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的行走与发现

2022-05-23 18:10毕文君韩锋
百家评论 2022年2期
关键词:哲思诗性

毕文君 韩锋

内容提要:王月鹏《烟台传》是作者以在地的行走呈现对城市历史与城市现实的多重观照。在文化散文、世情小品的文体基础上,作者不断发现所书写的这一城市的昨天与今天,而诗与思的交融则显示了《烟台传》的独特品格。在《烟台传》中还包含着王月鹏对自己写作来路的回顾,也表达了对写作独立性的认识,正是自我与城市的彼此映照构成了王月鹏《烟台传》对这个城市及其写作理想的不断发现与打量。

关键词:王月鹏  《烟台传》  在地  诗性  哲思

为一个城市立传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它需要书写者对城市历史、现状乃至未来的综合认识与深入考察。如果仅仅有来自于纸上的档案资料、地方史志,那么这样的城市传记书写恐怕在当下又过于专业而离普通大众太远;又如果仅仅有对一座城市人文景观、空间布局的实地探访,那么城市的面孔则又太过纤细,缺乏厚重的质感。因此,无论是在历史层面,还是在现实层面,为城立传是极有难度的,也是对书写者脚力、笔力与脑力的极大考验。在这个意义上,王月鹏《烟台传:半岛的此在与彼在》(以下简称《烟台传》)为城市传记的写作提供了十分有启发意义的文本实践经验。这既是作者耐心寻访、实地考察、多方调研的结果,也是他对这座海滨城市的历史与现状的触摸与思考。从此出发,他并不回避作为一个长期生活在烟台的城中人对这座城市的发展报以的更多期盼。在他的笔下,烟台自有其性格,也焕发其光彩,但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陷入了城市发展的瓶颈。海洋文化的开放性一方面让烟台赶上了海洋经济发展的先机,另一方面随着城市规模的盲目扩大,生态与文化的破坏也都是不容忽视的事实。作家正是带着对这座城市的热爱与希望,为这个历史积淀深厚的半岛泼墨,为在这里留下了历史痕迹的人物画像。而作家自己也是在这座城市落脚,并在这里找到了文学之路,由此可见,《烟台传》的成书正是凝聚了这位散文家在城与人相遇时的诗与思。

這是一方神奇的土地。作为地理意义上的半岛,更像是一个精神空间,三面环海,与周边世界始终保持了一段距离。在半岛,适于扎根生长,也适于扬帆远航。这个地方与世界的关系,就是不断走近、不断抵达、不断融入的关系。a

书中开篇第一章的这一段总括值得注意。作家以高度凝练的笔法写出了对这片土地的认识,也以动态的思维方式对半岛地理位置特殊性造就的文化品格给予了象征性的解读。正是烟台所处胶东半岛的独特位置,三面环海、一面环山的岛屿和大陆构成了彼此依赖又相互独立的地理环境,才给予了这方土地上人们在山海间回环往复的生活方式,文化品格的生成依赖于先民们在此获取基本生存条件的自然属性。更引人注意的是作家不仅聚焦了地理意义上的半岛面貌,也观照了文化意义上的依存关系。出发与抵达、敞开与吸纳,这是对海洋文化核心精髓的表述。如果说良好的海洋资源带给烟台的是一方土地的富足,那么,在作家的思考中更将海与这里人们的生活联系在一起。他没有过度抒情,更没有对大海发出肤浅礼赞,而是把生活于海边的人们在与海相牵连时产生的喜怒哀乐一同呈现给读者。那是海上作业的劳苦,那是拿着性命在赌海的悲壮,那更是一盏渔灯而点亮的生命之光,如果没有了行文中对这些场面的勾勒、细描,《烟台传》的内容就不会那么丰厚,也不会让人有如此地感同身受,这是对自然的敬畏,也是对在大海里讨生活的人们的尊敬。由此,我们可以看到,王月鹏《烟台传》的书写并不是走马观花,而是深入到文化性格的根处,在文化的多面性上融入了对生活真相的探究。他的写作姿态不是俯瞰而是对话,他在这本《烟台传》的写作中要力避地就是那种一般意义上的抒情,这样的文体自觉意识是相当可贵的。

城市传记的写作历史伴随着现代以来城市的产生、变迁与发展,与此同时,后工业时代对城市的批判也从未停止。不惟城市历史的书写如此,近年来在《乡下人的悲歌》《下沉年代》等与城市发展、人文景观相关的著作中,城与人的主题再次成为人们关注的对象。如果说融入一座城市意味着在此长时间的生活与生息,那么,追溯城市的由来则带有回顾城市中生命个体如何聚集和联系的隐含意义。从芝罘到古登州,从莱山到所城,《烟台传》中对城市历史的勾画遵循了从地貌到城市功能的思路;从仙境中的兵营到烟台开埠,这样的论述则隐喻着近代以来这座城市所遭遇的战事与屈辱。这些细密的叙述都在《烟台传》一书中与作家对这座城市的观察与思考融合在了一起,当读到如下这些文字时,不仅能感受到历史的无情,也凸显了作家对战争与城市关系的严肃思考:

蓬莱阁与水城密切结合,共存于登州海滨,神仙胜境与军事防御设施同框出现。这是内在的悖论。历史的悖论。登州港从繁盛到衰落,在仙境中建起了兵营,直到这里开始禁海,封闭,变得萧条。历史以这种方式,宣示新的一页即将翻开。海洋时代到来了。

其实,哪有什么仙境?仙境不过是对于现实的曲折反映,是一种难以实现的向往。矛盾无处不在,冲突随时可见。倭寇的侵扰越演越烈。b

这一段话包含了太多与烟台由来相关的历史信息。作者查阅了大量历史文献,并将历史的动因与结果纳入自己对历史的悖论性做出的理解中。字里行间既隐喻了战争的残酷、人性的贪婪,也映照了一座城市千疮百孔的昨天。

既然历史大戏已在此上演,那么大幕拉开,总有一些人在岁月的沙漏中留下了他们的行止与痕迹。《烟台传》最为精彩的部分就是第三章胶东异人中对那些在此聚集的奇人异事之娓娓道来,可以说在这本《烟台传》中书写者王月鹏又以胶东人物小传的方式为读者历数这片土地上出现的那些有趣有识也有情的“那个人”。本章十篇文字皆择取一个历史人物,并选取这一历史人物身上独特的禀赋气质,以侧面描摹与正面烘托的方式聚焦人物身上的性格闪光点,呈现其风貌,体察其言行,他们构成了本书的“传中之传”。这里有春秋战国时期善用隐语彰显价值观的黄县人淳于髡,他在百家争鸣时代并不算声名显赫,但他独特的话语言说方式则充满了哲学意味,他也不兑现空头支票,其言行合一给我们展现了人格的完整和阔大;这里有一生与书相伴的郝懿行,一贫如洗却爱书如命,在惨淡的时光中孜孜以求书与人的相融,著述甚丰并为后世看重……这些出现在《烟台传》第三章胶东异人里的生命个体,他们不仅深受胶东烟台这片山海自然的文化风习影响,而且也以其品行高洁、知行合一的坚韧品格与高尚情操影响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文化与知识的尊重,对教育与情怀的坚守,这些都已积淀为胶东人的文化基因,在一代又一代人身上传承下去。

传统文化的浸润并没有构成烟台在文化发展上的屏障。由于地理位置的独特,它与东亚国家的交流极为丰富,在历史上也留下了很多典籍记载。这里不仅有宗教意义上的传经取道,更有文化意义上的传播融通。当经济开放的大潮涌来,这样的文化开放性姿态愈加表征着烟台与周边、与世界的相处方式。对话与包容、求同而存异,这都与这座城市形成的历史和文化因子一脉相承。在《烟台传》一书的主旨呈现中,作家王月鹏将其对城市文化品格的探讨有意识地融汇到了每一个篇章中,并以现实性的人文关怀将思考延伸到了当下的烟台城市格局构建中。例如本书第六章从开埠到开放,比较完整地梳理了烟台这座城市由历史的风云际会走入当下改革浪潮中的姿态。作为国家改革开放以来最早设立的一批沿海开放城市之一的烟台,在经历了转型期的阵痛和艰难探索后,依然焕发生机。这些思考使《烟台传》不同于一般的城市传记,因为这里流淌着作者本人切实的体验和观察。由于工作的关系,他真实地参与到烟台开发区的发展进程中,并能将其多年的思考转化成文字,这是作家的写作经历中一笔宝贵的财富。从这个意义上看去,作家王月鹏是一位真正的善思之人,他沿着烟台历史的脉络一路写下来,也一路思考其笔下的历史与现实。因为思想含量的依托,《烟台传》的书写才格外出彩。在以时光连缀着的这座半岛的此在与彼在中,相信,作家仍在不断审思,也会在更长久的写作历程里收获更多的精彩。

值得一提的是,《烟台传》中的很多单篇文章都是文学品质上乘的好散文。有时,作者从文化流变着手,如第六章《文化的力量》一文,在并不冗长的篇幅中溯烟台文化之根,如其所言:

烟台开埠后,先后有17个国家设立领事馆……本埠文化与外来文化的碰撞与融合,形成了烟台独特的文化现象。在风云变幻的历史进程中,这种文化以特有的方式,参与、见证和留存了烟台这个城市的历史,同时也拓展与丰富了这个城市的文化传统。农耕文化、渔捕文化、商旅文化、民俗文化、仙道文化、“海丝”文化、海防文化、开埠文化、葡萄酒文化、红色文化……c

一座城市在文化包容性上的表现很大程度上表征着城市里的人拥有的胸襟与抱负。从《烟台传》这段文字里可以看出,文化内容的丰富给予了烟台极大的发展空间,尤其是改变了人们对海滨城市的刻板认识。

有时作家又从渔民生活场面取景,如第七章渔灯里的篇什。或从民俗角度瞩目“渔灯节”“渔村婚礼”,或从器物中生发对渔村生活的苦和乐的联想,如《网》《房前屋后》。在相对宏阔的城市历史书写中,作家调动了他作为优秀散文家对生活的敏锐观察能力。应该说,与海岛、渔村关联的写作题材本身就是这个城市的一部分,它们已扎根于靠大海吃饭的人们的日常劳作中。如果以此为凭借发生的写作行为仅是浮光掠影式地探奇,这本身就是对笔下对象的漠然。正是意识到这一点,写作者才没有一味夸大他们生活经历的传奇性,而是在朴素的叙述中道出了他们与大海的日常牵连。这样的写作态度是值得尊敬的。相比于炫技式的言语轰炸,王月鹏有意在《烟台传》中让自己由书写者变为一个聆听者,从这个意义上说,本书第七章渔灯中的《渔民说》一文正是著者秉持的这种写作实践方式的个案呈现。

《渔民说》是让渔民自己来说。作家在文中记录了十一位生活在海边的渔民们的话。他们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渔民,在他们的叙说中读者感受到的是时间的威力与无情。他们的一生都与大海相连,渔灯节正是渔民们自己的节日,“渔民到海边送灯,为的是求海神带你去安全的水域打鱼”d,“现在的年轻人对渔灯节已经不当回事了,主要是因为海上资源少,不赚钱,渔灯节受到影响,这是必然的”e,这两段话分别出自《渔民说》里两位渔民之口。一位是71岁的老船长,一位是48岁的船长,很显然,他们都十分熟悉海上的作业方式,也都经历了一些大风大浪,然而,他们对渔灯节这一民俗传统的认识却截然不同。在此,作家并没有对此发表自己的议论,但在作家为《烟台传》的写作而采访的大量渔民中,他实际上已感受到当下渔民在精神生活上的断层。机械化的海洋作业方式与传统的关联似乎越来越远,海洋资源面临的枯竭也影响了远洋作业的成本和收益,因此,面对大海,作家更多地是关注依赖于大海的这座城市如何可持续发展的问题。他对渔民们的观察和语言记录,是以隐而不显的方式触及了这一问题的核心。

一部好的城市传记一方面需要写作者在大量芜杂的材料中爬梳取材的工夫,一方面也需要对传记可读性作出富于文学性的尝试。文笔的流畅、叙述的熨帖与明晰的历史线索、时代环境融为一体,才能造就一部精彩的城市传记。细节的魅力与语言的打磨需要写作者从历史中打捞沉船的眼光与耐力。因此,好的文学传记都是在可信性与可读性之间做出了属于写作者自身努力的结果。进一步而言,文学性要素的浸润也必然会影响一部城市传记文本的阅读质感。《烟台传》第九章民间记忆即是作家在个人生活记忆中将个体生命经验与独属于烟台的生活方式交织在一起,从吃食到职业都有胶东人对生活的细心琢磨与匠心独运。从“没有秧歌不叫年”的热闹喜庆,到万松浦书院里的慢和静,这些文字传达了一个烟火气浓郁的城市给人的多面的、立体的印象。城市从来都是一个多棱镜而非单面体,走进寻常街巷,写作者却能发现市声喧闹中生活的妥帖与安稳,他在这里寻找到了儿时记忆里熟悉的气息。从这个层面来说,作家也是以在城市当下空间里的行走开启了属于他的民间记忆。

《烟台传》的成书与出版对王月鹏个人的文学写作历程来说是一个收获。他在书中一再以反思者的立场对自己的文学之路进行回顾,这里有写作心态的调适,有写作立场的自审,也有对当下文学场域诸多问题的清醒判断,这些关于写作的识见与《烟台传》的写作置于一处,让这部城市传记更多了一层人文关怀,也更多了一些有深度的人性思考。

我有一個庞大的施工计划,想要建筑属于自己的文学大厦,但从设计师到民工到瓦匠和木匠,只有我自己一个人。这是一份只能由自己来完成的工作。而我所建造的“房屋”,无论是否宏伟,是否有效,除了可以栖息我自己的灵魂,也希望能够安抚他人的心灵。f

这是作家在《匠心与规矩》一文里借对海阳木匠讲规矩的理解而带出的从事文学写作的自我期许。文学创作在好的写作者那里是艰难的事业,不断的写作积累和对世道人心的体察都需要作家在自我成长中渐趋成熟。没有一劳永逸的写作坦途,停下来,思考;再出发,修正……这样的过程会伴随对自我有要求的写作者的一生。

作为一个纸上的“木匠”,我以自己的方式銘刻下了一些“规矩”,那就是什么是可以做的,什么是不可以做的,对自己有要求,不投机,不钻营,永远怀着一颗敬畏之心。g

怀抱一颗敬畏之心,王月鹏在《烟台传》里书写了他与烟台相遇时的诗与思,也生发出对自我文学之路的检视与反思。他在城市历史的钩沉里打量那些城市成长的沧桑岁月,重构那些城市发展中的斑驳面影。半岛的此在连缀着历史与当下,也关涉着写作者自身的文学来路;半岛的彼在是在微观层面想象城市的未来,在放大、拉远中呈现“大海的不确定性和城市的丰富性”h。对城市发展而言,流动性和生长性是永恒的主题,其间的动人质素是值得写作者一再挖掘和给予艺术赋形的,这也构成了经典城市传记写作中的一个重要维度,对城市未来的设想和规划也会促使写作者进行由局部到整体的观照。城与人的相遇带来了不同的故事,诗与思的熔铸造就了这些故事鲜明的特点,它们浸染了作家的观察视角与人文关怀。翻开《烟台传》,了解脚下的这片土地,也细细打量我们与这座城市的联系,在海边,在山脚,这里留下了我们的祖祖辈辈,也必将安放我们自己。

当然,在《烟台传》的总体构架中,作者更多是以文化散文、世情小品的方式展现对烟台这个城市的思考,其间浸润的情感正是对这个城市深挚的热爱,因此,作者在行文时往往是诗性多于思考性,情感性的充盈这也是目前许多城市传记写作呈现出来的面貌。同时,在立足烟台打量历史与现实时,作者也往往是注意从烟台本身来勾连城市的过往和触摸城市的当下,这当然使全书的写作呈现出在地的特质,也为读者在城市传记的阅读中增加了可供探索的乐趣与民风民俗的趣味。设若没有了作者在地的行走与发现,这些元素的渗透也不会如此丰富而多姿。但是更为宽阔视角的引入仍然是值得深入思考的问题。如果说烟台的独特在于其地貌构成,那么,在参与历史的进程中时一个城市与历史相呼应的方式则往往是其历经的常与变,假设没有这一层更为开阔的视角,那么,无论是文化意义上的城市,还是现实意义上的城市,都不能在更为宏阔的观照中充分自立自足。柯文《在传统与现代性之间:王韬与晚清改革》一书中的论述值得我们深思,他认为:“在19世纪的中国,以某种形式接触沿海文化,是为广泛改革铺平道路的关键因素。这种接触不一定要采取在沿海实际居住的形式(虽然碰巧冯桂芬居住过)。可采取的方式还有旅行(黄遵宪70年代前期游历香港、天津和烟台)……如此等等。”i这一论述表明在中国的现代化进程中一直存在一个沿海与内地的视角,应该如何处理这种视角,显然在《烟台传》的书写中还没有过多涉及。而这段论述中提示出的一个历史细节也值得注意,黄遵宪在沿海地区的游历中曾到过烟台,这种游历是以不在地的外来视角对在地的本地视角的触碰。从这个层面出发,一个城市在历史中留下的痕迹更多时候是在于它与人的关联,与个体生命的联结。

注释:

abcdefgh王月鹏:《烟台传:半岛的此在与彼在》,新星出版社2021年7月版,第1页,第45页,第160—161页,第174页,第174页,第238—239页,第239页,第309页。

i[美]柯文:《在传统与现代性之间:王韬与晚清改革》,雷颐、罗检秋译,中信出版社2016年版,第245页。

(作者单位:鲁东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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