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与日常:清代的试律诗创作与苏轼诗歌接受

2023-12-04 07:27孟国栋
关键词:诗题律诗乡试

孟国栋

(武汉大学 文学院,湖北 武汉 430072)

苏轼是中国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全才之一,虽然自谦着棋、吃酒、唱曲“三不如人”,但在多个领域都建树颇高,诗、词、文、赋无一不精,于书法、绘画、宗教也有精湛的造诣。因此自苏轼登上文坛起即“圈粉”无数,不仅在当时就有众多的追随者,也为北宋以后历朝文人所尊崇,其影响力甚至远渡重洋,波及海外。

数百年来,中外学者已经对苏轼进行了方方面面的研究,令人颇有题无剩意之感。仅就接受史而言,无论是当朝、金元、明清抑或海外的接受,都有相当数量的研究成果问世。但如果我们将视野拓宽到清代的科举考试,特别是试律诗创作背景下,则会发现苏轼在清代的接受仍有较大的研究空间。

一、清代前中期的崇苏思潮

清代是苏轼接受史上的高峰时期,各种苏集注本和选评本迭出,虽无“千家注杜”之盛况,亦远胜“一家注李”的寥落。毫不夸张地说,对后世影响最大的几种苏诗注本均产生在清代,且集中于清代前中期,如查慎行《苏诗补注》、翁方纲《苏诗补注》、冯应榴《苏轼诗集合注》、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等。另外,施顾注苏诗也在康熙年间得以重刊。据王友胜先生统计,清代的苏诗注本多达7部265卷,仅次于《楚辞》和杜诗,在古代作家中位居第三[1]。各类苏诗选本和评点本也极一时之盛,较为著名的有汪师韩《苏诗选评笺释》、纪晓岚评点《苏文忠公诗集》等。

清代苏诗注本的成书与刻印时间集中在康熙朝及乾、嘉时期①王友胜曾从三个方面对其原因进行过总结:一是清人标举学习宋诗的风气浓厚,二是清代考据学风的兴起和清人整理旧学的兴盛,三是注苏诗的学者学问淹博以及他们对苏轼其人其诗推崇有加。参见王友胜:《苏诗研究史稿》,长沙:岳麓书社2000 年版,第194-196页。,如果我们把选本和评点本也纳入考察范围,即可发现绝大多数苏诗注本、选本和评点本都是在乾隆年间成书或刊刻的,一些重要注本的作者,如翁方纲、汪师韩、纪晓岚、冯应榴等更是乾隆近臣,其他诗论家亦多对苏轼持肯定态度②据统计,乾隆时期于诗话中褒扬苏轼者占绝大多数,有37 种,折衷褒贬、时扬时抑者有10 种,无明确态度者仅有4 种。参见李若辰:《清乾隆时期诗话中的苏轼研究》,广西大学2022年硕士学位论文,第14页。。注苏、评苏高潮之所以会出现在乾隆年间,除了前人总结的三点原因外,还与乾隆本人对苏轼的推崇密切相关。

苏轼去世六百多年后,迎来了后世最大的“拥趸”——乾隆皇帝,苏轼接受史也因之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乾隆在诗、书、画方面均有一定造诣,从这一点上看,确与苏轼有相通之处,故而他每每自诩才情堪与东坡相埒。就乾隆现存的手迹和诗文来看,他从少年到老年都在临摹、题咏苏轼的书法,不停地模拟苏轼的诗歌,叠韵、唱和之作比比皆是。乾隆临摹苏轼的书作仍有160 多件存世,数量仅次于临王羲之,于历代书法家中位居第二[2]。早在雍正四年(1726),尚为皇子的弘历即用楷书临摹过苏轼的《春帖子词》,次年正月二十五日至二月十二日、二月十八日至闰三月十八日更是花费了数月时间持续临摹该帖[3]。这种摹写活动一直延续到其晚年,乾隆五十八年(1793)尚有临《题文同洋州园池诗二首》[2]。他对苏轼书法的热爱可见一斑。

至于乾隆模拟、叠韵苏轼诗歌的作品更是俯拾即是。他还在潜邸读书时即表现出对苏轼诗文的喜爱,大量接触苏轼作品,这一时期的文集《乐善堂全集》中保存了很多拟苏之作,如卷十五《拟苏子瞻游赤壁诗》、卷十八《雪浪石》等等,可见其对苏轼的尊崇,一如他本人所言:“诗亦尊李杜,文亦宗韩苏。”对苏诗的叠韵、唱和之作在乾隆文集中也所在多有,仅叠东坡韵咏雪浪石即多达八次,叠东坡刻盆石诗韵亦有四次[4]。即使在一些即兴发挥的场合,乾隆也时时流露出对苏轼的推崇。如他曾两度为钱维城所画《苏轼舣舟亭图》题诗,诗中均对苏轼评价甚高。乾隆二十二年(1757)第一次题云:“玉局信风流,溪亭佳话留。”以至于本为野亭子的舣舟亭也“因苏千载新”。乾隆四十九年(1784)再次题诗时又云:“却以坡仙流赏处,于斯岂可易言诗。”[5]可见,乾隆终其一生都对苏轼赞誉有加①据陈圣争研究,乾隆对苏轼的推崇集中表现为经常阅读苏轼作品、模仿苏诗进行写作。其模仿和借鉴的方式主要有三种:一、借用苏轼诗文的句法和用词;二、步东坡诗韵以成和韵诗、叠韵诗;三、学习苏诗好发议论之意而成某些哲理诗或论理诗。同时他还指出乾隆也有学苏轼而功力未到之处:“于古体诗未领略到苏诗的‘雄放’,于写景绝句则未学到苏诗的‘冲淡’。”参见陈圣争:《乾隆帝文学与文学思想及文化政策研究》第三章第二节之“坡诗曲高和者寡”,复旦大学2014年博士学位论文,第170页。。

除了对苏轼书法和诗歌的推重以外,乾隆还特别强调其“忠赤”思想。在乾隆看来,苏轼的诗文虽略有自由散漫,多放浪形骸之言,但其核心思想依旧是“忠赤”,正如其在《读东坡集》中所说:“虽多放浪言,要不离忠赤。”此点还可从他临苏轼书法后的跋语中看出。乾隆在临苏轼《颖沙弥帖》后题:“此东坡海外书,所谓挟文章忠义之气者,千载下犹勃勃想见其人。”[6]可见乾隆对苏轼的推崇不限于书画、诗文本身,作品背后透露出的苏轼品格,特别是他赤胆忠心的一面,亦是作为帝王的乾隆极为看重的。苏轼在宋孝宗时被追谥为“文忠”,乾隆诗学思想的核心又是“忠孝”②“忠孝”乃乾隆论诗的最高标准,参见陈圣争:《〈唐宋诗醇〉的选评宗旨及诗学思想新探》,《中国韵文学刊》2018 年第2 期,第34-35页。,具备“忠赤”品格的苏轼能够受到乾隆的激赏也就在所难免了。

清代苏诗注本的成书与刻印之所以能够在乾隆年间出现高潮,固然与当时文坛的宗宋之风密切相关。但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一现象的产生应该也与乾隆的身体力行有莫大关联。在帝王的推崇下,各类注本、选评本和评点本大量刊刻,极大地推进了苏轼作品的传播,苏轼诗歌的接受已经有了较为坚实的政治和文本基础。

二、科举教材《御选唐宋诗醇》的助推

除了专门的苏诗注本、选评本和评点本以外,一些综合性选本对苏轼诗歌的传播与接受也起到了较大的推动作用,其中最为重要的莫过于《御选唐宋诗醇》(以下简称《诗醇》)。该书由梁诗正、钱陈群等人受敕编选,乾隆御笔题序,编定于乾隆十五年(1750)夏,次年由内务府刊刻,共选录“唐宋六大家”(李白、杜甫、白居易、韩愈、苏轼、陆游)的诗歌2665 首,分为47 卷,其中收录苏轼诗歌10 卷541 首,入选数量仅次于杜甫和陆游,位居第三。

上文曾及,乾隆将“忠孝”作为论诗的最高标准,加之他又“将杜甫树立为‘忠孝论’的典型,而杜诗则相应地成为‘忠孝论’的标杆”[7]。《诗醇》又有“御”字当头,自然会考虑乾隆的个人偏好,因此梁诗正等人在编选苏诗时亦想尽办法将其与杜诗类比,尽量将更多的苏诗阑入③如编者提出苏轼《石鼓歌》亦“起仿《北征》诗体……真足嗣响少陵”、《同王胜之游蒋山》“差肩杜老”、《舟行至清远县……》“颉颃杜老”、《欧阳少师令赋所蓄石屏》“匹敌杜陵”等等。此外,诸如“似”“神似”“仿佛”等评语更比比皆是。此类评语,多从构思、笔力、风格、境界等角度着眼,大都与杜诗并无直接关联,编者却刻意将其与杜诗类比,可见他们为将更多苏诗选入而作出的努力。。《诗醇》编定不久,清廷即于乾隆二十二年下令在科举考试中重新加入试律诗。次年又进一步规定试律诗的诗题必须符合“中正雅驯”的科场体制,且不得出自僻书及未经公开的文集:“外省乡试诗题,惟期于中正雅驯,不得引用僻书私集,有乖科场体制。”[8]于是各级官员逐渐将目光锁定到“御纂”“御定”之类的书籍上,《诗醇》亦在其列。

早在乾隆二十五年(1760),江苏巡抚陈弘谋奏请重刊《诗醇》时,就将此书抬升到了“千古定论”和乡会试科场试律诗根柢的高度:

我皇上特命乡会场增试排律一首,天下士无不诵习声诗,和声鸣盛。而诸生平日讲肄诗律者甚少,不过购《唐人试帖》《近光集》等书,以供应试,未足为诗学之根柢。伏读《御选唐宋诗醇》,萃两代之菁英,集诸家之杰作,一经圣主品评,永为千古定论。恳请重刊通行,以广流布;各省愿刊者陆续刊行,有裨文教。[9]

《科场条例》更是明确记载自乾隆二十七年(1762)以后,包括《诗醇》在内的数十种御纂类图书成为了乡会试的必备书籍,以供考官命题发策之用:

乾隆二十七年奉上谕:“闱中旧存书籍,残缺不完,试官每移取坊间刻本,大半鲁鱼亥豕,自命题发策以及考信订讹,迄无裨益。应将乡会两试需用各书,汇列清单,就武英殿请领内府官本,钤用该衙门印信,备贮应用。该管官前后检明,入册交代。钦此。”[10]4b-5a

同时朝廷还规定若内府官本不够用,允许各省书坊贾肆自行刊印:“御纂诸书……书坊贾肆愿行刊印者,听其颁行各省者。”[10]5a如此一来,各种版本的《诗醇》便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了出来,在短期内被频繁地翻刻,甚至流传到异域他乡,成为中国古代出版史上一道亮丽的风景①根据我们的调查,《诗醇》有抄本和刻本两大系统:抄本主要是《四库全书荟要》和《四库全书》本;刻本的情况较为复杂,除内务府初刻本之外,尚有四大版本系统,每一个系统又衍生出多种套印和翻刻本。日本亦有多种不同的足本或节选本刊行。。

为何要将《诗醇》作为命题依据呢?首先,卷帙篇幅较为适中。《诗醇》收录六家诗作均较合理,每位诗人的精华作品几乎尽数选入,以此为基础寻找诗题来源,可收到事半功倍之效。其次,获取较为便利。《诗醇》多由官方颁贮,基本成为翰林院、贡院和各府县学书院的标配,考官取阅极为方便。《全唐诗》和六大家的全集并无颁发之举,各书院亦未必置办齐备。第三,命题时间所限。依据制度,乡试题目由正副考官商定。通常情况下,各省乡试考官在考前十余日才能抵达贡院,而考题很可能在数日内即须确定,以便为其后的制题、印卷预留时间。况且试律诗仅是三场考试中的一题而已,因此考官命题时多遵循方便、快捷的原则。诗题若出自“萃两代之菁英,集诸家之杰作”,又“经圣主品评”的《诗醇》,可以避免不称题或诗题不当之虞,自然成为命题的首选。

道咸间曾充当乡试副考官、学政的龙启瑞在《到任告示》中即谆谆告诫当地学子:“唐宋佳什,杜、韩、苏、黄诸大家全集,能涉猎更佳。其选本则谨奉钦定《唐宋诗醇》作圭臬足矣。”[11]至于依据《诗醇》命题的详情,李慈铭在日记中也有所反映:“同治初元以来,殿廷及乡会考试,命大臣拟题,内出书一卷,折角数叶为记,拟者即数叶中择之,其诗题字出于《唐宋诗醇》。”[12]

既然《诗醇》日益成为科场试律诗的根柢和考官命题发策的依据,实用性也渐趋巩固和加强,不仅士子们视其为科举考试的必备参考书,各地书院也将其当作学子日常学诗的“教材”而风靡天下。随着《诗醇》的广泛流传,书中所选诸家的诗作也成为士人学习和模仿的典范,这对于包括苏轼在内的“唐宋六大家”诗歌在清代的接受而言,意义非凡。

三、科举考试中苏诗的占比情况

乾隆二十二年,清政府下令在科举考试中重新加入试律诗,中断四百多年的试律诗再次受到全社会的关注。同时,朝廷还发布了一系列规定,将试律诗推广到各种考试场合,并且日益制度化。这种制度一直持续到光绪二十七年(1901)的西南五省乡试。

根据规定,试律诗的标准体式是五言八韵排律,其诗题的标准格式,早在乾隆二十七年即已明确:“诗题应正书‘赋得某句’,旁注‘得某字五言八韵’,遗漏舛错者议处。”[8]也就是说,试律诗的诗题为“赋得某句得某字五言八韵”。“某句”即乡会试中诗题的得句。得句的来源很广,遍及经、史、子、集四部,集中于某一位作家身上的概率不会太高。有清一代共举行过67科乡试,产生了1044道试律诗题[13],我们将这些诗题的出处进行追索以后发现,会试诗题有1科1题出自苏轼诗歌,乡试有38科61题源自苏诗和苏赋(其中出自赋者3题,涉及苏赋2篇)。两者合计,试律诗诗题得句源自苏轼诗文者共计62题,占总题量的5.8%。比例看似不高,但试律诗的命题范围广涉经史子集四部,正如乾隆五十五年(1790)状元石韫玉所言:“制艺命题止于‘四子五经’,诗题则百家之说皆可取资,士子非博极群书,将茫然不知所谓。”[14]因此,5.8%已经是一个相当高的比例,于历朝文人中亦仅次于杜甫①清代乡试诗题得句出自杜诗者为76道,约占总题量的7.6%。,位居第二。为求直观,现将具体情况列表于下(见表1):

通过上表可以发现,62 道诗题中有44 题出自《诗醇》,如果将涉及苏赋的3 题除外,源自苏诗的试律诗得句见诸《诗醇》的比例为75%左右。清代科举考试对苏诗和《诗醇》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这些诗题究竟对苏轼诗歌的接受起到了哪些促进作用?

四、试律诗创作视域下的苏诗接受

科举考试加入试律诗这一举措,极大地推动了苏轼诗歌在普通读书人阶层中的接受。清代举行的67科乡试试律诗,部分省份已经荡然无存,即使是取中者的试律诗,也已百不存一。因此要想一一统计各省各科乡试的具体诗作数量已不可得,但我们依然可以通过部分可还原的乡试情况,窥见当年成千上万士子在考场上创作试律诗的盛况。

我们曾试图恢复同治六年丁卯科浙江的乡试情形。据孙诒让《同治六年丁卯兼补行甲子科〈浙江乡试题名录〉》可知,当年取中人员为234 名[15]。而清代各省乡试的取中比例仅为1%~2%①具体计算方法参见孟国栋:《科考之助:清代杜诗接受的特殊形态》,《文学评论》2021年第4期,第62页。,可见本年参考人数居然有可能超过两万。该科试律诗诗题为“赋得‘故乡无此好湖山’得‘乡’字”,尚存试律诗62首,我们仅以第一名朱彭年的作品为例,略作说明。

赋得故乡无此好湖山得乡字五言八韵朱彭年

西湖天下胜,山色更苍苍。曾此留坡老,何须念故乡?风微荷送响,云淡桂飘香。白傅堤无恙,林君径未荒。峻原殊剑阁,险亦异瞿塘。小住为佳耳,当归孰寄将。游难千度倦,家竟一时忘。好景登楼得,豪吟兴倍长。

一般来说,试律诗诗题得句中的实字需要在前三联点出,虚字则未必。该诗前二联,分别捻出“湖”“山”“此”“故乡”等字眼,得句中的另外两字“无”“好”则分别见于第七句和第十五句。因此仅从形式上看,本诗与科场试律诗的要求极为契合。首联两句又分写湖、山,更寓有“好湖山”之意;第二联则点出诗题得句的出处,即来源于坡老(苏轼),并扣住“故乡”二字展开;三、四两联详细敷写杭州的湖山之美;第五联将此地之湖山与苏轼故乡川中的湖山对比,点明杭州的湖山较苏轼故乡略胜一筹;六、七两联承接上联,指出杭州的湖山令人百看不厌、流连忘返,重申“故乡无此好湖山”之意;尾联进一步发挥湖山胜景引发吟赏豪情之意,余味盎然。试想两万多名考生在同一时空下腾挪、敷演苏轼的“故乡无此好湖山”,又会是怎样一种盛况!

根据上文的考察,全国范围内曾有38 科、58 道乡试诗题源自苏轼诗歌。各省每科乡试应考人数少者不足三千,多者会超过一万②据钱桂森《广东乡试录序》记载,光绪十一年广东乡试人数即多达13000 余人,而该科诗题得句正是苏轼的“天容海色本澄清”,也就意味着仅本年广东乡试期间就有13000多人根据苏轼本诗句进行了试律诗创作。,最高甚至可达两万以上。即以最少者计算,若该科诗题得句恰为苏诗,每场考试至少也有近三千人以试律诗来敷写相应的苏句。对于苏诗的研习来说,这是一个较为可观的数字。若就各省参考人数的平均数量进行计算,在清代的乡试中,苏诗共出现过58次,保守估计,有清一代以苏诗为得句的考场试律诗也不下于30 万首。可见在科举考试制度下,苏诗研习者和以苏诗为得句的试律诗创作数量都是极为惊人的。

这还仅仅是根据正式的乡试场合做出的估算,士子们为应付科考,日常也需要不停地以苏诗为得句进行试律诗创作,广泛存在于清人日记、文集和各类试帖中的记载即是明证。

曾任广州羊城书院山长的谢兰生在日常课业中即惯用苏诗命题,如他在嘉庆二十四年正月二十八日的日记中写道:“课期:‘务民之义’二句。赋得‘罗浮见日鸡一鸣’得‘浮’字。”[16]5“罗浮见日鸡一鸣”出自苏轼的《游罗浮山一首示儿子过》,道光十二年壬辰科广东乡试诗题亦源于此。又如道光八年七月初二的日记记载:“粮台课:生监题‘定而后能静’三句,文童题:‘一人虽听之’,赋得‘此邦宜着玉堂仙’。”[16]253“此邦宜著玉堂仙”出自苏轼《舟行至清远县见顾秀才极谈惠州风物之美》,此句亦为光绪十一年乙酉科河南乡试所采用。

咸丰六年(1856)状元翁同龢从孩童时代就陆续以苏诗为得句进行试律诗创作,显然是为日后参加科举考试做准备。现存翁同龢手稿《笙华书屋试帖稿》收录了他12 岁到19 岁之间创作的试律诗400 多首,其中不乏以苏诗为得句者。仅12 至13 岁时所作即有“赋得江边晓起浩无际”“赋得林深窗户绿”“赋得山雨忽来修竹鸣”“赋得夜寒应耸作诗肩”等多首。每首诗歌都进行过反复修改,如“赋得江边晓起浩无际”一首:“濛濛接翠澜”改笔后作“空濛接翠澜”;“浩荡迷沙浦”改笔后作“黯淡迷沙渚”;“璀璨双扉映,苍茫万顷宽”改笔后作“净染群峰迥,平铺万顷宽”;“临门凉气逼,好景静盘桓”改笔后作“坡仙吟禁体,白戟静盘桓”[17]。此外,该诗中还有三处眉批,师生双方的郑重其事,由此可见一斑。

又如,姚燮集中尚存两首题为《赋得云水光中洗眼来得苏字五言八韵》③分别见姚燮:《姚燮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1101,1103-1104页。按:姚燮一生蹭蹬科考,五次应举皆失败,他应该为准备参加科举考试创作过大量的试律诗,以苏诗为得句的试律诗恐怕也不仅限于这两首。的试律诗,显然即是为应付科举考试而做的准备工作。有时候这种准备也会带来意外之喜,如光绪三年(1877),十四岁的丘逢甲曾以《赋得“天容海色本澄清”得“清”字》为题进行试律诗习作,居然跟光绪十一年广东乙酉科的乡试诗题完全一致。虽然丘逢甲不可能参加该科考试,但试想,如果平日的习作有可能成为后来科举考试的试题,无疑会激发他们日常研习苏轼诗歌的热情,增强他们的自信心。

不仅为求功名的举子需要不停地研习苏诗,一些已经进入仕途的文人甚至女子也会依据苏诗得句进行试律诗创作。如道光十九年,著名女词人顾太清即创作了一首《赋得云水光中洗眼来得来字五言八韵》,而这正是当年江西乡试的诗题。顾诗后附有笺注云:“道光十九年冬,作于砖塔胡同。”[18]应当是顾太清在获知当年江西省的乡试题目后进行的试笔。原本为应付科考而“被迫”进行的试律诗创作,已经内化为很多诗人,包括无法参加科举考试的女性诗人的日常行为,而这正是接受前人诗歌的最高境界。

五、结 语

通过本文所列表格,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揭示清代苏诗接受的某些特征。第一,苏诗的接受呈现出较为明显的地域差异。清代举行的67 科乡试中,试律诗诗题得句源自苏轼诗赋者总共有61 题,较杜甫的76 题相差不太大。但杜句在遍及全国17 个省份的乡试诗题中都有出现,呈平均分布状态。苏诗则不然,仅被13个省份采纳,大有南重北轻之势:广东、浙江各10次,江南9次,湖北7次,江西、河南、山西各5次,山东3次,顺天、湖南各2次,四川、福建、陕西各1次。苏轼曾自道:“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三州所在的广东和湖北确实偏爱苏轼,多次将苏诗作为乡试的诗题得句来源。南方的其他省份如浙江、江南、江西等也数度将苏诗纳入考试范围。但北方各省采用苏诗作为诗题者较为少见,只有16次,约占总数的26%。我们认为这是由多种因素促成的:一是苏轼的确长年在南方任职,特别是杭州、常州、惠州、儋州等地,这些地方的士人对苏轼都极为爱戴;二是清代几个苏诗的重要注本均出自江浙人之手,如查慎行、冯应榴、王文诰等,特别是王注,因阮元曾撰序予以褒扬而风行一时,这对当地苏轼作品的阅读与接受应该也有所影响;三是各府县官学收藏的《诗醇》也以南方各省居多,江苏、浙江等省份均位居前列①关于各府州县学宫、书院藏《诗醇》的详情,参见孟国栋,陈圣争:《从选本到教材:〈唐宋诗醇〉的经典化之旅》,《浙江大学学报》2022年第7期,第143-145页。;四是清代中后期的宗宋派,无论是早期的桐城派、浙派、秀水派,还是后期的宋诗运动、同光体诗派、湖湘诗派的关键人物,也大多为南方人。

第二,随着时间的推移,苏诗的接受呈现出越来越强劲之势。虽然从乾隆二十二年开始,试律诗就被纳入了科考范围,苏诗却迟迟没有被采纳为试律诗的诗题,这与杜诗很早就进入到科考领域有很大不同。直到嘉庆五年,苏诗才第一次出现在顺天的诗题之中,自此以后,苏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也就是说在不到百年的时间里面,苏轼的诗赋就被采纳了60余次。杜诗虽然76次成为科考试题,却横跨130多年,因此从出现频率上来说,苏诗大有后来居上之势。并且越到清末,苏诗被采用的频率越高,如光绪十四年、二十三年均有4 个省份的试律诗出自苏诗,同治四年(1865)乙丑科会试诗题得句也源自苏诗。这都超越了杜甫。虽然在清代科举考试中加入试律诗的缔造者乾隆和他的继任者嘉庆都对杜甫极为推崇,但有清一代,杜诗始终未能被采纳为会试的试律诗试题,杜诗也从未同时被4个省份定为考题。苏诗则不然,不仅进入到会试场合,还两度被4个省份同时采用。这与清代诗坛的宗唐和宗宋之风消长的历程适相一致,但历来研究此问题的学者似未着意于此。由此可见,我们若将研究视野拓展到科举考试领域,也会对某些传统问题作出更加深入、细致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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