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黄国瑾诗文创作中的儒学内涵

2021-12-23 12:43刘雪沛
宁波开放大学学报 2021年4期
关键词:经学诗文

刘雪沛

(贵州大学 文学与传媒学院,贵州 贵阳 550000)

黄国瑾,字再同,贵州贵筑人,“硬黄”黄辅辰为其祖父,贵州名儒黄彭年之子,幼承庭训而勤学不废,精于经学历史,颇善舆地之学。光绪二年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编修,后任国史馆纂修。黄国瑾生平亦致力于文化教育,主讲于天津问津书院,创北海学堂并首定规条。光绪十六年其父黄彭年卒,黄国瑾奔丧湖北,服丧之期卒于苫次。直隶总督李鸿章、湖广总督张之洞、巡抚谭继洵上疏于朝,上谕事迹并编入《孝友列传》。据《国史孝友本传》载其著有《夏小正集解》一卷、《段式说文假借释例》二卷、《离骚草木疏纂》一卷、《训真书屋集》八卷,另有在晚清文献学家叶昌炽基础上的补辑本《藏书纪事诗》十二卷,现藏于国家图书馆。

黄国瑾年末及艾,居父丧而毁卒合肥,生前诗文未及汇次,黄国瑾卒后其子厚成、本甫裒藏遗稿,遗憾的是曾为元和江建霞学使观而佚其泰半。后光绪三十年黄国瑾夫人即傅寿彤次女傅宝琼命本甫重为写定,本甫遂加以诠次。光绪三十二年苏舆复加诠次,得《训真书屋杂存》若干卷,《训真书屋诗存》两卷,但仅《训真书屋诗存》两卷付之梨枣,即为贵州省图书馆所藏光绪丙午贵筑黄氏家塾刊藏本。民国三十一年,藏书家叶景葵收得《训真书屋杂稿》四册,寄副本于朱启钤,朱启钤考之应为常熟瞿氏所藏本,遂嘱瞿宣颖校勘,并补录瞿氏所藏黄国瑾所作诗数首与《紫江朱氏家乘》中黄国瑾为朱庆墉所作墓志铭一篇,以稍去枝蔓而疑者仍阙为准则,与《诗存》合为一编署曰《训真书屋遗稿》,于民国三十二年初夏付紫江朱氏存素堂刊行。后收入《黔南丛书》别集之中,即为现贵州省图书馆所藏紫江朱氏存素堂刊本。黄国瑾以学行重于一时,善于经学考证,故常引经据典于诗文之中,体与东野鲁直为近而无末俗剽浮习气,呈现儒学与文学并重的色彩。

一、谙熟儒家经典,研经考古以求其源

黄国瑾祖父为黄辅辰,在郭嵩焘为其所作墓表中,言其“日夜自砥于学,无所得书,故湖北布政使唐公树义少与友善,时携小童负书麓就公,公遂以博览经史,周知古今事变,慨然有志经世之学”[1]579。其父为贵州名儒黄彭年,直隶总督李鸿章曾聘其修《畿辅通志》,成书三百卷,考证精确。黄国瑾幼承家学,有其祖、父之风,甚有时誉。

(一)勤于经学典籍,儒家经学色彩浓厚

黄国瑾学问深博,对于经学与考证之学乐在其中且挥洒自如,《贵州通志·人物志》载其以古学课诸生,创北海学堂并示诸生以研经考古之法。其经学功底之深厚亦昭彰于诗文创作之中。

首先关于《诗经》,黄国瑾在诗文中较为频繁地引用《诗经》中文词,结合诗文以抒发情感。如《用刘公干〈赠五官中郎将〉元韵送彭端怀妹丈之官滇中四首》:“维絷陈款素,祖饯还开堂。”[2]2中“维絷”出于《诗·小雅·白驹》:“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3]196既有对彭端怀贤良品格的赞美,又表达对其不舍之情(此诗为黄国瑾送别其妹丈彭端怀所作)。“元鬓白头争几时,箕斗虚名良足恐。”[2]15中“箕斗”为《诗·小雅·大东》:“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3]224与诗人不慕虚名的态度相呼应。“海国波涛不易潴,荩臣那合自求疏。”[2]31中“荩臣”出自《诗·大雅·文王》:“王之荩臣,无念尔祖。”[3]261“朔方兵气君家事,棠棣歌兼杕杜情”[2]38中用《诗·小雅·常棣》与《诗·小雅·杕杜》来表达对前往吉林治兵的前辈的深情厚谊。除对于诗句的引用,黄国瑾另有《段先生论〈毛诗〉假借例》一文,论证《毛传》、段说之中的假借,王晓卫先生言其文:“今日研究《诗经》及治训诂之学者,罕及此文,当为一憾,诚应细加参考。”[4]188可见黄国瑾《诗经》考证功底之深厚。其次黄国瑾亦善于论礼,《〈仪礼〉杂记三则》对于礼制之探讨亦有其严谨而独到之处,如对“母拜受子拜送母又拜”一句,郑注为:“妇人于丈夫虽其子犹侠拜。”黄国瑾引《礼记·冠义》孔疏与凌廷堪《礼经释例·周礼九拜解》相关注解以证秦蕙田《五礼通考》中所阐述的观点为误,以《礼记·冠义》孔疏:“庙中冠子以酒脯,奠庙讫,子持所奠酒脯以见于母。拜其酒脯,重从尊者处来,故拜之非拜子也。”言明夫人拜子实为拜酒脯。除此三则专论礼外,黄国瑾亦有大量或以礼为论据,或立论于礼,或礼学思想浓厚的文章,如《三十而立解》《〈论语〉朱注笺证》《跋惠半农〈礼说〉》《上南皮司业书》等。

黄国瑾于《论语》《易》《孟子》等儒家经典亦有研究,如“八岁城南住,同怀喜盍簪”[2]49中“盍簪”典出《易·豫》:“勿疑,朋盍簪。”孔颖达疏谓为群朋合聚而疾来之意,此处指昔日同居一处。对于乐律,黄国瑾亦有涉及,如《论律二则》《跋赵文敏〈琴赋〉》《黄钟为万事根本赋》。小学类有文章《跋傅青馀先生〈古音类表〉》《跋河间纪迟叜先生〈唐韵考〉》。黄国瑾小学之功夫亦见于其对砖文造像的文字考证之中,多以诗歌形式得以流传。

(二)突破旧说而考证得当,评古今经典持论公正

“汉学”于乾嘉时期鼎盛,之后流弊渐显,今文经学随之崛起,但今文经学的盛行并没有导致古文经学的衰落。道、咸之后,贵州名家辈出,郑珍、莫友芝、郑知同、宦懋墉、傅寿彤等,其治学严密、考证严谨的态度,实事求是、反对空谈附会的精神在黔贵得以延续。黄国瑾的穷经态度在其考证性质的文章和为经学著述所作的跋语中充分显现。

如《三十而立解》就是一篇观点新颖、论述翔实的礼学论文。孔子所言“三十而立”,究竟“立”于何,历来学者见解不一。黄国瑾在旧有观点的基础上提出自身看法:“孔子之所谓立者,固不外立于礼也。”[2]69从“立”与“礼”字本义入手,并辅以文献证明“三十而立,正孔子追忆学礼之余,所进之境如此”,[2]71将“立于礼”与“三十而立”相联系证所立即“礼”。除鞭辟入里的论述之外,文章最后论述的儒者之礼、儒者之立更体现了作者的儒者胸襟:

儒者探礼之原,求居敬以直内;守礼之正,求执中以凝命。而又参考乎古今事势之变,名物度数之繁,详酌时宜,使一言一动皆有定则,免乎私曲偏倚之病。[2]71

浓厚的疑古惑经思想,于其《训真书屋文存》中表现显著。其论证多先将历代与论题相关的论述罗列清楚,再提出自身或同或异的观点,后辅以与论题相关的时事、历史文献、训诂考证等加以证论,文章最后或加以作者肺腑之言以警醒世人,如《三十而立解》。黄国瑾文章所涉及的经学文献广博,更为难得的是不局限于只言片语的辩论而将文章视为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寄期于文以救时弊,其内蕴非一般晚清学者可比。

除考证性质的文章之外,《训真书屋文存》中收录了大量的跋语,其中与经学直接相关的跋语有六篇,最值得一读的为其对于惠氏经学的辩说,持论中肯而直指精髓:

惠氏经学,于《易》《礼》为长,故为说多依此二经,兼收汉宋之长,而不泥门户之见,非若宗朱、复古两家专务低斥者。独其说于止知其所上节,牵合艮象,谓艮三之知不如鸟,则未免囿于所一习而强为之说也。[2]94

惠氏之学,始于朴庵。一传砚溪,著《诗说》;再传半农,著《易说》《礼说》《春秋说》;三传松崖,著作尤多,而《周易述》为最精粹。此《礼说》本为嘉庆丁巳兰陔书屋重刊,阮文达公序称其精博足补贾氏之所未及。[2]95

关于《子夏易传》四个不同版本的论述,黄国瑾批评清朝张澍所辑的玉函山房辑佚书本为合古今伪书为一,且择选未精;言清朝孙堂所辑本视张澍本为精,书中七十条与今本异,同时指出其所缺失遗漏的地方;论张惠言所辑易义别录本,言张氏易学之所承,将版本注疏等内容寻其源流,并论张氏胜于张澍本、孙堂本之处为将伪传所本汉儒之说一一摘择而出,内容更为严谨。黄国瑾为不同经学文献所作的跋语多考其源流发展,通篇少虚言而多实证,以理服人。

(三)辑佚校注诗文典籍,寻文化发展之源,守儒学传承之志

贵筑黄氏为贵阳一大藏书家族,黄彭年在主讲关中书院、任湖北安襄郧荆道、调陕西按察使时均广置书籍,以盛学风。黄国瑾亦嗜学能文、藏书颇丰。

黄国瑾对诗文整理辑撰之事是十分推崇的,其在《过金陵谒莫子偲先生用山谷上子瞻二首韵》[2]4中盛赞莫友芝撰《黔诗纪略》之事:

狂飙发桑里,倏易荆棘场。

德齿半颓没,资粮失瑶光。

春入文游台,木石生幽香。

铭功在典籍,坐理犹朝廊。

眼看吴甓青,发映唐籍黄。

僦居江水边,时饱鲈鳜尝。

深情眷耆旧,风雅罗公旁。

千秋富诗卷,穷老庸何伤。

《黔诗纪略》为明代贵州诗歌选集,其将明代贵州籍作家孙应鳌、谢三秀、杨应龙、吴中蕃等二百余位诗歌作品荟萃成编,不仅具有宝贵的文献价值,更因为其中所宣扬的忠孝节义的传统儒家观念而有其政教意义。故《黔诗纪略》方成之际,黄国瑾赞莫友芝此为铭功于典籍之举,末句“千秋富诗卷,穷老庸何伤”注“著有《郘亭诗》”,本为称赞莫友芝诗文的诗句,而在此形容《黔诗纪略》的撰成亦颇为恰当。黄国瑾不仅对于典籍辑撰校注工作颇为推崇,且其力行于此而研学不辍。如《〈论语〉朱注笺证》注朱子解《论语》与传统解《论语》不同之处,《〈通鉴〉地名今释》校《周纪》中地名之误,《〈鲍照集〉校》结合历代相关版本为鲍照赋中字句作校注等。尤值一提的是《拟兴办国史儒林文苑传章程》对文献搜辑所应有的前期准备工作条例清晰,足见其投入其中的热忱以及对儒学的弘扬之志,章程对今日学者的研究与文学文献的整理工作仍有所裨益。

除了对于传统诗文典籍的关注,黄国瑾对黔中学问之发展亦寻根溯源:

贵州自牂柯盛览问赋西京后,旷千百年尠闻学子。明初改卫设省,文献稍有可采。嘉靖中先生谪龙场,始开学派。郭青螺辑《黔记》,深惜龙场问业,莫著姓名。马心庵为龙场驿丞,及事先生,与李同野同学于蒋道林,而楚中王学流于黔。徐波石振王心斋之绪,黔儒得孙文恭、邹忠介、衍邓定宇之传,黔士有艾松滋,陈见义,余德翥、吴金廷,而浙东江右王学亦流于黔,黔人为学,孰不以姚江为先路哉![2]101

其论述不局限于黔中学术之源流,而是论及黔贵之学与湖湘、浙东江右之间的王学交流以及他们对于黔学的影响,为清晰透彻之说。

二、通经致用,以儒学为修身治国之道

清代为经学之复盛时代,今文经学、古文经学、宋学均在清代先后复兴,各派呈既对垒而又融合之态。清末国家之忧患为士人所共睹,有识之士转向经世实用之学,曾国藩更是直接提出义理、辞章、经济、考据缺一不可之策以救当时文章空疏之弊。黄国瑾弘扬儒学的教化功用,诗文以考据为根底,将义理与经世相结合,增强文章的现实指向性而使文章具有社会意义。

(一)以儒学为修身之道,处世之方

黄国瑾服膺于儒学,对于儒家忠孝观念十分尊崇。其至诚至性,以孝而闻,故其诗文对“孝”颇为推许。诗中歌颂母亲养育之恩与孝子之行:“归计欲娱亲,时穷道未贫。吾宗纯孝士,之子振奇人。至行思追古,清晖每眷春。泉塘莲正茁,养品故应新。”[2]30家庭为子女教育之第一课堂,女性对于子女教育更有直接影响。“课子”与“孝亲”乃清代文人学者热情歌颂的主题,清代课子作品的盛行为我们再现了当时女性的美德。黄国瑾以课子为题材的诗歌中蕴含了对母教的赞扬和对女性坚毅真挚品行的讴歌:

林下风气家园藏,到官似惜松菊荒。

先生昔靖烽炎场,拔钗沽作壮士觞。

脱险苦饱仙馆浆,功臣言禄忽已忘。

离人讵屈牛衣伤,桃实千岁蕅千常。

神仙眷属乐无疆,母教组紃意气刚。

春春自祈马头娘,清贫强健皆家祥。[2]52

受儒家教育思想的影响,古人对于母亲的言传身教十分重视。诗中赞王太宜人有林下之风,能在牛衣对泣之时毅然挺身而出,甘于清贫且严于教子,坚守耕读传家的传统,训诲身教以求能够育子成才,幼子成人之后亦以孝亲侍养,为母慈子孝之典范。由此可见黄国瑾诗文中母教的内容不在于对妇女宜其室家品行的要求,更为重要的是对重学尚读、孝道传家的儒家传统的强调。另外《训真书屋诗存》中还有数首记述唐炯入狱之事,其中一首对唐炯之子唐公实孝心的描写颇为感人。《送唐公实应试》[2]50中叮嘱唐公实“斗间冤气郁纵横,要尔飞腾诉上清”,安慰其“文章家法能强健,危苦词源出性情”,称其孝行“踪迹已齐苏叔党,木犀玉糁待调羹。”

社会风雨飘摇,衰末之际,黄国瑾对于“忠”也颇为强调。最为鲜明的是其诗文中对于岳飞的描述。因黄氏家族与贵筑傅氏家族为姻亲,而黄国瑾外舅傅寿彤自咸丰三年至光绪四年任职于河南各地,黄国瑾在此期间入都途经河南时多居于外家,加上开封紧邻交通要道,故其曾亲自拜访岳飞先茔与岳祠并作诗:

岳忠武王先茔[2]20

琴弹羑里感孤忠,灵气遥分嵇侍中。

岂意九江悲旅榇,竟教五显抱残筒。

墓瞻河朔心空返,缺补天南骨罔功。

六桧何能消热血,庙旁无事铸青铜。

朱仙镇谒岳祠叠汤阴韵[2]21

岩峣双阙拱双忠,汉宋偏安定此中。

筹笔更谁操胜算?诏牌况复速邮筒。

当时艮岳应留憾,底事长城自坏功。

例得和戎丞相事,肯嫌面具冷韩铜。

诗中感慨岳飞孤忠之心,哀叹朝廷的偏安一隅。论及岳飞北伐,数次大败金军进军朱仙镇时,宋高宗、秦桧以十二道连发的班师诏强令岳飞退兵之事,黄国瑾以“当时艮岳应留憾,底事长城自坏功”写岳飞之悲愤,一片忠心却终至十年功废,青山留恨,热血难消。与此同时两首诗同样映射出黄国瑾对当下社会“沿江尽残垒,寒涛霜皑皑”[2]3的忧虑。

黄国瑾恪守儒家品格,举目千里看到社会之忧患:“眼前且莫歌宜麦,泽国冰坚未已灾。”[2]3欲成良才须生于忧患且历经磨炼:“名工会来择,炼金须在野。”[2]3庆幸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去矣复何语,素衣幸未缁。”[2]2有为圣明除衰弊之决心却“奈何藩篱决,竟欲倡邪诐”[2]12。

(二)以儒学为治国救时之术,援经议政,通经致用

对于社会之政事,黄国瑾像传统士人一样十分关切。援经议政在清朝为常见现象,政事与经学常常密不可分。《文存》中有三篇奏疏《为罪臣不宜减死吁请严饬中外大臣共维全局疏》《谨陈经权二策以备圣裁疏》《海防事宜疏》,均为晚清重要奏疏。《为罪臣不宜减死吁请严饬中外大臣共维全局疏》涉及清末大臣崇厚擅自签订《里瓦几亚条约》,并许以多条丧权辱国的条约被捕入狱之事,黄国瑾奏请严饬罪臣,筹谋补救,字字激切。《谨陈经权二策以备圣裁疏》陈“守正”与“变通”二策。“正”为儒家传统文化之一,蕴含于士人精神之中。《诗经·齐风·猗嗟》:“终日射侯,不出正兮。”[3]103《诗经·小雅·节南山》:“不惩其心,复怨其正。”[3]202《论语》中孔子对正亦有论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5]92“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5]151“升车,必立正,执绥。”[5]108“名不正,则言不顺。”[5]133黄国瑾将儒学典籍中“正”之内涵运用于当下政治,力主治崇厚之罪行并抵制外国篡改条约之心,以正纲纪,以维护国家主权之独立。而对于“变通”之策为若释崇厚,则南北洋大臣立加严遣,赦此罚彼,亦为匡正之法,不失其守正之道。《变法论》陈时局以言变法,提倡择善而从以守正。文章认为“人伦”“道”“三纲五常”为不可变,“人事”“法”为不得不变。故应“法者,所以治世之变,而法不变,未有能济者也”。[2]122作者引易学论政,本“实用”与“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之准则,“何以守位,曰人;何以聚人,曰财”之思想,陈“得欲课儒生之实用,则莫变考试而开特科;欲责进贤之实效,则莫若破常资而停捐纳;欲求理财之实效,则莫若除蠹耗而收利权”[2]124为一般腐儒所未见。黄国瑾亦常引礼论政,如《上南皮司业书》,为两宫陈立嗣之计,“于兼祧中微寓区别”[2]128为全宗法之制亦无两统贰父之嫌之策。

遗憾的是朱启钤从叶景葵处收得《训真书屋杂稿》时已为残卷,辗转移录之下有些许疑误之处而白璧微瑕。但从中我们依旧可以看出黄国瑾深受儒家学说的影响,通经致用,对内以修身洁行对外以救世除弊。

三、以儒家诗教为根本的诗文创作准则

黄国瑾治学以穷经为本,以儒学为修身之道,而其诗文创作,不免带有浓厚的儒家色彩,力求厚实文章、教化国人。

(一)诗文情感真挚,风格明朗刚健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情感为文学之内核,而“发乎情,止乎礼”为儒者修身之准则。黄国瑾诗文情感真挚,其诗歌内容与情感大多呈层递模式,往往由事或物起兴,后涉及或为事物背景或为相关人物或为作者自身的思想感情,最后落脚于社会现状、家国情怀之中,笔锋转换之间情感层层深入,意蕴深沉。黄国瑾诗文多呈现感时伤怀、忧国忧民的色彩,叙述中有“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之感。如:

自灵光寺下游碧云卧佛诸寺归而遇雨叠前韵[2]35

丈室宵短莲漏微,棲枝露羽晨不飞。

老僧出定戛悬磬,遥天撼动金鸦肥。

出门策蹇过别岭,穿峡十里人踪稀。

赪廊碧殿恣幽讨,香积分饫诗肠饥。

一佛暝卧忘夜旦,古木交让青当扉。

我眼何为有青白?掏泉洗涤蛟珠霏。

人间去此犹未远,凭栏但见黄尘围。

缓寻旧路入旧寺,雨中远望伽梨衣。

农田待泽苦未遍,谁令风驷口天鞿,

虹桥界断云涛黑,半空咒钵龙潜归。

诗中先写山寺清幽寂静,不识岁月,后转入作者自身之行迹,山雨连绵中却想到农田待泽,儒者忧民之心尽显。

焦山[2]4

寻碑盛典勒云龛,想见升平雅化覃。

千载龙光原赫赫,十年虎视敢眈眈。

苍茫烟雨江南草,磊落兵机纸上谈。

宵旰经营方底定,铙歌四面楚声酣。

焦山碑林为江南第一大碑林,其中碑刻诸体皆备,风格迥异,汇千年古刻之精粹。道光二十二年英国发动扬子江侵略战役,副都统海龄率领数千人镇守焦山,抵抗英军,“宵旰经营方底定,铙歌四面楚声酣”依稀可见当时战事之紧张,危机四伏。孔子言:“有德者必有言。”[5]146孟子“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6]20后世将作者之品格与其诗文相联系,韩愈提出:“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7]177写好文章的根本是气盛言宜,诗歌也一样。因黄国瑾受儒学滋养且家学深厚,故其诗文创作风格明朗刚健:

出都寄湘翘三弟[2]1

阿阁凤皇鸣,瑞应星云赓。

光彩自珍惜,振翼归湘衡。

燕雀互啁唧,难与言同声。

在阴有鹤雏,六翮犹未成。

何时假羽毛,一举追鹏程。

桐花三万里,长啸寰宇倾。

(二)社会之实录,以诗文存史

黄国瑾处于社会动荡变革之际,其诗歌反映了丰富的社会现实内容。如:《竹舆》描写崎岖山路上抬竹舆的穷苦底层人民的艰辛;《闻海南洲道西陲事赋志》写边塞战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和朝廷在战策上的失误;《葵园十律呈外舅傅公》有傅寿彤与捻军交战的相关描写;《送张孝达四丈巡抚陕西》《送黄漱兰学士视学山东》等诗描写当地的学风之盛与有识之士对于国事的忧心。“蜗角扰蛮触,鸣鹤仍东飞”。[2]3影射滇中民族矛盾冲突的激烈;“六朝金粉地,狐鼠久窟穴”[2]5记述秦淮盛景与官员的苟且偷安;“西顾塞尘恶,东行海风疾”[2]6形容当时朝廷四面楚歌之危局。《穆宗毅皇帝国忌三周,随赴隆福寺叩谒梓宫,礼成恭纪》[2]37其中两首为同治皇帝去世之后关于继位之事的相关讨论,黄国瑾在诗文中有自己的回应,却从另一面体现了皇帝更替之际的波涛暗涌:

其一:

圣启殷忧践位年,天弧远慑应珠躔。

治循玉几弥留训,朝有金瓯旧卜贤。

万国职方千古盛,一编皇诰两宫传。

觚棱翠爵依琳宇,曾驻慈云结荫圆。

其二:

梦龄襟祝两无凭,当璧今看景命膺。

高帝子孙仍正统,晋王龙虎应祥征。

云山共仰重轮照,屏扆犹多显烈承。

省识一人天显意,未容朝拜寝光陵。

黄国瑾对于这个时间段的相关事件不仅在诗歌中提及,在文章中亦有论述。前文所论的《上南皮司业书》即是同时间段作品,文章中上谏于两宫,立言需详细谨慎以免小人拨弄其间,行事不可过激亦不能过缓,从中可看当时所处的艰危之局。

黄国瑾所存文章不多,但其中有不少重要史料。其曾任国史馆纂修、会典馆总纂,故文章中有关于清末纂修《会典》与国史的重要记录。如《上总裁徐荫轩座师书》论及会典馆制度权责不分之弊,《上会典馆总裁总纂书》为对纂修《会典》前期工作的纪实。除此之外,《训真书屋文存》中《辟雍赋》有对国初以来道炳崇儒风气的刻画和当时学校私塾林立盛景的描写。前文所陈的三篇奏疏为晚清重要奏疏,可窥光绪时期内政外交、军事海防之貌。《变法论》则代表了士人求变务实之心,再现了清朝末年有识之士早已开眼看世界而封建统治集团却仍旧腐朽落后的历史事实。

黄国瑾勤于儒家典籍,崇尚儒家道义,对于经世致用思想更是身体力行。其诗文创作体现了以经术为治术、将儒家思想应用于时事政治与文学创作之中的晚清经学思潮,同时也是晚清时期文学创作中儒学思想浓厚的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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