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小说《雪城》的结构方法

2024-01-22 22:36郭腾雁
山西广播电视大学学报 2023年4期
关键词:雪城宁宁视点

□郭腾雁 苏 卉

(1.晋城开放大学,山西 晋城 048000;2.晋城职业技术学院,山西 晋城 048026)

《雪城》是著名作家梁晓声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它以70余万字的篇幅生动叙述了A市返城知青艰难融入城市的过程。小说人物众多、情节复杂,描绘出广阔的社会生活画面,但是读起来并不显得冗长、令人疲倦,这既得益于故事和语言的魅力,也与作者在结构上的精心裁剪和巧妙安排密不可分。

一、以小切口剖析大事件

知青返城是20世纪70年代末的大事件。小说中市委副书记姚克泯在常委扩大会议上说,返城待业知青就业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是全国性社会问题,仅A市就有20多万返城待业知青,全国有1900多万[1]503。根据国务院知青办和安置办的历年原始档案文件统计,1962—1979年,全国城镇知青上山下乡人数约为1776.5万,返城人数1449.5万,1979年返城知青约为395.4万。可以相信小说中的数据没有随意夸大,还是符合实际的。如何解决返城待业知青就业问题,让个人满意、家庭满意、农村满意、社会满意,成为城市管理者面临的最严峻的困难。

长篇小说作为一种巨型叙事体裁,常常把大事件处理为史诗性文学作品。但《雪城》的作者却采用小切口的方法,选择一座城,聚焦一个知青群体。上下卷分别围绕一个主要矛盾,立足一个时间节点,在约半年时间的动态叙述中囊括长达十几年的生活历史,着力于挖掘内心世界,深刻揭示人物的最根本需要和对人性本质的执著追求,整个作品散发着淡淡的悲剧气息,显示出厚重的底蕴和恢宏的气势。

这座城就是祖国东北地区的“雪城”A市,所聚焦的知青群体就是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40万兵团知青。1968年12月,大批城镇知识青年响应国家号召涌向农村,掀起上山下乡的高潮,从北大荒到西双版纳、从天山南北到海南岛、从内蒙古大草原到雪域高原,处处都有知青的身影,几乎所有城镇家庭都不可能不与知青发生联系。当时城镇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方式主要有到生产队落户、到国有农场落户、到知青集体农场落户等方式。各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均属于国有农场范围,从1966年6月原沈阳军区建立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开始到1970年,全国新建立了10多个生产兵团或农垦师,百万兵团知青屯垦戍边建设边疆,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所以这一城市和这一群体的典型性是非常突出的,最主要的是作者梁晓声生于斯长于斯,而且本人就是一名在北大荒奋斗了7年的“兵团战士”,为东北的兵团知青代言、为全国的知青立传,成为他自觉的创作选择。

围绕“生存”这一个主要矛盾讲述知青与城市的尖锐对立。立足的时间节点是1979年12月26日这个大雪纷飞的寒冷夜晚,以此为起点紧扣“师资培训班”考场事件,将故事情节推向1980年“五一”国际劳动节20万返城知青示威游行的高潮。在这四个多月的动态叙事中,借助插叙手段对一系列主要人物十一年的兵团生涯,甚至此前的中学生活进行了回忆性的述说,有效地扩展了小说的时空容积,尤其是对置身“生存”困境的人物进行细致入微的场面描绘和心灵探问,在震撼人心的同时表现出鲜明的时代特色。作品中写道:“一九七九,一九八○,这是二千多万返城知识青年的命运和前途堕入彻底渺茫的时期,是整整一代人沦落街头的时期”[1]304。

围绕“生活”这一个主要矛盾讲述返城知青在逐步走出生存困境后所产生的对生活的种种困惑。立足的时间节点大约为1986年6月初的一个死寂的黑夜(从太阳岛轮渡每年开始的日期来推断),以此为起点、以“孩子宁宁的成长归属”为联系纽带,将故事情节推向1986年国庆节前以“徐淑芳的婚礼”为标志的大结局。依托四个多月的动态叙事展示改革开放初期的社会生活和思想风貌,并通过回溯对主要人物“知青大游行”以来的生活经历进行粗线条的交代,用巧妙的结构方法把上下卷关联起来并使小说的情节连贯生动起来,尤其是对各种“生活”困惑的充分渲染和深刻分析,从哲学的高度对人生价值和灵魂归宿等人类命题给予合理的解释,高高举起真善美的旗帜。时移世易,“这么多年来,生活大大地改造了他们每一个人,谁都不是当年的自己了。北大荒返城知青之间,共同的东西,早已消亡得所剩无几了,不同的东西,完全相反的东西,甚至难以调和的东西,在北大荒返城知青之间产生了”[2]。

二、将多头绪化为密针线

明末清初的戏剧美学家李渔非常重视结构问题,在他看来“编戏有如缝衣”,对于完整的生活素材需要先“剪碎”再“凑成”,完美的“凑成”全在于“紧密的针线”,所以“密针线”是对结构方法的一个极妙的譬喻[3]。对于小说《雪城》的素材来源来说,从二十年来的重大社会事件到每一位兵团战士的生活经历都是完整的历史和故事,若要用文学的手法展示出来,就需要裁剪后重新凑成缝合。

情节和人物总是结合在一起,编织好繁复的情节线索,让每一个故事曲折生动起来,必须根据人物的关系来安排叙述的顺序和事件的组合。小说《雪城》中有两个人物在结构上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一个是营教导员姚玉慧,教导员的特定身份顺理成章地把兵团返城知青这一群体联络起来。一个是知青的弃婴宁宁,作为知青的后代,每一位有良知的知青都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都认为自己有抚养的责任,这种道义感作为一种内在的力量把兵团返城知青这一群体凝聚起来。于是在小说开头,作者首先把这两个关键人物推到了读者眼前,两条线索一明一暗为同步推进情节的发生发展做足准备。

弃婴宁宁是王志松与吴茵婚姻家庭生活的重要内容,他们在琐碎庸常的新生活中先后遭遇“两个主要矛盾”。在失望和希望掺杂的氛围里,吴茵满怀热忱和爱心做好母亲,面临的第一个矛盾是“如何给宁宁一个完整的家”。这个矛盾表面上看需要解决“宁宁不接纳吴茵不叫她妈妈”的问题,但实质上更急需解决“如何接受生活的残缺不全”的问题。表面问题通过两位年轻妈妈用心良苦导演的“伤害抚慰”剧,虽然不免有点冷酷但终究还是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实质问题因为宁宁的懂事,也因为吴茵对生活本质的深刻理解,她重新对自己的委屈和抱怨进行了反省,对丈夫的种种变化予以包容理解,她甚至买了三张座号连在一起的音乐票,以此再一次开启对新生活的憧憬。然而在一切都向好的方向转变的时候,王志松却背离了保守宁宁身世秘密的初心,将抚养弃婴作为晋升的手段,这让吴茵对他的爱产生了难以弥补的裂痕,让昔日的好兄弟也含泪与他绝交。自然,吴茵面临的另一个问题就是“如何不让上海的亲生父母将宁宁从吴茵身边夺走”。姚玉慧的妹妹和妹夫冒充记者前去旅馆探听对方的底细,众知青和夏律师聚集在一起听录音,各抒己见为吴茵出谋划策,两次推选代理人前往交涉均无功而返。正当夏律师主张诉诸法律之时,闫晓东用一大笔钱了结了此事。从结构上来看,吴茵第二次向徐淑芳求助,在两个矛盾中起到了过渡作用。若从暗线的角度概括小说内容,完全可以说《雪城》始于王志松收养弃婴,终于吴茵肩负起抚养教育宁宁(这个知青共同的孩子)的光荣使命。

三、用外视点观照内世界

《现代汉语词典》对“视点”的释义是“观察或分析事物的着眼点”。针对不同艺术形式,视点内涵不尽相同。在绘画和雕塑中,视点首要的是透视原理;在电影电视中,视点基本等同于“蒙太奇”的特殊形式;戏剧中的我们不妨把观众的视点和行动参与者的视点结合在一起来考虑;而文学作品中的视点则较为复杂,俄罗斯语言学家乌斯宾斯基的观点在众多研究文献中独树一帜,他认为任何视点都可划分为“主体意识层面”“话语层面”“空间—时间的特征描写层面”和“心理层面”[4],并援引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等作家作品进行实例说明。

主体意识层面的“视点”是最一般的层次,简单地讲就是作者对他所描写事物的评价和接受态度,这个评价可以通过作者本人、讲述者、任何一个出场人物来完成。小说《雪城》中针对返城知青丢弃孩子的事情,姚玉慧、弟弟姚明辉、弟弟的女朋友倩倩、司机刘师傅之间有一段对话。弟弟的语调是绝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司机充满义愤地咒骂“真作孽”,姚玉慧虽心寒却能够体谅女知青的难处,认为把孩子送给解放军不失为一个办法,倩倩认为这样的女人最不值得尊敬和同情。在谴责的压力下,姚玉慧决心抚养那个孩子。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社会各方面对“一中事件”的不同看法,市长和公安局局长对处置游行知青队伍的不同意见,等等。这些思想和态度非常符合人物的身份,也含蓄地体现了作者本人的意志。为实现准确的评价,作者还常常采用直抒胸臆和公开议论的方式,以激发读者达到思想情感上共鸣。这种用外在视点观照评价“雪城”内部世界的方法,也是小说《雪城》结构上的一个突出特征。

语言层面的“视点”实际上是叙述方式的选择,作者可以运用自己的视点,但常常借助于其他出场人物的行动去完成。可以从人物语言和叙述人语言的角度去分析,一种情况是作品中人物之间的评价,比如姚玉慧说“营长是好营长”,营长说“我最了解教导员”。另一种情况是叙述人的语言主导着人物语言,常常借叙述人语言来进行议论和抒发情感,小说《雪城》中作者对“郭立伟的仇恨”“徐淑芳的意志”“闫晓东的纠结心理”“姚玉慧的拧巴爱情”等进行了富有哲理地思考和阐释。还需要着重说明一点,就是长篇小说是一种特殊的“镶嵌体裁”,在它的文体结构中允许插入各种不同形式的体裁,不论是文学性的故事、短剧、抒情诗,还是非文学的文本,无论是日记、书信、演讲,还是药方、菜谱、账房记录……[5]小说《雪城》中的书信和大量的流行歌词也是阅读时值得关注的细节,它们在结构上也可以说是一种独特的视点。

空间—时间的特征描写层面是指由空间和时间形成的坐标来确定或推测叙事方位。一般而言,作者跟随着人物,则叙述者与人物的时空基本保持一致,但不一致的情况也经常用于营造特定的表现效果。小说《雪城》开篇描写火车站的场景就从车站上空、站台上、出站口、车站大楼内、站前广场等被分割成的不同空间去渲染当时整体的紧张气氛。第七章开头,这边姚玉慧全家准备为她祝贺三十岁生日,那边姚守义正在家穿糖葫芦,这边吹灭最后一支蜡烛时,那边刚穿完第一百零三支糖葫芦,通过带有画面感的空间位置变换准确完成了叙述上的过渡,仿佛电影里镜头的切换。还有一个值得分析的问题就是插叙和补叙的使用,可以看作是一种虚幻的时空视点转变,这种虚实的叠加形成了一种朦胧美感。典型的例子就是小说中姚玉慧对北大荒生活的回忆与插叙,每当她对城市感到厌倦时,灵魂就不由自主地飞到了那一片“最后的停泊地”。下卷主要写各主要人物的新生活和新状态,与上卷收束之间出现了较大的空当,所以出现较多的补充性叙述,以回答时空跨越产生的各种谜团。

心理层面的视点不是直接讲述所知道的事实,而是间接地借助人物自身内部的视点,剖析主导人物行动的不为外部观察者所理解的动机。与空间—时间的特征描写层面一样,心理层面也是依靠方式方法的改变来增强外部视点对内在世界的观照效果。小说《雪城》中对姚守义和曲秀娟的恋爱故事堪称一场心理戏谑剧,姚守义在找对象上持被动等待的消极态度,制造出一连串误会。从他指着曲秀娟的胸口质问“你有良心没有”,到当着她的面赌气说“你装不明白”,曲秀娟才终于明白了他的真实意图。但她惧怕姚守义的“红先黑后”,对于离过一次婚的女人来说没有勇气上赶着把自己嫁出去。明白了主人公心理层面上的问题,读者才能准确理解姚守义莫名其妙的脾气和曲秀娟不温不火的应对,为这样一对有情人的终成眷属平添几许欣慰。此外,小说中还运用“内心独白”“幻境”等方式对人物的心理进行直接描述和剖析,深入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和外在行动依据。

四、结语

小说《雪城》不愧为一部结构精巧的现实主义力作。结构方式上,选择典型的地域和时段,紧扣“生存”与“生活”尖锐冲突,以简驭繁表现宏大的时代生活画卷。情节组织上,以教导员姚玉慧和弃婴宁宁两个关键人物为线索,明线暗线交织将众多的人物和故事有条不紊地组织起来,用“紧密的针线”编织成完美的艺术精品。视点选择上,从多个层面出发,授予叙述人和作品中每个人物发言权,或直抒胸臆、或间接表达、或嵌入其他文本,灵活地运用时空变化组合手段,深入地揭示人物内心世界,给读者带来丰富的艺术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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