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柱法”不是唯一标尺
——一副名联的正误之辩

2021-11-11 23:11欧阳立群
对联 2021年12期

□ 欧阳立群

一园月色和茶煮;

万古泉声带韵流。

此乃楹联名家邹宗德先生为长沙市白沙古井公园茶艺馆所撰。联家评述此联其境之阔大,月色无边;其情之悠深,流韵万古。

确实,邹先生联构思精妙,空灵悠远,朴实短小的文字传达出无穷意蕴。上联不露痕迹地以移就修辞方法带来诗一般的意境,煮茶,也煮月色;下联“带韵流”既指泉声,更指茶韵的源远流长,蕴涵十分丰富。上下联分工明确,煮茶、品茶,情景交融,以“茶”为中心营造出深邃优美的意境,既切且雅,展现了深厚娴熟的文学功底。

不过,曾小云先生在前几期《对联》杂志连载《如何用四柱构思法高效写作对联》论文,对前联用“四柱法”衡量后,发现存在四柱失衡、失重的问题,需要应用“四柱法”进行修改和调整,以达到稳定和均衡的目的。

那么,曾先生是如何衡量和修改的呢?其论文指出,邹先生原联的“四根柱子似失衡。月、茶、泉三个意象是实物名词,韵这一意象虽然并非抽象名词,但感觉轻、空、虚。从感觉角度上看,月是视觉、肤觉,茶是嗅觉、味觉。茶和月体现了感觉变化,但泉和韵都是听觉,缺少变化。建议将韵化虚为实,将稍嫌虚空的词换成更有形象的词,修改如下:

一园月色和茶煮;

万古泉声漱玉流。

月、茶,泉、玉,四根柱子体现了整体的均衡。泉,比韵更具象可感。将泉流漱石之声比喻成击玉之声,既有听觉又有视觉。”

曾先生的论文,专辟一章“四柱构思法的错误作法和修改办法”。论文认为,以“四柱法”衡量,邹先生联落入了“或三柱虚、一柱实,或一柱虚、三柱实”的错误范畴。论文对原作修改了两个字,欲点石成金,可这两字之差,与邹先生的原联相比,成色相去甚远,且存在硬伤,变成了点金成石。经曾先生修改后,该联至少存在如下问题:

首先,字词搭配存在硬伤。“带韵流”修改为“漱玉流”之后,漱、流皆为动词,在语法结构上成为病句,与应用习惯不符,“流”字成了多余的尾巴,原联自然流畅的表达,修改后变得十分拗口。原联“带韵流”与其上联“和茶煮”的结构特点,是由“和”“带”二字的特殊使用习惯决定的,既可视为动补结构,也可视“和”“带”为类似连词,符合平常的语言表达习惯,而“漱”字无此特点。

其次,下联结尾扣题不紧。楹联尤其是短联,让字词承载尽可能多的关联意蕴,丰富想象,是衡量作品优劣的重要标准。原联结尾“带韵流”幽深致远,声韵、茶韵万古流长,情景合二为一,点题的同时,情感达到高潮,让人回味无穷。但是,下联经曾先生修改后意象限于泉声,且扣住泉声进行扩展发挥,语意跟茶关联不大,既跑题了,又丧失了原作的一些优美意蕴。

再次,背离写作对象的主要特征。艺术创造应建立在真实基础上,虚构要合理,不可凭空捏造。长沙市白沙古井公园的四口井,给人印象深刻的特点之一是水面平静,泉水从石缝中缓缓渗出,清澈见底的井里几乎看不到涌泉。当井里的水溢出时,又小又平缓,没有欢快的潺潺流水声。可见,此处泉流的主要特征是舒缓的韵味而非喧闹的奔腾,这需要联家充分了解现场环境,并进行细品和提炼。然而,曾先生论文却在创作对象主要特征的相反方向进行虚构,以期修改原联后达到“将泉流漱石之声比喻成击玉之声,既有听觉又有视觉”的效果,显然缺乏真实性和合理性,与泉流的实际特征严重不切。

最后,上下联之间失去了原作整体上的均衡。原联一个“韵”字,将“泉”和“茶”巧妙地融于一体,情境一致,正是体现了联语的高妙。特殊修辞手法的运用和字词的天然组合,使得上联自然地进入到一种空灵境界。原联下联承继上联的底色,“韵”字将这种空灵营造在了一个更高层次上,具有上下联均衡和平稳的效果。与此相反,曾先生修改后的下联,由虚变实,失去了原联的韵味,不再与上联的空灵氛围相匹配。

常言道,真理多走一步,就会变成谬误。曾先生论文以近两万字关于四柱构思法的鸿篇巨著,力图构筑一个完整的理论和实践体系,笔者十分钦佩这种探索和取得的初步成就,无意对“四柱法”置喙。不过就“四柱法”本身而言,论文中很难找到有关“四柱法”不适用之处的警醒,似乎其成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唯一标准,所有楹联皆应符合,否则就是错误之作。当然,名家的作品未必都是名联,能不惧权威,找到不足之处修改提高,也是应该鼓励的。可惜论文对原联的理解存在缺失,对一些字词的理解出现偏差并进行错误修改,留下了遗憾。

这或许是个提醒,有些佳构,表面看似简单,缺乏华丽外表,但如果细品,就会爱不释手,久嚼不厌;反之,如粗枝大叶,只顾高效,则可能犯下理解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