在黄州,种桑种麦也种茶。他虽名为团练副使,实际上已成了靠土地吃饭的农民了。苏轼每日辛劳耕作,虽筋疲力尽,却神清气爽。当年陶渊明自耕自种于斜川,不也是如此吗?苏轼认为,黄州就是斜川,自己恐怕就是陶渊明转世。在种下桃花茶的第二年,苏轼写了《江城子》这首词:

梦中了了醉中醒,只渊明,是前生。走遍人间、依旧却躬耕。昨夜东坡春雨足,乌鹊喜,报新晴。 雪堂西畔暗泉鸣,北山倾,小溪横。南望亭丘、孤秀耸曾城。都是斜川当日境,吾老矣,寄余龄。

不为五斗米折腰,是陶渊明品格的反映。这句话似乎也不全对。苏轼种下茶子时,不也需要弯腰吗?苏轼收获麦子时,更是要弯腰了。甭管什么农活,您只要干上一天,保证累得直不起腰。

但是,此折腰,非彼折腰。在田地里折腰,只要休息一天,腰身又可以站得笔直。而在官场上折腰,你的腰则每时每刻都是弯的。艰辛的农活,只是劳损身体;混沌的官场,则会扭曲品格。东坡上栽茶的苏轼,欣然对土地折腰,却不肯对权贵和命运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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