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其昶《屈賦微》採諸家釋文考

2023-02-10 18:47謝模楷
古籍研究 2023年2期

謝模楷

關鍵詞:馬其昶;《屈賦微》;諸家釋文

馬其昶(1855—1930),字通伯,號抱潤翁,安徽桐城人,被稱爲桐城派殿軍。所著《屈賦微》在楚辭學界頗有影響,該書最大特色就是博採衆説,姜亮夫説:“凡古今釋文之重要可採者,大抵略遍。由博而反之於約,可爲清代説屈賦者之殿。”(1)姜亮夫:《楚辭書目五種》,北京:中華書局,1961年,第252頁。據統計,《屈賦微》徵引歷代注屈之論總計50多家,1200多條。王逸《楚辭章句》、五臣《文選注》、洪興祖《楚辭補注》、朱熹《楚辭集注》、王夫之《楚辭通釋》等,爲馬其昶《屈賦微》採用釋文的重要來源,馬氏徵引這五家達970多條,約占總數的80%(2)陳欣:《清代楚辭學文獻考釋》,北京:中華書局,2022年,第479頁。。這些内容爲學界所熟知。除此之外,馬其昶徵引其他諸家,採其釋文衹有一條或兩條,所採文獻或出自讀書筆記,或出自其他類的專著,甚或難以找到出處。本文按照文獻來源,針對這些釋文考鏡源流,辯證得失,庶幾對楚辭學研究有所裨益。

一、 讀書筆記類

1. 何焯釋文三條。其一,《離騷》:“忍尤而攘詬。”馬其昶引何焯曰:“攘,取也。”(3)(清)馬其昶著,李鳳立點校:《屈賦微》,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本文所引《屈賦微》均出自此書,後文僅標明頁碼。(第78頁)其二,《離騷》:“雄鳩之鳴逝兮,余猶惡其佻巧。”馬其昶引何焯曰:“拙如鳩者,猶惡其巧言,言佞人之多也。”(第84頁)其三,《九歌》解題,馬其昶引何焯曰:“《漢志》載谷永之言云:‘楚懷王隆祭祀,事鬼神,欲以邀福,助却秦軍,而兵挫地削,身辱國危。’則屈子蓋因事以納忠,故寓諷諫之詞,異乎尋常史巫所陳也。”(第91頁)

何焯(1661—1722),字潤千,號義門,江蘇長洲(今蘇州)人,清代著名學者、書法家,《清史列傳·文苑傳》有載。生平著作包括《詩古文集》《語古齋識小録》《義門讀書記》《何義門集》等。其中《義門讀書記》58卷,收何焯讀經、史、集部著作的讀書筆記,馬其昶所採釋文,出自《義門讀書記》卷48《文選》“騷類”。黄靈庚主編《楚辭文獻叢刊》第21册影印乾隆三十四年(1769)長洲蔣氏刻本,題名《義門讀書記·楚辭》。書中收録何焯閲讀《離騷》《九歌》《招魂》《九辯》《招隱士》等。其體例大致爲摘取楚辭原文一句或一段,段簡寫爲某句至某句,然後於其下作點評,一般都比較簡約。馬其昶所採三條釋文,皆爲原文引用。

2. 陳澧釋文兩條。其一,《涉江》:“與日月兮齊光。”馬其昶引陳澧曰:“以上言人不知而不愠,與古聖人爲徒。高矣,美矣,足以不朽也。”(第133頁)其二,《橘頌》:“蘇世獨立,横而不流兮。”馬其昶引陳澧曰:“此《中庸》所謂‘强哉矯’也。”(第151頁)

陳澧(1810—1882),清代著名學者,字蘭浦,號東塾,世稱東塾先生,廣東番禺人,《清史稿·儒林三》有傳。陳澧著述豐富,如《東塾讀書記》《漢儒通義》《聲律通考》等。《東塾讀書記》共二十五卷,爲作者“平生志業所在”。該書薈萃陳澧幾十年的讀書心得,是研究陳氏學術思想的重要著作。馬其昶所引陳澧兩條釋文,出於《東塾讀書記》卷十二《諸子書》,馬其昶皆原文引用。陳澧所引“强哉矯”出《中庸》第十章:“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矯;中立而不倚,强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强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强哉矯。”(4)冯學成:《中庸二十講》,上海:東方出版社,2019年,第96頁。值得注意的是,陳澧以屈原爲學者,而以儒學闡釋屈原作品。陳澧在釋屈文之前曰:“戰國時儒家之書,存於今者鮮矣。澧以爲屈原之文,雖詩賦家,其學則儒家也。”(5)(清)陳澧:《東塾讀書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219頁。陳澧釋文之後又曰:“此靈均之學也。”(6)《東塾讀書記》,第219頁。可見陳澧是以儒學闡釋屈文。清代屈騷經學化闡釋傾嚮明顯,陳澧釋文可爲佐證。

3. 張文虎釋文一條。《大司命》:“吾與君兮齊速。”馬其昶引張文虎曰:“齊速即齊遫。《玉藻》:‘君子之容舒遲,見所尊者齊遫。’《述聞》云:‘《爾雅》:齊,疾也。’齊遫與舒遲對文。二字同義。”(第96頁)

張文虎(1808—1885),字盂彪,一字嘯山,號天目山樵,南匯周浦(今上海浦東)人,清代校勘學家,《清史稿·儒林三》有載。張文虎一生著作甚豐,主要有《舒藝室隨筆》《舒藝室餘筆》《舒藝室雜著》等。馬其昶所引釋文,出自張文虎《舒藝室餘筆》卷三。該書涵蓋作者對各代經史的匯釋,對一些經典文章的集校,以及部分雜考瑣議。張文虎所引《禮記·玉藻》:“君子之容舒遲,見所尊者齊遫。”(7)王文錦:《禮記譯解》,北京:中華書局,2001年,第433頁。及王引之《經義述聞·國語下》之“齊肅”條:“此‘齊’字當訓爲‘疾’,與‘肅’同意,故以齊、肅連文。《爾雅》曰:‘肅、齊,疾也。’敬不可久,故欲其疾速也。”(8)(清)王引之:《經義述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第1268頁。馬其昶剪裁引用之。但原注無 “二字同義”,爲馬其昶加入,引起誤解。這兩條釋文全部爲轉引,文獻也容易見到,尤其王引之,馬其昶《屈賦微》直接引用其四條釋文,不明爲何於此處轉引。

4. 曾國藩釋文一條。《惜誦》:“欲儃徊以干傺兮。”馬其昶引曾國藩曰:“傺,當作際。謂際遇、際會。《莊子》云:‘仁義之士貴際。’”(第131頁)

曾國藩(1811—1872),字伯涵,號滌生,晚清中興名臣,著名政治家、理學家、文學家,《清史稿》列傳一九二有載。所著有《求闕齋文集》《詩集》《讀書録》《日記》《家書》《家訓》及《經史百家雜鈔》《十八家詩鈔》等。曾國藩逝世後四年,以李鴻章爲首的三十五位曾氏門人,共同編校《曾文正公全集》,由傳忠書局刻版首印,對後世影響深遠。馬其昶採曾國藩釋文,出自曾國藩《求闕齋讀書録》。曾國藩雖戎馬一生,但不廢讀書,此爲歷年讀書札記,多有精闢獨到見解。《讀書録》卷六“集一·楚辭”類,收録了曾國藩讀《九章》數篇的讀書筆記。曾國藩所引《莊子·徐無鬼》篇:“禮教之士敬容,仁義之士貴際。”(9)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635頁。馬其昶全文引用之。

二、 學術雜著類

1. 張揖釋文一條。《天問》:“黑水玄沚,三危安在?”馬其昶引張揖云:“三危山在鳥鼠之西,黑水出其南。”(第109頁)

張揖,生卒年未詳,三國時訓詁學者,字稚讓,正史無獨立傳記。魏收著《魏書·江式傳》載:“魏初博士清河張揖著《埤倉》《廣雅》《古今字詁》。”(10)(北齊)魏收:《魏書》,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1963頁。唐顔師古《漢書叙例》載:“張揖,字稚讓,清河人,一云河間人。魏太和中爲博士,止解《司馬相如傳》一卷。”(11)(東漢)班固:《漢書》,(唐)顔師古注,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 4頁。張揖曾作《漢書注》,該書至唐代已不傳,衹留存《司馬相如傳》一卷注釋,顔師古録入其《漢書注》本而傳至今。從張揖留存卷本來看,其《漢書注》長於引證,精於考究,尤擅長地理、名物、語言諸方面的注釋,被後世學者廣泛引用。《漢書·司馬相如傳》所録《大人賦》篇:“西望昆侖之軋淴荒忽兮,直徑馳乎三危。”張揖注曰:“三危山在鳥鼠山之西,與岷山相近。黑水出其南陂。《書》曰‘導黑水至於三危’也。”(12)《漢書》,第2598頁。張揖此注“三危山”亦有其源,唐孔穎達《尚書正義》引東漢鄭玄注曰:“《地記書》曰:三危之山,在鳥鼠之西,南當岷山,則在積石之西南。”(13)(清)阮元:《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150頁。張揖的注釋應來源於鄭玄。洪興祖《楚辭補注》引張揖云:“三危山在鳥鼠之西,黑水出其南。”(14)(南宋)洪興祖:楚辭補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96頁。馬其昶所採張揖釋文,乃照洪《注》中引出。

2. 王觀國釋文一條。《雲中君》:“龍駕兮帝服,聊翱遊兮周章。”馬其昶引王觀國曰:“周章,周旋舒緩之意。”(第92頁)

王觀國,生卒年不詳,湖南長沙人,南宋高宗時期爲寧化知縣,《宋史》無傳,清代曾國荃、郭嵩燾等編《光緒湖南通志·人物志》有録。著有《學林》十卷,爲宋代一部重要的學術筆記,其内容主要涉及字形、字音、字義的考辨,詩文、名物、歷史的考證等。《四庫全書》收録“子部·雜家”類。馬其昶所引出自《學林》卷五“周章”條:“周章者,周旋舒緩之意。蓋《九歌》有‘翱翔’字,《吴都賦》有‘夷猶’字,《靈光殿賦》有‘顧盼’字,皆與‘周章’文相屬。而翱翔、夷猶、顧盼,亦皆優遊不迫之貌,則‘周章’爲舒緩之意可知矣。”(15)(南宋)王觀國:《學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131頁。馬其昶剪裁引用之。

3. 楊慎釋文一條。《招魂》:“懸火延起兮玄顔烝。”馬其昶引楊慎曰:“懸火,即《周禮》之‘墳燭’。蓋焚林而田,所持以起火者。”(第179頁)

楊慎(1488—1559),字用修,號升庵,四川成都人,《明史·楊慎傳》有載。其著作達四百餘種,後人輯爲《升庵集》。馬其昶所引楊慎釋文見其所著《譚苑醍醐》,《四庫全書》收入“子部·雜家”類。該書共八卷,正文前有楊慎“嘉靖壬寅仲冬長至日”自序:“醍醐者,煉酥之綦晶,佛氏借之以喻性也,吾借之以名吾譚菀也。”(16)(明)楊慎:《譚苑醍醐》,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1頁。此書爲楊慎治學考證札記,其卷八“猛燭猛炬”條:“猛燭猛炬,蓋大燭大炬。《周禮》所謂‘墳燭’,《楚辭》所云‘懸火’也。”(17)《譚苑醍醐》,第71頁。但楊慎原文無“蓋焚林而田,所持以起火者”二句,蔣驥《山帶閣注楚辭》曰:“懸火,即《周禮》所謂墳燭。蓋焚林而田,所持以起火者。”(18)(清)蔣驥:《山帶閣注楚辭》,于淑娟點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第171頁。馬其昶所採釋文與之完全相同。馬其昶《屈賦微》所引蔣驥多達二十一條,疑此條釋文爲馬其昶從《山帶閣注楚辭》轉引,而把其中蔣驥的釋文,也誤以爲楊慎。

三、 音韻著作類

1. 鄧廷楨釋文三條。其一,《離騷》:“九疑繽其並迎。”馬其昶引鄧廷楨曰:“江氏晋三亦謂:‘迎當作迓,音寤。’”(第86頁)其二,《天問》:“浞娶純狐,眩妻爰謀。”馬其昶引鄧廷楨曰:“謀有上聲。《左傳》‘輿人之謀’,與每韻。”(第112頁)其三,《天問》:“惟澆在户,何求於嫂?”馬其昶引鄧廷楨曰:“嫂諧叟聲。”(第114頁)

鄧廷楨(1776—1846),字維周,晚號妙吉祥室老人,剛木老人。江蘇南京人,清代著名將領,與林則徐協力查禁鴉片,《清史稿》列傳一五六有載。善時文,猶精於音韻,有《石硯齋詩抄》等多部著作傳世。鄧氏釋文並不在自己的著作中,而是出於桐城方績《屈子正音》。鄧廷楨於道光七年(1827)刊刻方績《屈子正音》,並爲之作序云:“余不敏,於形聲訓詁之學,嘗涉獵而未精。喜先生是書足爲屈子音讀善本,爰爲雕版,以傳於世。而間附鄙説於後,則以墨圍‘今按’云云以識别之,用朱子《韓文考異》例也。”(19)(清)方績:《屈子正音》,清道光七年鄧廷楨刊本。是書“今按”以下爲鄧廷楨之説,鄧氏多據江永、戴震、段玉裁之書訂補。馬其昶引鄧氏三條釋文皆出是書,並爲剪裁引用。

2. 姚文田釋文一條,《天問》:“荆勛作師,夫何長先?”馬其昶引姚文田曰:“先與云爲韻。一本無先字,失諧。”(第127頁)

姚文田(1758—1827),字秋農, 號梅漪,浙江吴興人。清代嘉慶年狀元,著名學者,官至禮部尚書,《清史稿》列傳一六一有載。姚文田著作有《説文聲系》《古音諧》《邃雅堂文集》等。姚文田《古音諧》共八卷,定古音爲八類二十六部,正文前自序曰:“博採周秦先籍,益以《説文》諧聲,輯爲《古音諧》一書,俾後之作者有所取證,其所不知,則姑闕焉。”(20)(清)姚文田:《古音諧》,清道光二十六年刻本。姚氏所引先秦古籍主要包括《五經》《諸子》《楚辭》《穆天子傳》《靈樞》《素問》等。馬其昶所採釋文出自《古音諧》第三卷“八文部”,原注爲:“一本無先字,失諧。”(21)(清)姚文田:《古音諧》,清道光二十六年刻本。“先與云爲韻”爲馬其昶加入,引起誤解。

3. 苗夔釋文一條。《遠遊》“二女禦《九韶》歌”。苗夔曰:“《韻補》:歌,居之切。引《遠遊》歌與妃、夷、飛、徊爲韻,知哥從可聲,與奇從可聲,音奇偶之奇同音也。”(第162頁)

苗夔(1783—1857),字先麓,直隸肅寧(今屬河北)人,清代語言學家,《清史列傳·儒林傳下》有載。苗夔撰《毛詩韻訂》十卷,其在《江有沱》“其嘯也歌”下注云:“《韻補》:歌,居之切,引《遠遊》歌與妃、夷、飛、徊爲韻,知哥從可聲,與奇從可聲,音奇偶之奇同音也。”(22)(清)苗夔:《毛詩韻訂》,清咸豐元年刻本。馬其昶原文引用之。這是馬其昶引《詩經》注《楚辭》的例子。

4. 朱駿聲釋文兩條。其一《離騷》:“依前聖以節中兮。”馬其昶引朱駿聲曰:“節中,猶折中。”(第80頁)其二《離騷》:“覧相觀於四極兮”,馬其昶引朱駿聲曰:“覧相觀三迭字,猶《詩》之‘儀式型’。”(第84頁)

朱駿聲(1788—1858),字豐芑,號允倩,又號石隱,江蘇蘇州人,清代文字學家,《清史列傳·儒林傳下》有載。他著作甚多,有《説文通訓定聲》和《傳經堂文集》等作品。另有《離騷賦補注》一卷,原有光緒八年臨嘯閣刊本,現有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整理本。原序云:“道光丁未十月,養屙居内,日卧誦屈賦,間起讀王叔師注,有不溉於心者,忘其弇陋,輒爲補訂。”(23)(清)朱駿聲:《離騷賦補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第6頁。馬其昶所採朱駿聲釋文正出於此本,原文稍有差别,原文其一:“節,讀爲折,《惜誦》篇云:‘令五帝以折中兮’,或曰:《禮記·三年問》:‘故先王焉爲之立中制節。’”(24)《離騷賦補注》,第28頁。馬其昶襲其意而引用。原文其二:“覧相觀三叠字,猶《詩》‘儀式刑文王之典’。”(25)《離騷賦補注》,第39頁。朱駿聲引《詩》爲《周頌·我將》,《詩序》説爲“祀文王於明堂”詩。馬其昶引用省略“文王之典”四字,但省略後致使語意不明。吴汝綸評點楚辭也引用了朱駿聲上述釋文,均爲原文引用。

四、 《文選》著作類

1. 孫志祖釋文三條。其一,《離騷》:“謇吾法夫前脩兮。”馬其昶引孫志祖曰:“黄伯思云:‘謇,楚語也。’則不作謇諤訓。”(第77頁)其二,《招魂》:“土伯九約,其角觺觺些。”馬其昶引孫志祖曰:“《説文系傳》云:‘土伯九約,謂身有九節也。’”(第172頁)其三,《招魂》:“被文服纖,麗而不奇些。”馬其昶引孫志祖曰:“雖華麗,不奇衰也。”(第177頁)

孫志祖(1737—1801),著名經學家、文選學家,字詒穀,號約齋,浙江仁和(今杭州)人,《清史稿·儒林傳二》有載。專志撰述,著有《文選考異》《文選李注補正》《讀書脞録》等。其中《文選李注補正》爲孫志祖輯前賢評論及朋輩之説,以補李注所未及。馬其昶所採釋文出自《文選李注補正》第三卷,其前有孫志祖嘉慶戊午年臘月自序:“曩既集《文選考異》四卷,兹複合前賢評論,及朋儕商榷之説,附以管窺,仿吴師道校《國策》之例,輯李注《補證》四卷,以諗世之爲選學者。”(26)(清)孫志祖:《文選李注補正》,上海:商務印書館,1937年,第1頁。馬其昶所採第一條引文爲剪裁引用,原文爲:“按黄伯思《翼騷》云:‘些、只、羌、謇、紛、侘傺者,楚語也。’則謇字不當作謇諤訓。”(27)《文選李注補正》,第50頁。黄伯思爲北宋晚期重要的文字學家,所著《翼騷》不見傳本,陳振孫《郡齋讀書志》有録。第二條爲原文轉引,南唐徐鍇著《説文系傳》,是第一部系統地爲許慎《説文》作注的著作。第三條爲剪裁引用,原文爲:“服奇者志淫,此則華麗而不奇衰也。”(28)《文選李注補正》,第53頁。

2. 錢枚釋文一條。《招魂》:“虎豹九關,啄害下人些。”馬其昶引錢枚曰:“《山海經》:‘昆侖,帝之下都,面有九門,門有開明獸守之,虎身人面。’”(第171頁)

錢枚(1761—1803),字枚叔,一字實庭,號謝盫,仁和(今杭州)人。嘉慶進士,官吏部文選司主事,今人吴海林、李延沛編《中國歷史人物辭典》有録。著有《齋心草堂集》《微波亭詞》《齋心草堂詩鈔》等。馬其昶所引錢枚釋文,不見錢枚文集。蔣驥《山帶閣注楚辭》、陳本禮《屈辭精義》皆直接引用,梁章巨《文選旁證》注“錢氏枚”曰,未知何據。錢枚所引出自《山海經·海内西經》:“海内昆侖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侖之虚,方八百里,高萬仞。上有木禾,長五尋,大五圍。而有九井,以玉爲檻。面有九門,門有開明獸守之,百神之所在。”(29)(東晋)郭璞注:《山海經·穆天子傳》,長沙:岳麓書社,1992年,第136頁。這條文獻很常見,不明馬其昶爲何轉引,或照梁章巨《文選旁證》引出。

五、 文獻出處不明

1. 許慶宗釋文一條。《雲中君》:“蹇將憺兮壽宫。”馬其昶引許慶宗曰:“《吕覧》注:‘壽宫,寢堂也。’”(第91頁)

許宗彦(1768—1818),原名慶宗,字積卿(一字固卿),號周生,今浙江德清人,《清史稿·儒林傳三》有載。好藏書,精天文、曆算,著有《鑒止水齋集》二十卷。馬其昶採許慶宗釋文,不見其所著文集,文獻出處不明。許慶宗所引出自《吕氏春秋·知接》篇高誘注,《吕氏春秋·知接》:“公慨焉嘆,涕出,曰:‘嗟乎,聖人之所見豈不遠哉!若死者有知,我將何面目以見仲父乎?’蒙衣袂而絶乎壽宫。”高誘注:“壽宫,寢堂也。”(30)(清)畢沅校:《吕氏春秋》,(漢)高誘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356頁。注釋簡短,且很容易見到,馬其昶可以直接引用,似無轉引之必要。

2. 馬瑞辰釋文一條,《抽思》:“何獨樂斯之謇謇兮,願蓀美之可光。”馬其昶引馬瑞辰曰:“諸本作‘可完’,此當從王逸注:‘完,一作光。’與亡爲韻。”(第139頁)

馬瑞辰(1777—1853),字元伯,桐城人,馬宗璉之子,《清史列傳·儒林傳下》父子並載。馬其昶《桐城耆舊傳》稱馬氏父子爲“吾家二先生”。馬氏父子爲經學名家,馬瑞辰受其父影響而成就更高。其所著《毛詩傳箋通釋》,爲清代《詩經》學重要著作,但未有治騷之作傳世,也没有傳世文集。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中不乏以《楚辭》注《詩》的例子,但未見上述釋文,馬其昶所引出處不明。馬其昶《抱潤軒文集》卷六《贈道銜原任工部員外郎馬公墓表》曰:“公于其昶大父行也。竊當誦習公書,而要其始終,以爲一代學術與時事相消息者也。”(31)馬其昶:《抱潤軒文集》,民國十二年京師刻本。馬其昶當盡閲馬瑞辰書,其所引釋文當有所本。今人楊胤宗著《屈賦新箋》,直接從馬其昶《屈賦微》引馬瑞辰釋文。今人劉永濟《屈賦通箋》也引用了馬瑞辰釋文,也當從《屈賦微》引出。劉永濟進一步指出:“《考異》曰:完,一作光,朱、戴本皆作完。完一作光,乃洪氏《考異》之文,馬誤爲王注。”(32)劉永濟:《屈賦通箋》,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第177頁。

3. 李詳釋文三條。其一《天問》:“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馬其昶引李詳曰:“施,讀若《左傳》‘乃施邢侯’之施,謂行罪也。”(第107頁)其二,《漁父》:“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馬其昶引李詳曰:“汶,古與昏通。《淮南》注:‘湣,讀汶水之汶’。《史記索隱》:‘汶汶,猶昏暗。’”(第167頁)其三,《招魂》:“侍陂陁些。”馬其昶引李詳曰:“陂陁,侍者邪偎不齊貌。”(第175頁)

李詳(1858—1931),字審言,號枚叟,江蘇興化人,曾任東南大學國文教授。李詳一生著述甚豐,大多以箋注爲主。李詳大部分著作生前未能出版,新中國成立後,李詳之子李稚甫將李詳著作手稿獻出,由北京圖書館典藏。現有江蘇古籍出版社(今鳳凰出版社)出版《李審言文集》(上、下册),其中上册收録《〈楚辭〉翼注》,正文前有李詳“乙丑(1925)二月”自序。黄靈庚《楚辭文獻叢刊》第21册排印此本。但筆者檢閲此書,其中並未收録《天問》和《招魂》,《漁父》也衹有解題而無箋注。又收録《選學拾沈》一書,就《文選》李善注改訂補正,其中有《湘夫人》及《招魂》釋文各一條,未見馬其昶所引釋文。又收録《愧生叢録》六卷,或考釋詩文,或辯證史事,或述評典籍,亦未見馬其昶所引釋文。可知《李審言文集》並没有盡録李詳全部著作,馬其昶所引當另有所本。值得注意的是,馬其昶所引李詳三條釋文,於光緒三十一年稿本《屈賦皙微》中全無,而在次年刻本《屈賦微》中補録。《屈賦皙微》稿本收藏於美國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現有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整理本。

以上考馬其昶採釋文計16家26條。其或有未善未盡者,以待方家指闕。馬其昶博採衆文,嚮爲楚辭學界所重,但也存在一些問題。主要在於文獻多有轉引,有的似無必要;有的没有考索原文,造成誤引。有的自行加入内容,不作按語,造成誤解。然此亦大醇小疵,未足掩其精。馬氏治學視野廣博,古今學問熟知於心,兼收並蓄,博觀約取。《屈賦微》作爲“啓蒙式”讀本,曾經影響一代學人,至今仍有不可忽略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