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什么错

2024-03-18 20:42周红景
广西文学 2024年2期
关键词:大婶傻子

周红景

那天我们正在上课,教室外面突然有人喊:“春夏,春夏!”当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去了。我认得她,她是春夏的奶奶,年龄却比我妈大不了几岁,听说是结婚结得早,生春夏爸爸的时候才十七岁。就在大家纷纷看向她的时候,我转头看了看坐在我身边的春夏,春夏蔫蔫的,脑袋都快缩到肚子里去了。春夏没有回应,大婶还不死心继续喊:“春夏,春夏!你出来跟我回家!”瞬间同学们调转方向齐刷刷地看向春夏。这一举动成功激怒了我们的老师——也就是我爸,他身高一米七,黑黑瘦瘦的,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点古板,但事实上也有点古板。我爸在讲台上使劲地敲着黑板擦,嘴里喊着:“安静!安静!”扬起的粉笔灰溅了他一脸。我有点于心不忍,于是扯了扯春夏的衣角提醒她:“春夏……春夏,你奶奶来了!”春夏瞬间涨红了脸答道:“我知道!”我一听急了喊道:“你知道你还不应一声?”春夏缩着头拉着一张苦瓜脸说:“我不想回家!”这时我爸也注意到了春夏的态度,于是他放下粉笔擦走出教室跟大婶说话。我无暇顾及春夏了,好奇心促使我伸长脖子探出窗外,竖起耳朵听我爸与大婶的谈话。

我爸扶了扶眼镜框问:“张嫂,你有什么事?我这上着课呢!”大婶的脸上堆满了不耐烦答:“你上你的课,我带我的孙娃回家定个亲,碍不着你什么事!”

这里不得不提一句,金庄盛行“读书无用论”,尤其是在下广东打工的热潮过后,村里的人觉得读书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村里一大批人没怎么读过书就下广东打工了,最后都带着钱回来建房买车,小日子过得不错,所以大家对老师没有多少好感。乡村教师三个月的工资还不一定抵得上他们打工一个月的工钱,在人人都想挣快钱的时代,大多数人更乐见眼前的既得利益。

我爸似乎也习惯了家长的无礼,好言好语说:“张嫂,你开什么玩笑,春夏还是个孩子啊,回去定什么亲?”大婶乜斜我爸一眼说:“梁老师,我哪有工夫跟你开玩笑,这媒人都领着人上门了,等见了春夏就定下来。”

我爸和大婶的谈话我听得一清二楚,其他同学自然也听见了,教室里顿时一片哗然:“哇,春夏要订婚了!”我嫌大家太吵了,影响我听大婶和我爸的谈话,于是举起桌上的课本“啪”的一声砸到桌上说:“别吵了!”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我是个留级生个头大,班主任又是我爸,同学们总是怕我的。

我爸苦口婆心说:“张嫂,春夏还在接受义务教育的阶段,你们这么做是不对的。”大婶说:“哪里不对?读书有什么用?读来读去最后还不是要出去打工?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还不如早点结婚两口子再跟着她爸妈去广东打工,早出社会早挣钱!”我爸一脸无奈问:“这件事情春夏的爸爸妈妈知道吗?”大婶一愣,随后嘟囔着说:“知……知道,那肯定知道……”我爸叹了一口气说:“我以为他们去了大城市就能开开眼界长长见识了,没想到还是那么愚昧!”

大婶一听不乐意了,说:“哎哟,我说梁老师,你这是在说谁愚昧呢?我说你说别人之前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看你读书是多了,但是有什么用?到头来挣的还没有我儿子挣得多。我说你别再整天管天管地,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的了,多想想你自己的事,少掺和别人家的事!”我爸红着脸支吾了半天才说:“那……那好吧,既然是你们家的私事,我确实管不着,但春夏是我的学生,我就问张嫂一句,订了婚以后你们还让她回来上课吗?”大婶一听瞪着我爸说:“那肯定不来了啊!都订婚了还来学校做什么?”

我爸脸一沉,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进了教室,走到我们这一桌,俯身对我身边的春夏说:“春夏,现在你的奶奶要带你回去,告诉老师,你的想法呢?”春夏终于抬起头来,一脸泪痕地看着我爸。眼泪一串串地从春夏的脸上滚落,无声地打在地上,我爸张着嘴巴看着春夏还想说些什么,春夏却径直越过我爸走了出去。春夏与我爸擦身而过的时候,我感觉到我爸突然重心不稳快要跌倒了,我想要起身去扶他一把,谁知他靠了一下我的桌子又重新站稳了,我也就懒得起身了。

窗外大婶拉着春夏走了,我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并不感到惊讶,我年年都在这里读书,偶尔会遇到家长来带孩子回去,尤其是女孩子,一回去就不会再回来了,春夏只是其中一个,况且我还知道她必须回去的秘密,我不能说。

春夏走后我无心听课,事实上我爸的课我听了一年又一年,没有多少新意了。我之前的同学都小学毕业了,一部分上了初中,一部分上了高中,一部分回家结婚、生子、打工,大同小异,只有我依然还在这里读书,没有办法,我爸在这里教书,我妈让我跟着我爸。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我爸却没有径直回家,而是开着摩托车“突突突”地往春夏家走。我爸肯定是要去劝返春夏的,这样的事情他做过很多,每次有学生辍学回家,他都会不厌其烦地到学生家里去劝返,大多时候徒劳无功,但我爸对劝返学生这件事情仍然非常执着,他说劝返一个是一个。只是这一次我爸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春夏的奶奶说:“牛到北京也还是一头牛,傻子就是读再多的书也还是一个傻子。梁老师,自家的稀饭还没吹凉就不要来管别人家的稀饭烫不烫了!”春夏的奶奶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我说的,我心里纳闷她这是在说谁是傻子呢?还没等我想明白,我爸就拉着我走了。我瞥见我爸的脸就跟地上的土差不多。

我们一前一后出了春夏家的院门,我爸突然停下来说:“你以后不要再跟着我了好不好?”我被我爸说蒙了,我走上前去侧着头看着我爸,他不像是在说假话。他这是什么意思?我爸肯定是嫌弃我了,我这才想明白刚刚春夏的奶奶是在骂我傻子呢。他们都嫌我傻。我有点儿难过甚至有点儿愤怒,我想返回去找春夏的奶奶理论,但一想到我自己的爸爸也嫌我傻,便觉得没有了理论的必要。我用力地挣开我爸的手,愤愤地走了,我边走边喊:“好,我以后再也不跟着你了!”我的步伐迈得很大,但再快也快不过我爸的摩托车,他很快就开着车“突突突”地跟了上来。我爸叫我上车,语气生硬得一点儿也不像个爸,我没有理他,转身选了一条小路跑了,反正村里我熟,走哪条道都可以到家。

当天晚上我没有理我爸,特别是当我听到他跟我妈窸窸窣窣的谈话之后,我就更加不想理他了。我爸说:“梦兰以后不能再跟着我了。”我妈说:“不跟着你跟着谁?我地里的活那么多,哪有工夫管她?”我爸说:“反正是不能再跟着我了,带着她耽误我工作。”我妈说:“哪耽误了?你的工作不就是每天给学生上课吗?我们梦兰乖乖地坐在下面听课,哪耽误了?再说了,人家校长也没说什么,还说梦兰这学生挺乖的。”我爸说:“那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说的,背地里谁不在议论我带着个傻子上课的事儿?”我妈说:“呸!说这话的人良心肯定是被狗吃了!老梁,要我说这书你别教了,你这职称老是评不上去,教了十几年还是个初级教师,每月拿那点工资都不够家里开销。你再看看村里那些出去打工的人个个回来起楼房买轿车,你教书教到现在还开个破摩托车,也不知道开出去的时候害不害臊。”我爸说:“这能一样吗?我这教书育人,为的不是钱!算了,不跟你说了,说了你也不懂!”我妈说:“是是是,我不懂,我不懂你那些伟大的论调,但是我告诉你,梦兰你必须带着,现在城里到处都是疫情,过年回来的那一大批青年返不了城,成日在村里闲逛,叫人心不安呐!”我妈说完以后隔壁就安静了,我的眼皮重重的,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心里有气没有跟我爸去学校,我在村里闲逛了一圈,实在是无聊。村里大一点的娃娃都去上学了,小一点的我又不屑于跟他们玩。就在我发愁如何打发时间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盛楠回来好久了,每次我要去找她玩都被她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嬢嬢给拦住了,说什么她是从大城市回来的,要居家隔离。我想都隔离那么久了,应该是可以了,于是我向盛楠家走去。

大白天的盛楠家的院门竟然上着锁,我对着里面喊了两声:“盛楠!盛楠!”没人应,我又提高音量喊了两句:“嬢嬢!嬢嬢!”还是没人应。我只好讪讪地转身准备去其他地方玩,我刚走没两步,盛楠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梦兰来了。”我急忙回头,盛楠站在铁门后面,她穿着睡衣,身材十分臃肿。我转身走回去问:“盛楠,你刚起床啊?”盛楠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说:“差不多吧。”我笑了说:“那刚好,我想找你玩,我爸不让我跟着他了。”盛楠点点头像是答应了,又问:“梁老师为什么不让你跟着他了?”我突然鼻子一酸委屈得有点想哭,我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答:“因为春夏的奶奶说傻子读再多的书也还是个傻子!”盛楠捂嘴扑哧一笑说:“你知道春夏的奶奶是在说你吧?”我用力地点点头。盛楠一脸温和说:“我们梦兰不傻嘛,好话和歹话都能分辨得出了!”我不知道盛楠是不是在夸我,但是我听后还是用力地点点头。

盛楠说:“梦兰,你别理她,我都听说了,昨天有人上门提亲,春夏被她奶奶带回去相亲了。我猜你们放学后应该去过春夏家。梁老师这个人啊,就是热心肠,每个孩子他都想扶一把,可是要扶起农村娃娃谈何容易啊!”盛楠是我爸的学生,也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女学生,对我爸非常尊重,自然时时都想着我爸的好,她是没看见昨天我爸凶我那样。我心里带着气于是说:“才不是,我爸就是多管闲事。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管天管地还能管别人结不结婚了?”盛楠一听,咧着嘴一脸夸张的表情说:“哎哟喂,瞧你这张嘴,都让我怀疑到底是你傻还是我们傻了!”

我没有马上回话,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有点难受,但又说不出来为什么难受。盛楠看我默默杵在门口便说:“哎哟,我站不动了,你要是想和我再说说话,你就进来吧。”我指了指铁门上的锁头说:“锁着呢,你有钥匙吗?盛楠,你怎么大白天的锁门啊?”盛楠摇摇头苦笑着说:“我没有钥匙,不是我锁的,是你嬢嬢锁的,她怕我到村里乱走。”我点点头表示明白,问:“你还在隔离是吗?”盛楠说:“没有……没有隔离,你嬢嬢瞎说的。”我笑了说:“没有隔离就好。我怎么进去呀?”盛楠指了指旁边的围墙说:“那儿,从那儿爬进来,就跟我们小时候一样,你不会忘记了吧?”我会意,笑着说:“没忘没忘,我这就爬进去。”

我熟练地爬了进去。我们一起到盛楠家的堂屋里聊天。盛楠很慷慨地把她从城里带回来的各种零食拿出来给我吃。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糖果,我数了数颜色有七种之多,学校小卖部里的糖果最多也只有五个颜色。我盯着糖果不肯挪开。盛楠大笑说:“你盯着它们干吗呀?你吃啊,快吃,都是你的。”盛楠说着把所有的零食都推到了我的面前。盛楠既然说可以吃,我便试着吃了一块棉花糖。好吃!我抬头看了看盛楠,她正一脸含笑地看着我,我便大胆地又吃了几块。

盛楠看着我先是笑,笑着笑着,突然变得忧伤起来。我看着忧伤慢慢爬上她的脸颊,我心里发了憷,停下手里和嘴里的动作问:“盛楠,你怎么了?”盛楠突然意识到我在看她,于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没事,你吃你吃。”我不相信她没事便接着问:“盛楠,你到底怎么了?你刚刚看起来要哭了。”盛楠一听哭笑不得说:“你这姑娘,说话怎么都那么直接呢?”盛楠说完后又摇摇头说:“算了,对你不能要求那么高。”盛楠的话还没说完,她取了一个枕头垫在腰后,调整好坐姿后继续说:“既然你喜欢问,那我就告诉你吧,我刚刚是伤心了,我看到你那么容易满足,一点零食都可以哄得你那么开心,我心里可羡慕了。梦兰,不瞒你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那么开心了。”听到这里我觉得我应该要放下手中的饼干专心听盛楠讲话,我看了一眼手中的奥利奥,最终还是很不舍地放下了它。

盛楠神情复杂地摸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说:“实话告诉你,告诉你也没事,你一个傻姑娘怎么会跟别人乱说呢?跟别人乱说了也没事,反正没人会相信一个傻姑娘的话。梦兰啊,我这不是胖,我这是怀孕了啊,也就是说我的肚子里有一个娃娃。”我吓了一跳,我不记得盛楠结婚了呀,她不是一直在大城市读书吗?不懂就要问,我问盛楠什么时候结婚的。盛楠捂着嘴笑说:“结婚?我结什么婚?我恋爱都还没谈过!”我一听更加吃惊了,瞪大眼睛问:“难道你也被人强奸了?”盛楠一听扬起眉反过来问我:“谁?梦兰,你是说谁被人强奸了?”我意识到我可能说错了话,我赶紧闭上嘴巴。我答应过她的,我不会说出去的。我用力摇摇头极力否认说:“没……没……没有人被强奸。”盛楠不相信我的话,一脸狐疑地看着我说:“哎哟,看来我们梦兰也有小秘密了,不说就不说吧,不乱嚼舌根是好事情,我们梦兰是个好姑娘。”我又用力地点点头表示赞同,我觉得自己的确是个好姑娘。

盛楠说完后坐着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沉思,她不说话,我也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便伸手抓了一个毛绒玩具过来玩。盛楠总是有很多很多新奇的东西,那些东西在村里很少见,所以我喜欢找她玩,她也总是会把零食和玩具拿出来给我吃给我玩。我自顾自地玩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是我们实习学校的一个领导,没几年就要退休了。第一次是在学校游泳馆的更衣室里……我本来想报警的,但是我的实习成绩还需要他签字,如果我的实习成绩不合格就拿不到毕业证和学位证,我拿不到毕业证和学位证也就意味着我的大学白念了……我竟然不敢报警,你说可笑不可笑?”我惊呆了,手中的毛绒玩具掉到了地上,我也顾不上去捡,我知道这是不对的,盛楠这是被人给欺负了。我忍不住大喊:“坏人!大坏蛋!领导是个大坏蛋!”盛楠见状伸手过来捏捏我的手安抚我说:“没事,梦兰,没事的,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盛楠两眼无神一遍又一遍地呢喃:“都过去了……”我不知道盛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过了一会儿,我们都平静了,盛楠贴心地帮我把毛绒玩具捡起来放到我的手里问:“梦兰喜不喜欢这只小白兔?”我当然喜欢,于是用力地点点头。盛楠说:“梦兰既然喜欢,那等下就给你带回去。但是现在你得听我把故事讲完好吗?我真是太久没有跟别人说那么多话了。”我一愣但随即用力地点点头,听人说话我最在行了,之前也是这样,春夏拉着我的手,让我听她说话。

盛楠说:“大学前三年我都没有回来过年,实习这一年突然想回来过年了。我本来打算过了年初五就出去的,谁知道城里突然有了疫情不给返城。刚回来的时候我还没显怀,你嬢嬢还让我出门,谁知道城里一封封了几个月,眼看月份越来越大瞒不住了,家里就再也不让我出门了,生怕我出去给他们丢人。梦兰,我也是没办法,我但凡有点办法也不会选择继续待在这个鬼地方。”我不同意盛楠的说法,我说:“盛楠,你这么说不对,这里是我们的家乡,怎么会是鬼地方呢?”盛楠听了苦笑着说:“梦兰啊,你不懂,你之所以把这里当作天堂,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被这里的人伤害过。”我摇摇头不解地说道:“可是明明欺负你的人是城里的那个领导,不是这里的人啊!”

盛楠没有接话,但是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她的身体为之一颤。也许是我的话起了作用,盛楠仰头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缓缓低头睁开眼睛说:“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想过去死。真的,连死的方式我都想好了,那是一种没有痛苦的死法。我跟同期实习的同学凑了一瓶安眠药,准备在校庆之日死去。可是校庆那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改变了我的想法。我决定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我还要顺利毕业找到好工作!”我看到盛楠眼里流露出来的凶光,我不知道怎么去平息她的愤怒,我爸妈生气的时候也会目露凶光,一般这种时候我只要乖乖待在家里就好了,不哭不闹,也不再到处乱跑,等过了几个小时,我爸妈的愤怒便会平息了。也不知道这个方法对盛楠来说适不适用,但我已经决定这么做了,于是我乖乖地坐在她的旁边一动也不敢动。

沉默果然有效,盛楠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眼神没有那么瘆人了,她缓了缓说:“其实第二次我是自愿的。他跟他的老婆当年只生了一个孩子,是一个女孩,他一直想要生一个儿子,放开生育以后,他的老婆年纪大了生不了了。他说我要是能给他生个儿子,毕业以后就能留在他们学校,还有编制。你不知道他们学校有多难进,编制更是抢手。”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是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对,我也不知道盛楠嘴里的编制是什么东西,可以让她甘愿受人欺负。我知道春夏被人欺负了只能忍着,那是因为她没有办法,她还小,爸爸妈妈又出去打工了保护不了她。盛楠不一样,盛楠读大学了啊,是个大人了。我说:“盛楠,你现在是个大人了,你不能再让坏人欺负你了。”盛楠笑起来,笑得很难看,她说:“不会了,梦兰,坏人不会再欺负我了,因为我怀孕了。”

我看着盛楠心里闷闷的堵得慌,我不喜欢这个糟糕的上午,即使有很多零食也不能让我开心起来,盛楠被人欺负了啊!我要走了,盛楠留我说:“梦兰再坐一会儿,听我说说话。”我看了一眼盛楠正在犹豫走还是不走,这时嬢嬢回来了,跟在她后面的还有一位陌生人。嬢嬢看了我一眼后没好气地问:“你怎么进来的?”我答:“爬墙进来的,嬢嬢你大白天的锁什么门呀?”嬢嬢说:“要你管!走走走,赶紧给我走!”没想到嬢嬢竟然撵人,真是的,一股热浪瞬间从脚底涌上头顶,我的脸热辣辣的。盛楠从沙发上站起来挡在我的前面说:“你撵谁呢?梦兰是我的客人!”盛楠的维护让我的脸降了温。嬢嬢指着盛楠说:“我撵谁?我当然是撵梁梦兰。我这才一天没说你,你就不长记性了是吗?我说了多少遍不要放人进来,不要放人进来,你是存心想让我们家颜面扫地!”盛楠说:“得了得了,丢不了你们的脸,她一个傻姑娘能出去跟别人说什么!”嬢嬢想了一下说:“那倒也是,一个傻姑娘说出去的话也没人会相信。”

我听出来了她们这是在说我傻,也怪不得别人,毕竟连我爸都嫌弃我傻。跳过傻子的话题,嬢嬢接着对盛楠说:“现在城里到处都是疫情,想要进城住院打胎是不可能的了,好在有蒋医生,她刚从县医院退休,技术一流,还提供上门服务!”那位蒋医生马上走上前来笑着说:“姑娘放一百个心吧,你这月份还小,简单好弄,月份再大的我都打过!”盛楠警惕地抱着肚子咆哮起来:“你们什么意思?你们谁也别想动我肚子里的孩子!”我蒙了,我以前只知道肚子里有了孩子就要生下来,我不知道还能打掉。

嬢嬢说:“由不得你!你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赶在你弟弟要结婚的时候回来,再过几天女方就要来看家了。”盛楠说:“我过几天就回城里,不会妨碍你们!”嬢嬢说:“你没看新闻吗?城里还封着呢,你能去哪里?”盛楠不说话了。嬢嬢又说:“你留着这来路不明的孩子干什么?盛楠,你多少懂点事儿,你不能耽误你弟一辈子啊!要不是前几年你偷了我们给他准备的彩礼钱,他这婚早就结了!”“钱我不是已经还给你们了吗?”盛楠看着她妈突然笑起来,笑得有点夸张,她说,“我还要谢谢你,要不是校庆那天你打电话催我还钱,我现在可能已经被蚂蚁啃食得差不多了。”嬢嬢一惊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盛楠转身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指着嬢嬢和蒋医生一脸凶狠地答:“我的意思是谁不怕死就过来动我的肚子试试!”我吓坏了,那可是把明晃晃的刀呀!嬢嬢盯着盛楠,她的脸色一点点的由黑变白。一直站在嬢嬢身后的蒋医生脸上讨好的笑容瞬间凝固,她转身飞速地朝外面跑去,一边跑一边说:“这世道难啊,想要出来挣点钱花花,没想到碰上个不要命的!”嬢嬢见状转身追了出去,她一边追一边喊:“蒋医生别走!你别走啊……你要走也要先把定金退我啊!”蒋医生一边跑一边掏裤兜,掏出钱后数都没数直接一把丢到地上,然后一溜烟跑出了院子。我十分震惊地看着嬢嬢蹲在地上捡钱。

盛楠像个没事人一样转身坐下用手中的水果刀削了一个苹果递到我的手上说:“你看这就是我们大人的世界,不过还好你这辈子都不会长大了。别杵在那儿看她捡钱了,来吃个苹果吧!”我不同意盛楠的说法,但我接了苹果,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又香又脆,是我喜欢吃的那种。我说:“我会长大的,我妈说只要我一直跟着我爸读书我就会长大,我妈是不会骗我的。”盛楠笑着说:“对对对,你妈妈说得对,那你以后可不能再乱跑了,乖乖回学校上课吧!”我点了点头,然后告别盛楠,走到院子里时,我还跟嬢嬢打了声招呼说我走了,嬢嬢低着头只顾着数钱没有应我。我闷闷地想:嬢嬢这人怎么这样,一点礼貌都没有,真没个大人样子!

之后我并没有回到学校上课,我心里有气,我爸嫌弃我是个傻子。那几天我一直在村里闲逛,也就是那几天的时间春夏结婚了,她的婚礼办得十分潦草,疫情防控期间不能大摆筵席,只请了几桌人。春夏的爸爸妈妈被困在城里,没有看到春夏出嫁的样子。我看到了,春夏出嫁的时候穿着一件红衣服,她缩着头,小心翼翼地,一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样子。

我没想到春夏结婚仅仅一天就被退了回来,都没到三天回门的日子。

夜里,我妈说:“真没想到春夏怀孕了。天凉大家都穿得厚实,平时还真看不出来,可是新婚之夜就不一样了,被脱得一丝不挂,春夏的肚子又圆得像个球一样,就是傻子也能看得出来啊!男的不愿意当冤大头,当天夜里就给送回来了,要求退货退款。”我爸说:“退货退款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春夏可是个人,活生生的人!”我妈说:“我没说啊!不是,我的意思是退货退款不是我说的,全金庄的人都在说。”我爸叹了一口气说:“这些愚昧的人啊!是哪个畜生糟蹋了这个可怜的孩子?”我妈说:“不懂,不过听说是熟人做的,还是亲戚,不止一次了,听着都让人毛骨悚然。”我爸说:“春夏的爸爸妈妈不管吗?”我妈说:“管什么?估计事先都不知道这事,春夏的爷爷奶奶做的主,说什么人虽然不是他们生的但是是他们养大的,他们做得了主。他们嘴上说都是家族中人干的捅出去了祖宗蒙羞,实际上应该是偷偷拿了钱。他们很缺钱,小儿子等着钱结婚,听说女方既要彩礼又要车,车前几天提回来了,彩礼数目正好是春夏出嫁得的彩礼数目,不多不少,刚好十万。”我爸说:“荒唐至极!”我妈说:“可不是嘛,春夏的爷爷奶奶死活不肯退钱,我估计那钱应该也是送出去了,退不出来。”

我知道春夏怀孕了,这件事情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然而现在整个金庄都知道了,大家都在嘲笑她。可是她有什么错呢?她是被人给欺负了呀!别人议论她也就算了,我爸我妈也要议论她,我不想再听下去了,我烦躁地踢了几下墙壁喊叫道:“别吵了!大晚上的叽叽喳喳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随后隔壁传来我妈的呜咽声,她带着哭腔小声说:“又犯病了。唉,啥时候是个头啊,她也老大不小了!”接着我又听到了我爸重重的叹息声。

第二天早上我爸一反常态,先是跟我道歉,后又给我零花钱,只为了让我回学校上课,我看着我爸小心翼翼的样子有点于心不忍,于是最终还是决定跟我爸回学校。我妈连连称赞说:“这样就对了嘛,乖乖跟你爸回学校上课,这样妈妈就能安心下地干活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们正在上课,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冲天炮的声音。这不年不节的,又不逢哪家嫁女、娶妻、做寿,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村里有人死了,这是升天炮。我爸头一次在课堂上失仪,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出教室去看冲天炮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冲天炮的声音停了,我爸才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他摘下老花镜放在讲台上,擦了一下眼睛,他是不是在擦眼泪我不知道,因为我个头最高,他把我安排到了最后一桌,离讲台很远。我爸擦了一下眼睛后说:“同学们,老师今天不舒服,跟你们借十分钟,今天我们提前放学,下次老师补回来。”能提前放学大家自然没有意见,一下子教室里就没人了,只剩下我和我爸,我得等他跟他一起回家。我爸木然地站在讲台上,我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衣服说:“爸,回家了。”我爸这才缓过神来说:“嗯,走吧。”

但事实上我们并没有径直回家,我爸开着摩托车“突突突”地又去了春夏家,我远远地看见春夏家的院子里有不少人,这是很稀奇的。我爸喃喃自语:“春夏没了。”话音刚落我们连人带车栽倒在路边,我没什么事,我爸用身体护住了我,他的膝盖和手臂都擦破了,我站起来去扶我爸,我埋怨说:“爸,你怎么开车不看路啊!”我爸哭丧着脸答非所问说:“春夏没了!”我这才看清前方的院子里停着一块木板,春夏躺在木板上!

春夏的肚子瘪了。后来我才知道,蒋医生去了春夏家,就在春夏家简陋的房间里给春夏做了引产手术。孩子被剪碎钳出来的时候春夏的脸都白了,接着就一直流血不止,蒋医生慌了,连忙拨打了120救护热线,可是那边一直占线,电话好不容易接通了,还没有车可派,等到那边终于派上车了,这边春夏已经咽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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