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和力:一种永恒的魔力*
——纪念歌德逝世190周年

2022-11-22 09:47曾艳兵
北方工业大学学报 2022年2期
关键词:歌德爱德华亲和力

曾艳兵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100086,北京)

1831年,歌德在完成了《浮士德》第二部的创作后,他对自己说:“我这一生的今后岁月可以看作是一种无偿的赠品,我是否还工作或者做什么工作,事实上都无关宏旨了。”[1]1832年3月22日,他在说了最后一句话“亮些,再亮些”之后,与世长辞。歌德从容地活到了83岁。本雅明说:“人们所记载的歌德临终时所说的话是可信的。在这番话中,神话的生命力最终以羸弱的对光明的向往来对抗临近的黑暗。这也就是歌德在最后几十年中登峰造极的自我崇拜的根源。”[2]歌德生活在一个追求知识和启蒙的时代,他一生向往光亮,正如那些启蒙主义者用思想启示矇昧的大众一样,歌德也将自已思想的光亮永远地献给了这个世界。

歌德晚年写了一部长篇小说,它没有《少年维特之烦恼》那样风靡全球,也没有《浮士德》那样妇孺皆知,但它的写作动机人们争论不休,人物设计独具匠心,情节安排发人深省,创作思想复杂隽永,可以说小说处处闪烁着辩证法的光辉。即便在200多年后我们重新阅读这部小说,也同样感到它既厚重又轻灵,既新鲜又充满活力。这是一部充溢着思想光亮的书。这部小说就是《亲和力》(DieWahlverwandtschaften)。

1

歌德的《亲和力》出版于1809年。此时歌德已经60岁了。当然,“歌德属于那类在其天性深处就与女性有着某种关系的男人”。[3]1807年冬天,时年58岁的歌德对16岁的米娜·赫尔茨丽卜(Minna Herzlieb,1789—1865)一见倾心,为她写了许多十四行诗,但米娜并没有给予积极回报,歌德最后自知好事难成,强忍伤悲不辞而别。就像35年前歌德一气呵成创作了《少年维特之烦恼》一样,歌德在按耐不住的狂热和冲动中花了7周时间,写完了这部比《维特》多一倍的小说。米娜1826年结婚,但婚后生活并不幸福,最后得了精神病,并在郁郁寡欢中病逝。“无论如何歌德对她的印象足够持久,以致影响了《亲和力》中的奥蒂莉。”[4]人们认为,米娜就是《亲和力》中奥蒂莉的原型。

当然,奥蒂莉这一形象不可能仅仅只有一个艺术原型,她应该还有其他原型。据歌德在《诗与真》中记载,歌德读大学时曾去奥提利安堡(Ottilianberg,孚日山脉的绝顶)漫游,山上有一座修道院,为纪念圣女奥蒂莉(Odilie)而修建。奥蒂莉原是一位伯爵之女,她为盲人做了许多善事,她是眼疾患者的保护女神。“她的名字其实也可以联想到柔和的光。”[5]歌德写道:“她的名字和我想象中的她的风姿,在我心坎里深深铭刻着。我把这两者保留到很久,直至后来我在晚年的作品中拿它们来构成一个女主角,虽然出现较晚,但不因此而不可爱,她深受心地虔诚纯洁的人们的欢迎。”[6]这位圣女日后就变成了歌德的《亲和力》中女主角奥蒂莉。

歌德自己对婚姻的看法,以及他自己的婚姻状态与《亲和力》的创作构思亦不无关联。1788年7月,39岁的歌德与23岁的制花女克里斯蒂安娜·乌尔庇尤斯同居。1806年,耶拿会战,法军攻占魏玛,德军败退。克里斯蒂安娜冒着生命危险救助歌德,歌德深受感动。于是,歌德与克里斯蒂安娜在宫廷教堂里举行了结婚仪式。他们在经历了18年同居生活后正式结婚。这是一桩不同寻常的婚姻,很多年来他们的关系没有得到上层社会的承认。1807年,也就是在歌德举行结婚仪式后不久便开始了《亲和力》的创作,因此,这部小说不可能不打上歌德自己婚姻、道德和伦理生活的烙印。

歌德在谈及这部作品时说,他在里面放进了许多东西,有些是藏起来的,有的是公开的秘密。歌德曾对韦兰特说:“该书至少要读三遍。”[7]“任何人只读一次这部小说,都领会不尽它。”然而,这部作品的手稿却被歌德小心地全部销毁了,竟一张残片也没有保留下来,这不大可能是偶然。“作者显然计划周密地销毁了所有手稿,以免暴露这部作品的建构技巧。”[8]如此看来,歌德究竟是希望人们读懂这部小说,还是希望这部小说永远成为一个谜呢?

该书最初出版时可谓毁誉参半、争议极大。崇尚性爱自由的浪漫主义作家嫌它过于保守,坚持传统道德的读者又认为它过于开放。一位女士曾对歌德说:“冯·歌德先生,我完全无法认同这本书;它确实很不道德,我不会把它推荐给任何女士。”歌德听了这话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其诚恳地说:“我对此深感遗憾,这是我最好的书。”[9]歌德认为这是自己最好的书,然而,许多人并不认同歌德的看法,包括当时的一些社会名流。斯达尔夫人在《论德国》一书中写道:“无可否认,歌德这部作品对人的心灵有透彻的了解,但这种了解是令人泄气的;书里的生活无论怎样度过,似乎都是无所谓的;如果使生活的内容深化,则是阴惨悲哀的;倘能躲避这种生活,又是相当愉快的。这种生活难免有道德上的弊病——如果可能,就应当治好它,否则就应当因此灭亡。”[10]斯达尔夫人承认了歌德对人的心灵的透彻了解,但并不认为这是一部有积极意义的书。它不是一本治病的书,而是一部致病的书,读者应该小心提防才是。

本雅明在1924年至1925年之间专门写了一篇论述该小说的长文《评歌德的〈亲合力〉》。本雅明说:“在对待婚姻——人类生活内涵最严格及最务实的表现——形式之一的态度上,最早是在《亲和力》中表现出了歌德已有了新的观察态度,即对实在内涵的综合观照。”[11]本雅明认为,歌德对婚姻的观察态度与康德有些近似。康德在《道德形而上学》阐述了他的婚姻道德观,该书出版于1797年,较歌德的小说早十余年。在康德看来,婚姻就是“遵循法则的性关系”。“即两个不同性别的人格的结合,以便终生彼此占有其性属性。——生育和教育子女的目的可能永远都是自然的一个目的,自然为了这个目的而培养两性彼此的倾慕;但是,结婚的人的这种结合的合法性,并不要求他必须把这个目的强加给自己;因为若不然,一旦生育停止,婚姻就会同时自行解体。”“婚姻契约只有通过婚内同居(copula carnalis[肉体的结合])来实现。不同性别的两个人格的契约,如果秘密商定或者放弃肉体关系,或者明知一方或双方没有这种能力,这个契约就是假冒的契约,建立不起婚姻;这个契约也可以被双方中的任何一方随意解除。”[12]在康德看来,婚姻并不以生育子女为唯一目的。婚姻既可以缔结契约,也可以解除契约。康德与歌德几乎在同一时间关注婚姻、道德及伦理问题,尽管他们思考问题与表述的方式并不一样:康德为哲学作界定和论述,歌德则写了一部长篇小说。

2

歌德为什么将他的思考和探讨婚姻、道德和伦理的小说命名为《亲和力》呢?亲和力原是化学名词。翻开化学词典,有关亲和力的解释如下:“化学反应亲合势(affinity of chemical reaction)为了研究化学平衡而引入的一个辅助热力学函数。对于化学反应:

其化学反应亲合势A的定义为:

式中,vB是物质B的化学计量数;μB是其化学势。根据热力学原理,可导出等温等压化学反应自动进行的方向和平衡判据为:

A>0 化学反应正向自动进行;

A=0 化学平衡;

A<0 化学反应逆向自动进行。

由此可知,化学反应亲合势越大,反应正向进行的推动力越大。”[13]

亲和力这个名词最早是由瑞典人贝格曼(Tobern Bergman)提出来的。1775年他用拉丁语attractio electiva来指称这种化学现象。1782年德国人塔布尔(Hein Tabor)将贝格曼变用的词翻译成德语Wahlverwandtschaft。歌德受到塔布尔的译文的启发将他的小说命名为Die Wahlverwandtschaften。Wahlverwandtschaft是个复合词,由两个词Wahl(选择)和Verwandtschaft(亲和关系、亲属关系)组合而成,具有“选择性亲和关系”的意思。元素与元素之间具有亲和关系,且这种关系具有选择性;人与人之间关系亦如此,尤其是人与人之间的婚恋关系则更是如此。

歌德对新鲜事物十分敏感,对最新的科学术语和成果更是十分关注。他密切注视时代的变革,紧跟时代步伐。“谁能抗拒他所处的环境的潮流?时代在前进,人的思想、舆论、偏见和爱好也跟着前进。倘若儿子的青年时代正值变革时期,我们可以肯定,他不会跟他的父亲有共同语言的。”[14]在小说的第一部第四章,歌德让主人公爱德华(Eduard)、上尉和夏绿蒂专门讨论了亲和力这个概念。爱德华喜爱朗读书籍,最爱念物理、化学和技术著作。上尉10年前在学校里就知道这个概念,以后又从书本上读到过相关知识。爱德华说:“如今没什么东西咱们学了能够管一辈子。咱们的祖先可以老是坚信自己青年时代在学校获得的知识;咱们可得每过五年就重新学习一次,否则会完全跟不上时代。”[15]启蒙时代是知识更新的时代,歌德作为时代的代表自然也时时刻刻注意更新自己的知识。

在小说中奥托上尉这样定义亲和力:“那些一碰着就迅速相互吸引、彼此影响的自然物,我们称之为是有‘亲和力’的。就拿碱和酸来说,尽管它们的性质相反,或许就正好因为性质相反,所以才相互寻找和强烈吸引,彼此改变着原有特性,共同构成一种新的物质;在它们身上,‘亲和力’表现得十分明显。”夏绿蒂补充说:“在我们人与人之间所能产生的真正的友谊,也同样是这样;要知道相反的秉性,往往使亲密的结合成为可能。”[16]简言之,亲和力就是事物相聚时快速互相吸收、置换的属性。酸和碱虽然是相互对立的,二者最容易相互吸引和结合,彼此改变对方,然后共同形成一种新的物质。亲和力就是选择,就是离弃,就是结合,就是新事物的萌生。

歌德在小说的出版广告中如此解释小说的标题:“看来,作者那持续的物理学研究工作,促使他选择了这个奇特的题目。他一定发觉了,人们在自然科学里经常使用伦理学的比喻,以便将某些远离人类知识领域的东西带到近处;也许正是如此,他以一个道德案例将一个化学的比喻用语回溯到其精神的始源。”[17]如此看来,在歌德笔下,亲和力(Elective Affinities)既是一个化学名词,又是一部小说的名称;既可以译作亲和力,又被译作亲合力;既是分,又是聚;既可以描述物质与物质之间的关系,也可以呈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尤其是恋人之间、情人之间、夫妻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在变中求不变;在不变中又萌生出新的变化。下面我们以小说为例,稍加阐述和分析。

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爱德华和夏绿蒂两小无猜、相爱相恋,但由于种种原因未能结合,不得已分别同别人结婚了。而人到中年,他们的配偶相继死去,他们终于走到了一起。因此,他们十分珍惜这迟到的幸福。他们远离城市,在宁静的庄园过着宁静的生活。回忆起昔日的岁月,夏绿蒂对爱德华说道:“你我当时年纪轻轻,倾心相爱;后来我俩被分开了,你是因为你父亲贪得无厌,硬让你娶个有钱的老妇人,我却由于没有任何特别的指望,不得已答应了一位自己虽不爱、却敬重的富有的男子的求婚。我们又自由了,你早一点,因为你那老太婆给你留下一笔钜产自己去了;我迟一些,也就是当你出外周游归来的时候。这样,我俩又得重逢。我们常常喜欢回忆过去,我们珍爱自己对过去的回忆,我们可以不受干扰地生活在一起……做这一切都得到了你的同意,目的仅仅在于使我俩能单独生活在一起,能享受咱们早年真诚渴望、现在终于获得的幸福,不受任何人的干扰。”[18]两个历尽千辛万苦的恋人在苦熬了许多年以后终于走到了一起,他们不想再分离,不愿意有任何人打扰,只希望过自己平静、祥和、幸福、美满的生活。这通常是许多爱情小说的结局,然而在歌德的小说里,这只是小说的开始。这样的开始后面还有故事发生吗?当然有故事,这也就是歌德不同寻常的地方。

歌德借一位阅历丰富的伯爵之口说道:“我们总喜欢把尘世上的事情,尤其是把夫妻的结合,想象成持久不变的。而涉及到婚姻问题,我们之所以产生一些与世态人情大相径庭的想法,就是受了那些我们经常看的喜剧的蛊惑之故。在喜剧中,我们看见在克服了前几幕中出现的障碍后主人公如愿以偿,终于结成眷属,这当口大幕也便落了下来。而暂时的满足感,会在我们心里久久地发出回响。世界上的情况却不一样,戏将在幕后继续演下去;而一当大幕再次升起时,那演出就将是我们一点也不乐意再去看和再去听的了。”[19]因此,在这个充满变换和动荡的世界上,在婚姻关系上试图实现永久的稳定应该是不恰当的。

果然,后来爱德华的朋友上尉奥托和夏绿蒂的侄女奥蒂莉来访,打破了这个家庭原有的宁静。爱德华与奥蒂莉相互吸引;夏绿蒂和奥托上尉则彼此爱慕。“夏绿蒂自从进一步了解奥托上尉以后,的确就对他好起来了。”奥蒂莉则成了爱德华不可或缺的保护神,“她要不在眼前,他已感到难受”。[20]这就是亲和力发生了作用。“那迄今结合为两队的四个成员一经碰在一起,就放弃了原有的结合,重新进行组合。在这一放开和抓住、逃逸和寻找中,人们相信的确能看到一种比较高级的本能,因此承认那些物质有类似于愿望和选择的特性,认为新造的‘亲和力’这个词是完全有道理的。”[21]

在歌德看来,这种亲和力是一种魔力。“那些看样子好似没有生命而内里却始终准备着要活动的物质,你只有亲眼目睹它们处于活动中,留心观察它们如何相互寻找、吸引、抓牢、破坏、聚合、吞并,临了儿从最亲密的结合中以新的意想不到的形态产生出另外的物质来:只有到这时,你才相信它们具有永恒的生命,是的,甚至相信它们具有意识和理性,因为我们的感官几乎不足以很好地观察它们,我们的理智几乎不能完全将它们把握理解。”[22]这种具有魔力的亲和力导致变化,这种变化人们可能无法感知、无从觉察、无法把握,甚至不能理解。歌德在自传《诗与真》中也提到了这种魔力:“我相信在自然里头——不管自然是有生命的还是没有生命的,是有灵魂的还是没有灵魂的——发见有一种只在矛盾中显现,因此不能以概念,更不能以言辞表达的东西之存在。这东西不是属于神,因为它像是没有理智;也不是属于人,因为它没有悟性;也不是具有恶魔性,因为它是善意的;又不是具有天使的性质,因为它往往使人觉得它幸灾乐祸。它与偶然相似,因为它显不出有什么联系;它又与天道神意相似,因为它暗示有因果关系。这个东西可以突破那些限制我们的一切境界;它像是按照着我们的存在的必然的条件恣意处理,它把时间聚拢而把时间展开。它像是只喜欢‘不可能’,二抛弃‘可能’,不屑一顾。”[23]这个东西能够进入一切其他事物当中,能把它们分开,又能把它们结合在一起,这个东西就是魔力(das Damonische)。魔力这个概念几乎伴随了歌德的一生。

有选择性亲和力产生后,两对四个人的十字交叉关系发展成为现实。夏绿蒂说:“这一刻在我们一生中将是个新的起点,不可避免。”[24]爱德华决心与夏绿蒂离婚,夏绿蒂则全力维护与爱德华的婚姻关系;奥蒂莉内心深爱着爱德华,但考虑到会伤害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夏绿蒂的幸福,她不能答应爱德华的结婚请求。于是,他们只是出于道德和责任,才勉强维持原有的家庭,而内心则经历着情感的煎熬。后来爱德华索性离家出走,当他听说夏绿蒂怀孕后立即参加了战争。“爱德华向往着外患,以便抵消他个人的内忧。他向往着灭亡,因为存在对他已经不堪忍受;他想到他将不复存在,他想到他能够以此使他所眷爱的人们、他的朋友得到幸福,心头便感到欣慰。”[25]

这种亲和力甚至具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不能为理性所理解和认识。歌德在小说中写到,男女主人公爱德华和奥蒂莉分别患有左右脑偏头痛。爱德华如此描绘道:“咱们的养女常闹左边脑袋痛,这在她实在是盛情可感;因为我有时右边脑袋也痛。碰巧了,咱们俩面对面坐在一块儿,我用右胳膊支着桌子,她用左胳膊支着桌子,脑袋朝着不同的方向托在手上,如此对称的一对儿肯定好看哩。”[26]有学者指出:“两人生理病症在身体部位上的互补性让人联想到柏拉图《对话录》里的球形人体以及由此引发的爱情诠释,即男女爱情的动力在于,被劈为两半的人体需要努力寻找另一半,以便恢复人类原初球形身体的完整统一。”[27]在歌德看来,相似的疾病也可以成为亲和力的表征或者症状。

随着故事情节的发展,夏绿蒂生下一个男孩,她希望孩子的出生能够恢复她与丈夫往日的幸福。而爱德华呢,却在奋不顾身地参加每一场战斗。“我要创造一个奇迹,希望幸免一死,目的是赢得、而不是失去奥蒂莉。”[28]最后战争结束,爱德华回到了家乡。然而,家乡的一切早已今非昔比,物是人非。夏绿蒂说:“当生活拖着我们走下去的时候,我们却以为我们是靠自己在行动,靠自己在选择我们的工作,选择我们的消遣方式;然而,一当我们仔细观察,便明白这不过是时代的安排、时代的倾向而已,我们只是被迫参与其事罢了。”[29]夏绿蒂将儿子托付给奥蒂莉照管,奥蒂莉在湖中划船时,失手将孩子落入水中淹死。“在这里,水作为生活的混乱因素并不是以惊涛骇浪给人带来毁灭,而是在神秘的宁静中让人走向毁灭。”[30]最后奥蒂莉悔恨莫及,忧郁绝食而死。在奥蒂莉那里,爱要达到真正的圆满,就必须是全然无私的。爱的顶峰就没有了私爱。奥蒂莉是“歌德笔下的所有人物中最具有青春气息的……奥蒂莉的处于激情中的生存——这种激情使她的美的命运与众不同——指向了青春的生命,那么,歌德只能通过她的美的命运与这一景象——他的本质排斥这一景象——达成和解”。[31]奥蒂莉具有一种凝固的美和缄默的美。奥蒂莉的美最后冲破了亲和力的固有模式,成为一种至高的、神圣的美。

奥蒂莉最后拒绝了爱德华的爱。法国当代哲学家皮埃尔·阿多认为:“浮士德与《亲和力》中一个人物爱德华代表的正是歌德生活的艺术所摈弃的东西,浮士德不能专注于当下时刻,爱德华则耽于臆想与放任。”[32]奥蒂莉则不然,她在致朋友的信中写道:“既然我滑出了我的生活轨道,就不应让我再重蹈覆辙了。”[33]歌德的解释是:“每个女人都排斥其他女人,这是她们的天性使然;因为每个女人都想获得全部女性才能能达到的一切。”[34]随后不久爱德华亦绝食自杀。夏绿蒂将奥蒂莉和爱德华安葬在一起。“这样,一对恋人从此并肩长眠。静穆的气氛笼罩着他们安息的地方,欢乐的、亲切的天使像从拱顶俯瞰着他们;有朝一日,假如他们一起苏醒过来,那将是多么动人的一瞬呵。”[35]这就是爱德华与奥蒂莉的“选择性亲和关系”的终点。这种结尾有点近似于《罗密欧与朱丽叶》,作者的情感和倾向或者在这里有所泄露或透露。这结尾也有些像《梁山伯与祝英台》,有朝一日他们醒来,或者也能化作蝴蝶双飞舞。

3

如果说,小说中的四位主要人物之间的关系体现了亲和力的作用和意义,那么,小说中的某些次要人物便显示出亲和力的反面或对立面:没有变化、老生常谈。小说中还有一位次要人物,名为米特勒。该词原文为Mittler,在德语中是调解人和中间人的意思。他从前是一位牧师,后来是这个地区的调解员、仲裁员。他有一片不大不小的地产,然后他把地租佃出去。这在歌德看来,应该不算十分光彩的职业。米特勒坚持认为:“婚姻是一切文明的起点和顶峰。它使野蛮人变得文明起来;除非通过婚姻,不然最有教养的人也无法证明自己是文明的。”[36]歌德对这番议论不置一词,然而颇能说明问题的是:这位对婚姻发表宏论的人自己并没有结婚,他过着独身生活,而且是这群男人里地位最低的。歌德对于米特勒的观点虽然没有明显反对,但至少没有完全认同。小说人物中不仅言论、立场,乃是身份、地位自始至终均没有变化的,恐怕就算这位米特勒了。总之,“他的出现几乎就是对他所捍卫的道德原则的讽刺,他不合时宜地来到和离去”。[37]

歌德在创作《亲和力》时,正值欧洲浪漫主义风行,作家们热衷于描绘爱情狂热之奇异蠢事。“歌德讲述的故事,虽然在某种程度上也显得疯狂,但并无浪漫主义的极端,而处在一个自然研究者观察并保持距离的姿态中。”[38]歌德的小说描写道德与感情的冲突,作者既尊重感情,又维护家庭。如此一来便必然会遇到矛盾与困惑:坚持婚姻持久将会限制个人的自由;而离婚自由又会损害道德,导致淫乱。这里闪烁着辩证法的光辉:一切事物都在发展变化着,感情也一样。这其实仍然是对无限的追求,与《浮士德》的主题相似。“万象皆俄顷,无非是映影;事凡不充分。至此始发生,事凡无可名,至此始果行;永恒之女性,领导我们走。”[39]万事皆可发生,一切皆有可能,我们唯有跟随伟大的女性,方可一路前行。

歌德已经离开我们整整190年了,然而,每当我们遇到情感婚姻、伦理道德的困惑和矛盾时,不妨再读读《亲和力》,它同样会给我们提供某种参考和启示。恩爱的情侣或者夫妻总希望他们之间的感情千年不变,然而在现实生活中这几乎不可能。这是千变万化的德国文学中不变的主题之一。[40]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如果有一天你的恋人或者夫妻一方突然对你说“你变了”时,你会如何面对,如何回答,如何应对呢?其实我们无需紧张焦虑,当然也不能漠然处之,或者可以冷静下来重新翻阅一遍《亲和力》,认真思考一下:在感情恋爱之中如何应对和处理“变与不变”的关系。

不论是相恋的情人,还是相爱的夫妻,乃至于友谊情深的朋友,无论感情再好再深,也终究会有变化的。那么,我们应当如何面对或者应对这种变化呢?变是正常的,不变是不正常的;变是必然的,不变是偶然的。一切都在变,不变的是一切都在变,简言之,就是不变的就是变。对于恋人夫妻更是这样,再好的恋人夫妻都会发生变化:一个变,另一个也变,朝着一个方向变,这就是和谐;一个变,一个总不变;一个总想变,一个总不想变,再好的夫妻也会出现裂痕,乃至于关系破裂;一个变,一个也变,但是如果朝着不同的方向,甚至是相反的方向变,当然就不会长久。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一模一样,要变一起变,并不是最好的相恋模式,因为完全的一样,就是完全的同质,也就没有变化。没有变化的情感不可能是丰富的,生动的,永葆魅力的。变化总是在不同质的个体中进行,个体是有差异的,但是世界观、人生观应该基本一致。如果没有这些一致便会导致争吵不休、矛盾不断,当然没有这些一致当初也很难走到一起。总之,感情再好的夫妻或者恋人,不要惧怕感情的变化:变化是正常的,也是必然的,问题是应该朝着一个共同的方向变化;不变是不正常的,也是不可能的。我们只有在变中追求不变;在不变中尊重彼此的差异和不同。《亲和力》中的男主人公爱德华在经历了一系列生活的变故后说道:“谁到了一定的岁数还想实现他早年的意愿和希望,便是自欺欺人;人生的每一个十年都有它自己的幸福,有它自己的希望和追求。”[41]不变是虚妄的,变是永恒的。变便有了希望,而希望本身也在变化。荷尔德林曾经写道:“希望仿佛从天而落的星星,掠过他们的头顶。”最终的希望从来不属于抱希望的人,而是只属于希望所寄予的人。只有看在这些无希望者的份上,我们才获得了希望。[42]

最后我们以查夏里亚斯·维尔纳(Werner Zacharias)的一首十四行诗结束全文吧。这首诗亦名为《亲和力》:

穿过美丽乔装的墓群地带,

越过静候猎物的坟碑石块,

蜿蜒小径把伊甸园的道路拓开,

引向约旦、阿谢龙汇流之脉。

耶路撒冷基流沙欲显塔彩,

只无奈娇柔致极的海怪,

湖中六千年贪婪地把牺牲品等待,

以获清白。

一神圣顽童走来,

拯救天使把这孽子携载,

湖水吞没一切!天之不幸!——这只是个玩笑!

日光欲使大地生辉放彩?

光芒炽热只为把舆坤拥戴!

颤抖的心灵,你尽管去爱半神英豪![43]

亲和力,像湖泊吸引溪流,像大海吸收河流,像大地沐浴阳光,像阳光普照大地;亲和力,像一道光划过天际,使我们看到了光明,也发现了阴影。歌德及其笔下的亲和力,就是一种永恒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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