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谓词关系的反转:康德“哥白尼式革命”新释

2024-01-09 11:23彭志君水丽蓉
武陵学刊 2023年5期
关键词:哥白尼谓词知性

彭志君,水丽蓉

(湖南女子学院 社会发展与管理学院,湖南 长沙 410004)

引 言

在西方哲学史上,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以下简称《批判》)的第二版序言中提出的著名的“哥白尼式革命”不仅深刻地决定着他的哲学运思,而且对后世西方哲学的发展和走向也产生了十分深远的影响。非常明确的一点是,康德提出“哥白尼式革命”的目的是让形而上学成为一门像数学、逻辑学和物理学(自然科学)那样严格的科学(Wissenschaft)。因此,要阐释“哥白尼式革命”的意义,就必须联系康德所处时代形而上学的整体状况以及他对科学的形而上学所作的规划和构想。否则,所有撇开这一关系的阐释都将是隔靴搔痒。

因此,本文着眼于纯粹理性的总课题与康德所批判和所要建构的形而上学之间的关系,并从主谓词关系的视角来阐释“哥白尼式革命”,试图揭示后者所蕴含的、未曾被揭示出来的另一层重要意义。之所以选取这样的视角,是因为康德立足于“主谓词关系”的立场提出“先天综合判断是如何可能的”这个纯粹理性的总课题,而解决这个总课题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把谓词运用于主词上(即“纯粹知性概念的先验演绎”),从而得到先天综合判断。为此,本文将首先考察和梳理学界关于“哥白尼式革命”阐释的贡献及局限性,然后指明康德此前批评的旧形而上学(以下简称“旧形而上学”)的根本缺陷在于其判断的谓词完全停留在主词之内,始终没有超出主词的范畴,最后主要结合《批判》和《未来形而上学导论》(以下简称《导论》)中的相关文本,从主谓词关系,更确切地说,是从主谓词关系反转①的视角来阐释“哥白尼式革命”,从而获得对它的一种可能的、新的理解。

一、已有阐释的贡献与局限性

总体来说,学术界对“哥白尼式革命”的阐释主要有以下三种倾向。

第一种是把“哥白尼式革命”阐释为一种认识论意义上的思维方式革命。这是流行最广的一种阐释,按照当代德国著名哲学家赫费的说法就是“康德的思维方式革命要求人类理性从这种自然的视角即认识论的现实主义束缚中解放出来”[1]。20世纪法国著名哲学家德勒兹(Gilles Deleuze)也曾明确地指出:“康德所谓的哥白尼式的革命的基本观点在于:用客体必然服从于主体的原则来替代主客体之间的和谐(最终的一致)的观念。”[2]22他还进一步指出:“其根本性的发现在于:认识职能是立法的,或者更确切地说,在认识职能中存在着作为立法者的某种东西。……我们从哥白尼式的革命所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进行统帅的正是我们。这是关于智慧的古老观念的一种颠倒。”[2]22由此可见,虽然德勒兹对“哥白尼式革命”的阐释突出了感性和知性作为立法者的职能,但是他的看法与赫费的上述观点是完全一致的。

从思维方式的角度看,“哥白尼式革命”显然是对自然的思维方式(即直观反映论的思维方式)的颠覆或反转,它要革的正是这种思维方式的命。这一革命通常也被描述为“从认识的主体围绕认识的对象而旋转,变成认识的对象围绕认识的主体而旋转”[3]。从思维方式革命的立场来阐释“哥白尼式革命”显然符合康德本人的立场,因为康德把他在形而上学领域发动的革命形象地描述为“不是知识依照对象,而是对象依照知识”。把这一思维方式的革命贯彻到底,由此得出的结论就是“我们关于物先天认识到的只是我们自己放进它里面去的东西”[4]12-13。人们往往把这一个结论概括为“人为自然立法”。因此,把“哥白尼式革命”的实质理解为认识论上一种思维方式的革命显然是一种有着直接文本依据的、合理的阐释,并体现出这一革命所具有的划时代的意义。

这种划时代的意义曾经在海涅那里得到了形象的描述:“自从康德出现后,迄今回旋于事物的周围,东嗅西闻,收集些事物的表征加以分类的哲学便一蹶不振了,康德把研究工作引回到人类精神中去并考察了那里所呈示的东西。因此,他把他的哲学和哥白尼的方法相比较并非是不恰当的。”[5]也正是海涅的这一看法,引发了研究者对康德“哥白尼式革命”众说纷纭的阐释。他们争论的焦点集中于“到底什么是康德‘哥白尼式革命’”“以‘哥白尼式革命’比喻康德自己在形而上学领域中发动的革命是否恰当”“到底应该如何理解‘哥白尼式革命’的重要意义”等问题上。

不可否认,从思维方式的立场来阐释“哥白尼式革命”,的确有可靠的文本作为直接的依据,但是这样做似乎主要局限于从认识论或理论哲学的立场来理解这一革命。因此,人们也许同样会追问:这种阐释是否忽视了“哥白尼式革命”与《批判》和《导论》的总课题之间直接而深刻的关联?它是否突出了“哥白尼式革命”与康德想要建立的科学的形而上学目标之间的内在关联?

第二种阐释也是认识论意义上的,但是它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第一种阐释的不足,因为它突出了“哥白尼式革命”与先天综合判断的可能性问题之间的内在关联,并指出“哥白尼式革命”为先天综合判断提供了可能性条件,这是对“哥白尼式革命”阐释的一种深化。德国当代著名康德学者汉斯·米歇尔·鲍姆加特纳(Hans Michael Baumgartner)是持这种观点的代表,他指出:“由如此拟定的假设——并非事物决定我们,而是我们决定事物——可推知:唯当经验依据我们的直观形式和概念(换言之,依据感性和知性底先天要素)而转移时,关于经验对象的先天知识对我们始为可能。”[6]31显然,鲍姆加特纳非常明确地看到了“哥白尼式革命”与先天知识(确切地说,应指先天综合判断)的可能性的内在关联。更准确地说,他看到了只有按照“对象依照知识”的“哥白尼式革命”的假定,有关经验对象的先天知识(先天综合判断)才是可能的。不仅如此,他还看到了“哥白尼式革命”与康德划分物自身和现象的内在关联,并指出:“上述的假设包含物自身与现象之区别,作为重要的结论。”[6]32

国际著名的康德专家保罗·盖耶尔(Paul Guyer)表达了类似的看法,他指出:“哲学上的哥白尼式革命,也就是这样的一个假设,我们能够发现我们经验的可能性条件,那些条件是我们的经验对象所必须遵从的,这是康德的自主性的首要主张。”[7]52按照盖耶尔的理解,他的核心主张其实就是必须把“哥白尼式革命”的假设看成先天综合判断的可能性条件,认为这是必须遵从的一条原则。或者说,在他看来,康德提出“哥白尼式革命”其实就是为了表明即使是形而上学知识也能像数学和自然科学知识(即先天综合判断)那样,是先天的、自主获得的,并由此来对抗休谟的怀疑论。

这种阐释的贡献在于通过联系“先天综合判断是如何可能的”来理解“哥白尼式革命”,并看到了二者之间的深刻关联,但它仍然没有明确地意识或关注到先天综合判断的主谓词之间的关系与“哥白尼式革命”的内在关联。保守地说,这种阐释至少没有很明确地指出先天综合判断的主谓词之间的关系其实就是“哥白尼式革命”在判断上的一种体现。这是这种阐释的局限性所在。

第三种阐释是实践哲学意义上的,它非常明确(但只是部分)地注意到了“哥白尼式革命”与康德所要建立的能够作为科学出现的形而上学之间的深刻关联,并对这种关联做了非常有启发性的阐释。这种阐释在认同上述第一种阐释的基础上,进一步挖掘出“哥白尼式革命”的实践意义,指出:“‘对象’与‘知识’之关系的‘颠倒’②并非单纯地是一种认识论的革命,而是一种新的哲学思维态度的转变,这种新的哲学思维态度首先要‘革’的是‘自然的认识方式’的‘命’,正是以此‘革命’为基础,康德才得以可能‘革’了旧形而上学的‘命’。”[8]84“哥白尼式革命”的意义更重要的方面还在于:“它不再按照‘自然的倾向’去认知‘形而上学’的‘对象’,而是去‘思考’它们对于我们‘实践’的意义,所以,康德所致力于构建的新的形而上学其‘新’就‘新’在它不再是以知识为旨趣的‘形而上学’,而是为行为确立普遍有效的道德法则的‘行而上学’,只有从这一‘实践的’或‘伦理的’‘行而上学’出发,我们才能正确地把握康德哲学所实现的‘哥白尼式革命’的意义。”[8]84

从实践哲学或“伦理的行而上学”(通常翻译成“道德形而上学”)的角度来阐释“哥白尼式革命”无疑是一种很有启发性的思路。这种阐释的一个深刻背景是自20 世纪70 年代以来人们越来越关注对康德哲学所作的实践哲学的解读。对此,赫费的一个说法也很有代表性:“如果谁只是把《批判》当作数学理论或数学化的自然科学理论来读,甚至还包括将其作为普通认识论来读,那么他就背离了这样一个关键点:康德不是在其道德理论中才开始按照实践的意图,更准确地说是道德的意图进行哲学思考的,而是在他的知识理论中就已经开始了。”[9]可以说,赫费的提醒不仅适用于人们对《批判》的解读,而且适用于人们对“哥白尼式革命”所作的实践哲学的阐释。在这种警示之下,人们对“哥白尼式革命”所作的实践哲学的阐释与康德所要建立的能够作为科学出现的形而上学的方向基本上是一致的。

但是,以上阐释仍然存在着两个不容忽视的问题:第一,这种阐释很大程度上弱化了“哥白尼式革命”对康德所谓科学形而上学体系中的自然形而上学所具有的革命意义,因而在某种程度上与前面两种阐释形成了对立。第二,这种阐释仍然没有意识到“主谓词关系的反转”是“哥白尼式革命”在判断上的体现。

总体而言,学术界对“哥白尼式革命”已有的阐释主要是从认识论和实践哲学两个层面进行的。关于这一点,叶秀山先生的说法很有代表性。他指出:“康德把自己的这项工作(指结合感觉经验与理性原则的严峻任务——引者注),称作知识论上的‘哥白尼式革命’,当然是有理由的;我们也还可以进一步理解这个‘革命’的意义也是对于传统形而上学的‘改造’,因为这个‘革命’的‘矛头’显然是‘指向’经验主义的。”[10]这是因为,就后一点而言,正是针对经验主义尤其是道德哲学,康德提出了崭新的“道德形而上学”,这是完全排除了任何经验要素的纯粹的形而上学。

不过,总结起来,以上三种阐释的共同缺陷在于:它们都没有触及旧形而上学的根本缺陷;更重要的是,它们都不同程度地忽视了对象与知识之关系的“反转”与先天综合判断中主谓词之间关系的“颠倒”具有一定的对应性,后者是前者在判断上的一种体现。这正是本文要论证的基本观点。为了证明这个观点,以下将从两个层面展开:第一,旧形而上学的一个根本缺陷在于谓词始终停留在主词之内,而从未实现对主词的超出或扩展;第二,主要结合《批判》中有关主谓词关系的论述和相关的例子来阐发“哥白尼式革命”的意涵,并将主谓词关系的反转理解为“哥白尼式革命”的一种体现。可以说,康德通过发动“哥白尼式革命”克服了旧形而上学的根本缺陷,这恰恰体现在主谓词关系的反转这一点上。

二、旧形而上学的根本缺陷:谓词始终停留在主词之内

人们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审视旧形而上学③,以便找出它各方面的缺陷。但是,如果撇开主谓词关系的视野,就不可能真正意识到旧形而上学的根本缺陷所在。在康德那里,旧形而上学的根本缺陷在于:它的判断谓词始终停留在主词之内,即始终没有超出或扩展主词。下面将结合康德的文本尤其是《批判》中的论述来证明这一点,并以黑格尔在《小逻辑》中的有关论述佐证之。

在《批判》的“第一版序言”中,康德把旧形而上学描述为“无休止的争吵的战场”,这个比喻在第二版序言中被再次使用。黑格尔在《哲学史讲演录》中将哲学史比喻为“堆满死人骨骼的战场”,这或许是受到了康德的影响。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人类理性的遭遇,即人类理性“跌入到黑暗和矛盾冲突之中,它虽然由此可以得悉,必定在某个地方隐藏着某些根本性的错误(着重号为引者所加),但它无法把它们揭示出来,因为它所使用的那些原理当超出了一切经验的界限时,就不再承认什么经验的试金石了”[4]1。人类理性为什么会跌入黑暗和矛盾冲突之中,这个事实已经由康德之前的唯理论和经验论的争论昭示出来。而由黑暗和矛盾冲突而获悉却无法揭示出来的人类理性的“根本性的错误”到底是什么?结合《批判》中的相关论述及纯粹理性的总课题,可以说,这个“根本性的错误”就是旧形而上学没有能够提供出哪怕是一个先天综合判断。换言之,旧形而上学中的所有命题的谓词都停留在主词之内,即它的命题只是分析命题而不是先天综合命题。

在《批判》的“第二版序言”中,康德在谈到形而上学时再次指出:“形而上学这种完全孤立的、思辨的理性知识,是根本凌驾于经验教导之上的,亦即是凭借单纯的概念的(不像数学是凭借概念在直观上的应用的),因而理性在这里应当自己成为自己的学生。……所以毫无疑问,形而上学的做法迄今还只是在来回摸索,而最糟糕的是仅仅在概念之间来回摸索。”[4]11简言之,正是由于形而上学这种完全孤立的、思辨的理性知识根本凌驾于一切经验的教导之上,并且仅仅在概念之间来回摸索,才导致了它到目前为止,“命运还至今没有如此开恩,使它能够走上一门科学的可靠道路”[4]11。

旧形而上学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根本缺陷恰恰在于它的判断中的谓词完全没有超出主词范畴。比如,在“上帝是全能的”这个句子中,“上帝”这个主词就已经包含“全能的”了,它甚至还包含了“全知的”“全善的”等,因而完全可以把这些谓词从“上帝”这个主词中分析出来,就像可以从“物体”这个主词中分析出“广延”“不可入性”等谓词来一样。可悲的是,这种形而上学自以为“灵魂是不朽的”“世界是无限的”“上帝是存在的”是综合判断,其实它们只不过是分析判断,因为它们的谓词都没有超出主词,而是停留在主词之内④。正是这种情形的存在,不仅导致了形而上学成了一个“战场”,而且导致了它始终无法走上科学的康庄大道。

于是,为了拯救形而上学,使它走上科学的可靠道路,康德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使形而上学像数学和物理学那样实现一次思维方式的革命,即通常所说的“对象依照知识”的“哥白尼式革命”。在康德哲学中,尤其能体现这一革命要求的就是探究“先天综合判是如何可能的”这一问题。这就不难理解,康德为什么在《导论》中首先谈的是“形而上学知识的特点”。在他看来,形而上学知识的特点从来源上看应该是先天的(a priori),而从种类上看应该是综合的,所以,真正的或科学的形而上学知识应该是先天综合判断,而先天综合判断的谓词是超出了主词范畴的。

康德之前的旧形而上学,尤其是以莱布尼茨—沃尔夫为代表的唯理论形而上学,曾深刻地影响过康德,这不仅可以从康德在《批判》的“纯粹理性的建筑术”中对形而上学体系所作的规划以及在《导论》中提到的休谟把它从“独断论迷梦”中惊醒的论述中看出来,而且也可以从后来的一些研究者的论述中得到佐证⑤。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在《批判》的“先验分析论”中,康德建构了一种不同于他之前的形而上学的“内在的形而上学”或“经验形而上学”(H.J.Paton 语)。这部分在《批判》的第二版序言中也被康德称为“形而上学的第一部分”。在“先验辩证论”部分,康德对旧形而上学所研究的对象和各个部分(本体论、理性物理学、理性心理学和理性神学)给予了毁灭性的打击,这个部分也被他称为“形而上学的第二部分”。所以,在《批判》的第二版序言中,他指出,通过“哥白尼式革命”,“这一试验按照我们所希望的那样成功了,它在形而上学的第一部分中,也就是在它研究那些先天概念(它们能使经验中与之相适合的相应对象被给予出来)的部分中,向形而上学许诺了一门科学的可靠道路”[4]13。那些“先天概念”就是“纯粹知性概念”,它们是作为先天综合判断(至少在形而上学第一部分中)的谓词而出现的;与之相适应的那些对象是由感性直观所提供的现象,它们应是作为先天综合判断的主词而出现的。这就是通过“哥白尼式革命”而向我们许诺的让形而上学成为真正可靠的科学的道路的一个方面。与之相应的是第二部分,“但是从我们先天认识能力的这一演绎中,在形而上学的第一部分,却得出了一个意外的、对形而上学的第二部分所研讨的整个目的看上去极为不利的结果,这就是:我们永远不能借这种能力超出可能经验的界限,但这却恰好是这门科学的最根本的事务”[4]13。表面上看来,形而上学的第二部分就是其超出可能经验的部分,在此我们不可能获得任何先天综合判断。尽管如此,康德仍用道德形而上学(Sitten der Metaphysik)替代了这个部分,这正是康德的高明之处,也是他在西方形而上学史上作出开创性贡献的一个重要表现。在这个部分是有先天综合判断的,这就是定言命令。定言命令是一个先天综合的实践命题。

一句话,由于旧形而上学中没有包含一个先天综合判断,它所有判断的谓词也始终停留在主词之内,因此,它被排除在了由康德所规划的科学的形而上学体系之外,而他所谓科学的形而上学体系只包括自然形而上学(即先验分析论)和道德形而上学两个组成部分。这表明:由于旧形而上学的根本缺陷,在其中找不到一个先天综合命题,因而它也无法被包含在科学的形而上学体系之中。

关于旧形而上学的根本缺陷,黑格尔在肯定康德对旧形而上学所作批评的基础之上,进一步指出:“这种形而上学大都以为只须用一些名词概念[谓词],便可得到关于绝对的知识,它既没有考察知性概念的真正内容和价值,也没有考察纯用名言[谓词],去说明绝对的形式是否妥当。”[11]96“企图用有限的名言去规定理性的对象,就是旧形而上学的缺陷”[11]99,旧形而上学自以为通过“不朽的”“无限的”“永恒的”“全能的”等这些有限的谓词就可以得到关于“灵魂”“世界”“上帝”的真实知识,而康德则认为,这些谓词并没有超出主词的范畴,旧形而上学不过是陷入了幻像之中。黑格尔也认为,用这些有限的谓词是无法把握理性的对象的,换言之,用这些有限的谓词并不能获得有关“绝对”的科学知识。用康德的话来说,就是不能获得任何有关“绝对”的先天综合判断。因此,说到底,旧形而上学判断的谓词仅仅停留在主词之内,完全没有超出主词的范畴。所以,在黑格尔看来,尽管康德对“绝对”这个主词的理解和把握还有很多欠缺,但康德不仅考察了知性概念的内容和价值,而且把它们限定在现象范围之内,这其实就是在为形而上学成为科学(Wissenschaft)⑥划定界限和范围,因而值得充分肯定。

总结起来,康德对他之前的形而上学的一个基本判断就是“形而上学不能提供出任何一个先天综合判断”,因而形而上学中所有判断的谓词都未能超出它们的主词,这就是旧形而上学的根本缺陷。而他要阐明的基本观点则是:“形而上学真正说来只与先天综合命题打交道,而且惟有先天综合命题才构成形而上学的目的。……惟有先天知识的产生,无论是根据直观还是根据概念,最后还有先天综合判断的产生,而且是在哲学知识中,才构成形而上学的根本内容。”[12]275这是康德对形而上学的目的和根本内容所作的重要界定,它代表了康德对旧形而上学最基本的看法。

也许有人会提出这样的质疑:康德不是也承认过旧形而上学中存在着先天综合命题吗?他甚至还给出过一个具体的例子。这一质疑所依据的重要文本在《批判》的第二版导言的第五节中。在那里,康德明确说,“在形而上学中,即使我们把它仅仅看作一门至今还只是在尝试、但却由于人类理性的本性而不可缺少的科学,也应该包含先天综合的知识”[4]11。不仅如此,康德还提供了一个例子即“世界必然有一个最初的开端”[4]11,并对此进行了说明。

针对人们的质疑,需做以下三点说明:第一,康德在此只是提到形而上学应该(而不是实际)包含先天综合命题,显然不能把应然和实然混淆起来;第二,康德给出的例子中,特别限定了“就其目的而言”,这说明形而上学事实上并没有包含任何哪怕是一个先天综合命题;第三,如果形而上学中已经包含了先天综合命题,那么康德在《批判》中的很多论述就不仅是多余的,而且也是无意义的。因此,可以肯定的是:在形而上学中,事实上并不存在哪怕是一个先天综合命题,这也是它还没有成为科学的最根本的原因。

总之,以上的考察表明:旧形而上学的根本缺陷在于它的判断的谓词未能超出主词,或谓词完全停留在主词之内。现在,为了克服旧形而上学的根本缺陷,康德把他的批判哲学的总课题明确地标识为“先天综合判断是如何可能的”,而在考察这个总课题的过程中始终存在着一个基本的假定,即“不是知识围绕着对象,而是对象围绕着知识”的“哥白尼式革命”。可见,“哥白尼式革命”与纯粹理性的总课题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关联性,即缺乏“哥白尼式革命”这个基本的假定作为条件就不可能形成先天综合判断。为了更进一步地理清二者之间的关联性,就必须引入主谓词关系的视角,更准确地说,“哥白尼式革命”与纯粹理性的总课题之间的深刻关联性要通过主谓词关系的反转才能得到体现。

三、主谓词关系的反转作为“哥白尼式革命”的体现

如何理解主谓词关系反转是“哥白尼式革命”的体现?由于康德在《批判》中对该问题阐述较多,因此,笔者将主要根据《批判》中的相关论述,并酌情引述《导论》中的相关论述来证明之。

康德在《批判》的“先验感性论”部分对空间做了形而上学的和先验的阐明之后指出:“如果我们脱离了唯一能使我们只要有可能为对象所刺激就能获得外部直观的那个主观条件,那么空间表象就失去了任何意义。这个谓词(应当指空间——引者注)只有当事物对我们显现、亦即当它们是感性对象时才能赋予事物。”[4]25-26在此,感性对象(对我们显现的事物)充当了判断的主词,而空间则是谓词。这就好比,“房子在那里”这句话中,“房子”是这个判断的主词,而“那里”(作为空间的规定)则是判断的谓词。他后来进一步指出:“当我们把一个判断的限制(指空间表象——引者注)加在主词概念上时,这样一来该判断就会无条件地有效了。‘一切事物都相互并存于空间里’这个命题,只有在这个限制之下,即如果这些事物被看作我们感性直观的对象,才会有效。”[4]26在康德所举的例子中,“一切事物”(感性直观的对象)作为判断的主词,“空间”乃是判断的谓词⑦,空间谓词作为一种限制加到了“一切事物”这个主词之上,它是普遍有效的,因而形成了一个先天综合判断。

很明显,这里体现的正是知识与对象之关系。在二者的关系中,显然不是知识围绕着对象,而是对象围绕着知识;同样,在判断中,不是谓词围绕主词,而是主词围绕谓词。因为一切感性对象(现象)作为主词都是由谓词(空间,作为直观的纯形式)进行规定的,并且也只有从空间的直观中才能产生先天综合命题。空间、时间作为谓词都是一样。纯粹数学是关于空间和时间的科学,而就纯粹数学(算数和几何学)中的先天综合判断而言,“时间和空间是可以从中先天地汲取各种综合知识的两个知识来源,……空间和时间是一切感性直观的两个合在一起的纯形式,它们由此使先天综合命题成为可能”[4]32。

在此,可以结合康德的一个例子即“凭两直线不能围住一个空间,因而不能有任何图形”(这是几何学中的一个定理,是一个先天综合判断)来进一步说明。康德认为,无论人们如何努力地想从“直线”的概念和“两”的概念中推导这个定理,“一切努力都是白费,你将发现你不得不求助于直观,正如几何学也一直在做着的那样。……所以你必须给自己在直观中提供一个先天对象并在此之上建立你的综合命题”[4]36。按照康德的意思,如果从“直线”概念和“两”的概念(主词)出发,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得到先天综合命题的。只有求助于直观的纯形式,即时间和空间,才能给出一个对象(主词),并在此基础上建立起先天综合判断。显然,这个例子同样说明了不是谓词围绕着主词,而是主词围绕着谓词,这仍然体现了主谓词关系的反转。

在《导论》中,康德表达了同样的思想。他认为,“就像经验性的直观毫无困难地使我们有可能通过直观本身展示的新谓词在经验中综合地扩展我们关于直观的一个客体所形成的概念一样,纯直观也将做到这一点”[12]282。这虽然是在把纯粹直观和经验性的直观、经验判断和纯粹数学判断做对比,但二者的机理是一样的。“我们关于直观的一个客体所形成的概念”当然是主词,而“通过直观本身的新谓词”显然是扩大了主词的概念。不难看出,康德仍然是在谈主谓词之间的关系,并实现了主谓词关系的反转。

在论及“先验逻辑”的“知性在逻辑上的一般运用”的这一节时,康德谈到了知性是判断的能力,并指出“判断就是一个对象的间接的知识,因而是对于对象的一个表象的表象。在每个判断中都有一个适用于许多表象的概念,而在这许多表象中也包括有一个给予的表象,它才是直接与对象发生关系的”[4]49-50。在众多表象中,只有“一个给予的表象”才能充当判断的主词。为什么会这样?这是由判断的谓词来规定的,因为做判断当然要借助于知性概念,而这些知性概念“作为可能判断的谓词,是与关于一个尚未规定的对象的某个表象相关的”[4]26。在此,“知性概念”是判断的谓词,“一个尚未规定的某个表象”则是主词。只有当知性的概念(作为谓词)与众多表象中的一个表象(作为主词)相关联(即谓词规定主词)时,才能形成判断。在康德所举的例子“凡金属都是物体”中,“物体”概念(其实质是实体这个纯粹知性概念)显然是谓词,它指向所有的金属(主词),并规定所有的金属,而不是金属这个被给予的表象之外的表象。“所以物体的概念,例如金属,就意指着某种能够通过那个概念来认识的东西。”[4]26康德对知性的一般机能的分析非常明显地突出了纯粹知性概念(作为可能判断的谓词)的作用,同时他对“凡金属都是物体”的分析也突出了物体概念在形成上述判断中的主导作用。由此可见,康德仍然是在谈主谓词之间的关系,并非常明确地突出了谓词的主导地位和作用。

在“纯粹知性概念的演绎”一章中,康德同样在以主谓词关系的视角看待演绎。在说明对纯粹知性概念做先验演绎的必要性时,他指出:“纯粹知性概念从一开始就有这种不可回避的需要,即不仅为它们自己,而且也为空间寻求先验的演绎,因为既然它们谈论对象不是凭借直观和感性的谓词,而是凭借纯粹思维的先天谓词,它们就无需感性的一切条件而普遍地与对象发生关系。”[4]63这里出现了两类谓词,“直观和感性的谓词”与“纯粹思维的谓词”。“直观和感性的谓词”是指时空谓词,“纯粹思维的谓词”是指纯粹知性概念。这两类谓词的区别在于,前者与对象直接相关而后者却是间接相关;二者的联系在于,后者需要通过前者才能与判断的对象发生关系。这同样说明,从先天综合判断的角度看,当康德在谈知识与对象的关系时,就是在谈主词与谓词的关系。所以,当康德谈范畴的先验演绎时,其实也就是在谈如何将范畴这个谓词运用于它的主词之上,从而形成先天综合判断,而这同样体现了主谓词关系的反转。

在这一节的后面,康德的一个论述更明确地证明这个基本主张。他指出:“感性直观的对象必须符合先天存在于内心中的感性形式条件,这一点是明白无误的,因为否则它们就不会是我们的对象;但它们此外还必须符合知性为达到思维的综合统一所需要的那些条件,对这一点的推断就不是那么容易看出的了。”[4]64要使感性直观的对象(即主词)符合范畴,这是不容看出来的,所以才需要对范畴(谓词)做先验的演绎,但是有一点是十分明确的,即感性直观的对象必须不仅符合我们内心中的感性形式条件(时空),而且要符合知性为达到思维的综合统一的条件(范畴)。在此,时空和范畴都是知识,所以康德才明确地说感性直观的对象要符合知识,这显然是“对象依照知识”的另一种表达。

如果我们从先天综合判断的角度看,同样可以说“主词符合谓词”。他在对范畴进行解释时指出:“范畴是关于一个一般对象的概念,通过这些概念,对象的直观就在判断的逻辑机能的某个方面被看作确定了的。所以,定言判断的机能就是主词对谓词的关系的机能,例如‘一切物体都是可分的’……但通过实体范畴,当我把一个物体的概念归入该范畴下时,就确定了:该物体的经验性的直观在经验中必须永远只被看作主词,而决不被看作只是谓词;在所有其他的范畴那里也是如此。”[4]67康德对范畴的解释不仅表明范畴充当了先天综合判断的谓词,而且表明只有通过范畴才能对主词加以规定。这同样充分体现了“主词依照谓词”的原则。

《导论》中同样有着类似的说法:“如果不在从直观抽象出来的概念之上再附加一个纯粹知性概念,那些概念被归摄在它下面,并由此才在一个客观有效的判断中联结起来,那么,上述综合判断就会是不可能的。”[12]304很明显,“从直观抽象出来的概念”是主词,而纯粹知性概念(范畴)是谓词,必须把前者归摄在后者之下才能做出客观有效的判断。如果没有范畴用来规定“从直观抽象出来的概念”(时间和空间概念),或者范畴不能被运用于现象之上,就不可能做出任何先天综合判断。

不过,在有关自然(可能的经验之对象的整体)的先天综合判断中,谓词对主词的规定是通过先验图型(Transzedental Schema)来实现的。换言之,离开了先验图型,范畴作为谓词就不能规定任何主词。关于这一点,康德有明确的指认:“实际上,纯粹知性概念即使在离开了一切感性条件之后,当然还留下有某种所指,但只是诸表象的单纯统一这种逻辑的含义,而对这些表象却并未给予任何对象,因而也未给予任何可以提供一个客体的概念的所指。……从这个表象中我什么也得不出来,因为它根本没有向我指出,应当被看作这样一个最初的主词的那个物具有哪些规定。所以范畴离开图型就只是知性对概念的机能,却不表现任何对象。”[4]111范畴作为谓词只有通过先验图型才能起到规定主词的作用,也只有通过先验图型才能被运用于现象之上,这是先验图型对范畴的限制。如果缺乏这一限制,范畴就会失去其认识论的意义而只具有逻辑的含义,这就会陷入旧形而上学的困境中,即总是在概念之间来回摸索。

以上是依据《批判》和《导论》中相关文本的引述和解读对本文基本观点的论证,下面将通过分析一个例子来进行补充论证。这个例子是一个很有代表性的先天综合判断:“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有其原因。”很显然,在这个判断中,“一切发生的事情”是主词,它往往指向一定的对象,而“原因”则是谓词。“一切发生的事情”是通过感性直观所提供的一个主词概念。那么,何以知道它一定有一个原因呢?这就必然需要引入因果概念这个知性范畴。如果没有因果范畴的介入,就不仅不知道“一切发生的事情”有没有原因,而且也不知道它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换言之,“一切发生的事情”有没有原因及什么是它的原因是完全不能确定的。在此,因果范畴(作为谓词)起了主导作用,“一切发生的事情”是依照因果范畴才可能并现实地发生。总之,无论从“一切发生的事情”的概念(主词)与原因(谓词)的关系看,还是从主词概念所指涉的对象与知识(范畴)的关系看,这里都发生了一次反转。

以上的文本引证和案例分析表明:康德摒弃了旧形而上学以主词为中心并从超验的主词中分析谓词的做法,而采用“以谓词为中心”,通过时间和空间以及范畴(它们分别作为直观和感性的谓词与纯粹思维的先天谓词)的先验演绎来规定现象(作为主词)的方式对他的“哥白尼式革命”的假设进行了验证和践行。因此,无论是从康德的哲学文本还是从他给出的例子来看,它们不仅体现了“主词依照谓词”的思维方式,而且表明了主谓词关系的反转是“哥白尼式革命”的一种重要表现。从这一视角来阐释“哥白尼式革命”,也使这一革命获得了一种新的理解。

结 语

“西方哲学的每一次重大变革无不肇始于对主谓关系的重新理解,就此而言,一部西方哲学史仿佛就是主词与谓词的辩证历程。”[13]的确如此,主谓词之间的关系问题作为西方哲学史的重大问题,也是形而上学所关注的核心议题,对它的不同解答往往决定着形而上学乃至于整个哲学的发展和走向。作为西方哲学史上继往开来的大哲学家,康德以特有的“哥白尼式革命”的方式对上述问题给出了自己的解答。作为思维方式变革的“哥白尼式革命”在解答“先天综合判断是如何可能的”这个纯粹理性的总课题上,就表现为先天综合判断中主词与谓词之关系的反转。主谓词关系的反转不仅体现了康德拯救形而上学的企图和努力,也深刻地影响了后来的一些哲学家。康德之后的德国古典哲学家谢林、黑格尔都力图把“绝对”作为主词,试图获得关于“绝对”的最高知识,这也是二者对康德的“哥白尼式革命”在主谓词关系问题上的批判和超越。尽管在“如何把握绝对”的问题上,二者之间出现了深刻的分歧,但不管怎样,作为德国古典哲学的开创者和奠基人,康德通过主谓词关系的反转所体现的“哥白尼式革命”在思维方式上对形而上学所做的探索永远激励着后人不断把思考推向纵深。

注 释:

①在学术界,关于“哥白尼式革命”(kopernikanische Revolution)还有另外两种表达,即“哥白尼式反转”(kopernikanische Umdrehung)和“哥白尼式转向”(kopernikanische Wendung)。按照笔者的理解,这几个词尽管有细微的差别,但是表达的意思基本上是一致的,比如反转和转向的意思稍有差别,因为转向不一定就转到相反的方向去。国内学术界通常用“哥白尼式革命”来表达康德哲学在哲学史上的革命性,这是有意义的,因此本文也沿袭了这一表达。但是,当从“主谓词关系”的视角来审视“哥白尼式革命”时,用“主谓词关系的反转”可能比较好,因为用“主谓词关系的革命”“主谓词关系的转向”之类的表达显得有些怪异,而且道理上似乎也不容易说通。

②笔者比较认同邓安庆教授用“颠倒”(Kehre)一词来形容对象与知识之关系的转变。在注释①中,笔者已经指出“革命”“转向”“反转”在基本意思上的一致性,这里也可以增加“颠倒”这个词来表达“哥白尼式革命”。黑格尔曾经对“颠倒”做出过解释:“那最初好像在后的,经揭示出来成为在先的根据,而那最初好像是在先的根据,经指明而降为在后的结果了。”(参见黑格尔著,贺麟译《小逻辑》第109 页,商务印书馆2019 年版)可以看出,黑格尔对“颠倒”的解释与“哥白尼式革命”的义理完全一致,因为“哥白尼式革命”恰恰说明了在对象与知识的关系中,看似对象在先、知识在后,但是经揭示出来后,其实是知识在先、对象在后的。那么,在先天综合判断中,判断的主谓词同样实现了一次“颠倒”,即不是谓词依照主词,而是主词依照谓词,因为在先天综合判断中充当谓词的往往是直观和概念(知识)。考虑到康德乃至学界都很少用“颠倒”来形容“哥白尼式革命”,笔者在本文中还是用“反转”来形容先天综合判断中主谓词关系的转变。

③前文一直在使用“旧形而上学”这个说法,但一直没有对这个说法做出明确的界定。由于这部分直接关涉“旧形而上学”,因此有必要对这一说法做出界定。这里的旧形而上学不是指康德之前所有的形而上学或一般的形而上学,比如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而是指他之前的、在近代欧洲哲学史上产生过重大影响的唯理论,其代表人物是莱布尼茨、沃尔夫、鲍姆加登等。康德提出“先天综合判断如何可能”的问题正是针对这两派哲学的,他要建立的能够作为科学出现的形而上学也与此有深刻的关联。另外,此处还需说明一点:康德使用的“形而上学”这个概念往往具有多义性,因此必须联系具体的文本语境才能确定它的确切含义。

④关于这一点,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的“纯粹理性的理想”一章中对“上帝存在的本体证明之不可能性”的批判,尤其具有代表性。

⑤参见卡尔·福尔伦德著,曹俊峰译《康德传:康德的生平与事业》第157 页,天津教育出版社2011 年版;曼弗雷德·库恩著,黄添盛译《康德传》第215 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 年版;汉斯·米歇尔·鲍姆加特纳著,李明辉译《康德〈纯粹理性批判〉导读》第9—10 页,联经出版有限责任公司2003 年版。

⑥北京大学的先刚教授指出:“德国哲学(不仅仅是德国古典哲学)所说的‘智慧’(Wissenschaft)是指最佳形态、最高意义上的达成完满的哲学,这个独特的德语词汇从字面上看是‘知识系统’的意思,但不是什么普通的知识,而必须被理解为亚里士多德哲学传统以来一直追寻的那种‘终极洞见’或‘最高智慧’。”(参见先刚著《永恒与时间——谢林哲学研究》第11 页,商务印书馆2007 年版)笔者完全赞同先刚教授的这个观点。按照亚里士多德为哲学(形而上学)设定的任务——寻求最高原因的基本原理——来看,形而上学作为哲学的基础和最重要的部门,它的知识当然不是普通的知识,而是最高的知识或原理。按照康德的看法,这些最高的知识或原理,其表达形式就应该是先天综合判断。

⑦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当康德说到空间作为谓词时,也许要做一个限定:空间的规定作为谓词,或者说以空间为根据的规定是谓词。这样表达可能更为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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