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文学史视域中的辽宁文学

2019-11-13 03:49吴玉杰
鸭绿江 2019年13期
关键词:马原文学史辽宁

吴玉杰

中国当代文学史视域中的辽宁文学,一是需要我们从不同的文学史版本中发现辽宁文学;二是以文学史的目光观照辽宁文学。而在实际的阅读体验与文学史检视中,这二者经常是合二为一的。

历经70年的发展,中国当代文学取得了比较大的成绩。当我们以文学史的目光,从中国当代文学的整体版图与总体格局中抽取时间的链条以及聚焦地域板块时,网格所占空间似乎表明地域文学在中国当代文学中的位置。这对于我们思考中国当代文学与地域文学历史、发展现状以及未来走向具有比较重要的意义与价值。辽宁文学参与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与建构,在不同的历史时期,题材指向、文体类别、艺术表现、审美接受都有所不同。进入到具体的中国当代文学史著述中,以文学史的目光观照辽宁文学,我们发现,就总体来说,“十七年”的工业题材、1980年代的先锋文学,辽宁文学领中国文学之先,同时不同时期不同类别的文体创作也取得相应的文学成就。而当下,“铁西三剑客”“东北文学爆炸”的命名,意味着辽宁文学进入了令人瞩目的新时代。

自新时期以来,关于“20世纪中国文学”概念以及“重写文学史”的讨论,触动文学史家的自我反思与写作诉求,中国当代文学史的写作显现出与以往不同的书写观念与书写范式。从不同的文学史版本中,寻觅辽宁文学的踪迹,在中国当代文学的总体格局中绘制辽宁文学图谱,以文学史的目光审视辽宁文学,既是当代文学史研究的工作,也是地域文学研究的重要方面。中国当代文学史著述百本之多,我们主要以五本比较有代表性的文学史为例:洪子诚著《中国当代文学史》(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以下简称洪本),陈思和主编《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复旦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以下简称陈本),孟繁华、程光炜合著《中国当代文学发展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以下简称孟本),贺绍俊、巫晓燕合著《中国当代文学图志》(春风文艺出版社2011年版,以下简称贺本),徐国伦、王春荣主编《二十世纪中国两岸文学史(续)》(辽宁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以下简称徐本)。

在“十七年”的文学史表述中,除了马加《开不败的花朵》、李云德《沸腾的群山》等被提及外,辽宁作家屡次被提到的是在工业题材创作方面。洪本“50-70年代的文学”关于“工业题材小说”提到的比较重要的长篇,有周立波的《铁水奔流》,萧军的《五月的矿山》,草明的《火车头》《乘风破浪》等,并对辽宁作家萧军和草明的作品进行简单的评述。同样,朱栋霖版本在新工业化建设的背景中提出小说创作代表也是这两位作家作品。徐本“一化三改文学”关于工业题材文学创作的第一次热潮,除了《五月的矿山》《乘风破浪》之外,还点出剧本《刘连英》(崔德志)。辽宁工业题材创作成为文学重镇,这和辽宁作为共和国工业长子有关,工业发展、深入生活给作家带来创作激情。但因为工业题材小说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中的整体成就并不特别突出,所以一般情况下文学史对此并没有充分展开论述。

20世纪80年代,中国当代文学史中的辽宁作家,着墨最多的是作为先锋小说家代表的马原、洪峰。陈本对先锋小说给予高度重视,专章论述“先锋精神与小说创作”,指出:“80年代中期马原、莫言、残雪等人的崛起是先锋小说历史上的大事,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把它作为当代先锋小说的真正开端。”“马原是叙事革命的代表人物。”并对马原的“元小说”“叙事圈套”等加以具体分析,之后提出莫言小说感觉主义的神话设计与语像世界。接着专节解读“小说叙事美学的探索:《冈底斯的诱惑》”。洪子诚则认为马原发表于1984年的《拉萨河的女神》,是“当代第一部将叙述置于重要地位的小说。他的小说所显示的‘叙述圈套’在那个时间成为文学创作者的热门话题。他后来陆续发表《冈底斯的诱惑》《西海无帆船》《虚构》《康巴人之夜》《大师》等。洪峰1986年的《奔丧》,1987年《瀚海》《极地之侧》,也被看作是依循马原写作路线的作品。”1987年先锋小说形成创作潮流,除了马原、洪峰之外,洪子诚点出先锋小说作家还有余华、格非、孙甘露、苏童、叶兆言。他指出马原的“虚构”“想象”“实验”“拆解”等特点,并充分肯定先锋小说的文学史意义。

几乎所有的文学史都涉及马原的小说创作,充分肯定他的开创性、先锋性的历史性意义。有的把他和莫言放在一起,在《1980年代的探索小说》一节里,分析了莫言的《红高粱》和马原的创作,从语言的游戏、元小说的叙事、片段的组合等角度论述马原的特点,从而肯定其文学史价值,开掘汉语写作的巨大潜力,反拨小说的社会功能,意味着文化观念的碰撞、转型。有的从“文学翻译与先锋文学的兴起”“现代派文学的最初探索”“1985年后的小说”等多个层面分析马原及其小说。有的则从“悸动的时代与心灵”中探求马原把“传统小说的故事中心演变为叙事中心”“典型的元小说的叙事方式”。由此可见马原在当代文学史中的重要地位。但当下仍有批评家认为,对于马原的研究,对于他在文学史上的价值和意义的开掘仍有很大空间。

在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文学场域中,除了马原、洪峰之外,崔德志、金河、邓刚、刘兆林、林雪被多次提及。贺本“话剧的新探索”尤为凸显崔德志的话剧《报春花》。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在话剧中出现了像《报春花》等一类讴歌正义和人的善良品性的作品。特别提到1979年崔德志编剧的《报春花》由辽宁人民艺术剧院在沈阳首演,并概括剧本的主要内容,配以话剧《报春花》1980年公演的图片。《报春花》是新时期辽宁话剧的重要成就,它的公演在全国引起轰动效应,为把辽宁戏剧推到全国做出很大贡献。

在1970年代末,伤痕文学兴起之时,有批评家指责伤痕文学止于宣泄情感、揭示伤痕,这时候辽宁作家金河《重逢》的发表改变了这一境况,所以在文学史中《重逢》得到特殊的评价。洪本谈到 “揭露‘文革’历史创伤的小说”,其中“影响较大的”小说列有金河的《重逢》。孟本则认为伤痕小说“朝着更有深度和广度”的方面发展的时候,金河的《重逢》是代表性作品。

在新时期文学思潮的发展中,文学史谈到邓刚、达理、刘兆林、林雪四位作家。徐本在意识流小说方面,分析邓刚《迷人的海》在手法运用、意境创造上,都更直接受到海明威的《老人与海》的影响;在改革小说中,对达理的长篇小说《你好,哈雷彗星》《眩惑》揭示改革旋涡中的知识分子心理进行概述。军事题材方面,认为刘兆林一改以往战争文学英雄塑造模式,深入人的内心世界进行探索。通过《啊,索伦河谷的枪声》的文本可以看出,在军队面临新的环境时,必须充分认识到单纯靠军人天职来约束士兵已不灵验,必须了解战士心理,动用现代化管理手段带兵。这篇小说拓展和深化了军事文学的创作。这三位作家得到关注,最重要的是源于他们对于人物内心世界的丰富性与复杂性的开掘。朦胧诗是新时期文学思潮中特别重要的文学景观,朱本关于朦胧诗的部分提到林雪是朦胧诗人的代表。

1990年代,女性写作异军突起,“新生代作家”登上文坛,徐坤、素素、皮皮以及刁斗等纷纷受到关注。洪本在《女作家的创作》一章写道:“徐坤的《先锋》《白话》《游行》等小说较为引人注目。她的小说注重对既有的小说材料的再处理,尤其重视以一种调侃的方式消解80年代形成的诸种中心话语。”“女性小说”中提到徐坤的《狗日的足球》和《厨房》。贺本的《女性写作》一节说:“徐坤是一个特例,她以女性主义作家自居,但在写作中却是以非女性的态度来展现城市之中知识分子的心态”,也就是说,“徐坤喜欢用男性的方式来对男性话语进行解构”,其小说将“女性意识、都市意识和知识分子意识自然贴切地结合为一体”。徐坤小说在女性写作中的特殊可见一斑。朱本把素素的《女人书简》放在女性散文中进行观照。

孟本则从作家与出版社的角度书写“90年代文学的多种形态”,其中谈到辽宁春风文艺出版社的布老虎丛书,有皮皮的《渴望激情》《比如女人》。《比如女人》等是“国营书店和私人书摊上的热销书,一印再印,印数很难统计,以致盗版书纷纷跟进,成为世纪末图书出版之大观”。这也是辽宁作家再次在全国范围内引起的轰动效应。

作为“新生代”的刁斗,很多版本的文学史都有提及。朱本在《90年代小说概述》一节中提到的“新生代小说”,主要以徐坤、刁斗、李冯、邱华栋、毕飞宇等作为主要代表作家。从文学史的眼光来看,刁斗的小说依然充满先锋精神,执着于“虚构”,但他更注重从日常的人和事写起,从某种意识上来说显现存在的不在感。

在新世纪的文学版图中,辽宁作家在三个方面占据相对比较强的优势:一是历史文化散文方面,二是底层写作方面,三即是当下的东北书写方面。但是,对于前两者,文学史书写有所观照,而第三者则是未来文学史写作的对象。

历史文化散文,在20世纪90年代兴起,王充闾的创作荣获鲁迅文学奖。贺本《90年代的散文》指出,王充闾的历史文化散文承接了古代儒士文化精神,具有鲜明的政治情怀,其散文集《春宽梦窄》《面对历史的苍茫》“充溢着浓烈的忧患意识、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配以王充闾个人照片和《面对历史的苍茫》封面。朱本在关于2000-2013年新世纪文学的散文一节,写“作家余秋雨、李存葆、王充闾、李国文、冯骥才、祝勇、徐刚等人仍创作有一定数量的文化散文。……王充闾的《张学良:人格图谱》体现了诗性书写和历史理性的特点。……王充闾的《驯心》和《用破一生心》两文对传统的官场心理和文化进行了批判。”20世纪90年代至今,王充闾的历史文化散文一直处于“在”的状态,诗性、哲性与历史性的融合成为最显著的特点。

底层写作,是新世纪出现的被批评家命名的文学现象。有的文学史只写到20世纪末,对于新世纪的内容没有论述。就我们看到的文学史来说,对于孙惠芬的底层叙事论述相对较多。贺本分析孙惠芬《吉宽的马车》时写道,文章通过歇马山庄一个名叫吉宽的农民进城之后的遭际与困惑,描写了当下农民工的生活情景与精神状态。这部文学史从底层的角度来写孙惠芬,其实也有一些批评家从乡土文学的角度来进行审视。辽宁作家的乡土文学创作体现非常鲜明的辽宁特色——辽西、辽南、辽东等地域的民俗、民族风情在文本中流溢,这些创作在小说史、民族文学史中得以具体展开。

马晓丽的《云端》被看作是“一篇可遇不可求的优秀之作”。孟本谈论新世纪中篇小说中以一个段落的篇幅分析马晓丽的《云端》,认为是新世纪最值得谈论的中篇小说,“一是对当代中国战争小说新的发现,一是对女性心理对决的精彩描写。战争的主角是男人,几乎与女性无关,女性是战争的边缘群体,她们只有同男人联系起来时,才间接地与战争发生关系,但在这边缘地带,马晓丽发现了另外值得书写的战争故事,而且同样惊心动魄,感人至深。”在这本文学史的接近结尾处,以较大笔力分析《云端》,足见这篇小说的影响之大。虽然《俄罗斯陆军腰带》荣获鲁迅文学奖,但马晓丽还是认为《云端》写出了自己想要写出的全部。在实际的接受场域中,文本的解读甚至可能超过作家本人所想写出的部分,达到“形象大于思想”的艺术境界。

从辽宁文学入史的情况来看,时代、地域、文化、心理等成为要素或元素,举重若轻与艺术先锋则是在文学史书写中得到特别关注的方面。当然,我们不能简单地以现在的入史就断定辽宁文学、辽宁作家的永远入史或不能入史,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文学史观念的转型、文学史话语权威的确立以及其他因素的影响,文学史的格局会发生一定的变化。但是,有一些和文学内部相关的质的规定性,还是最核心的要素。

辽宁文学虽然取得了一定成绩,但是从整个文学格局来看,还有自己的弱势。一段时间以来,辽宁文学曾苦于未形成“辽宁文学舰”的气势与气场。但是当下“铁西三剑客”的集体爆发,会给辽宁文学带来从未有过的冲击力。双雪涛、郑执、班宇,出生于1980年代、经历过辽宁最艰难的20世纪90年代,这看过、体验过、思考过的年代。幸与不幸,不幸与幸,都在其中。未来的文学史会写到这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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