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电影《菊豆》对小说《伏羲伏羲》的改编

2022-06-15 11:46乔雪莹
艺术科技 2022年4期

摘要:改编自当代作家刘恒的新写实小说《伏羲伏羲》的电影《菊豆》多次获得提名奖。导演张艺谋在尊重原著的基础上,融入了自己的理性认知和想象力,展现出电影独具一格的艺术魅力。鉴于此,文章分析电影《菊豆》对小说《伏羲伏羲》的改编,发现其在叙事内容方面对小说的人物和情节作出了调整,增添和删减了小说情节,改动了小说人物的性格特征;在叙事主题方面丰富了小说的主题内涵,增添了其他的意涵;在视觉造型方面使用色彩和音樂强化了影片效果,采用服装和色彩加以渲染,并使笛声和童谣穿插其中。

关键词:《菊豆》;《伏羲伏羲》;叙事内容;叙事主题;视觉造型

中图分类号:J90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9436(2022)04-0-03

文学和电影皆属于美的艺术,两者能给人带来美的享受和审美效果。不同的是,文学是语言文字的表达,作家通过语言、意象、风格等文学特有的形式讲述生动活泼的故事;电影则是视听效果的展现,通过声音、画面、镜头等电影特有的艺术技巧展现形象传神的内容。近年来,随着现代媒体的不断发展,更多的文学作品被改编成电影,将文学作品以不一样的方式展现给大众,同时也创新了文学作品。

《伏羲伏羲》是当代作家刘恒创作的新写实小说,于90年代出版。新写实小说主要描写社会现实中日常琐碎的事情,专注于“现象”,体现人的生存困境。小说通过讲述婶侄之间非理性情欲的故事,表现人的欲望和封建伦理制度之间的冲突,体现了人的生存困境。张艺谋是中国著名电影导演,“第五代导演”代表人物之一,先后创作了多部优秀电影,同时也改编过多部优秀的文学作品,其名字家喻户晓。1990年,张艺谋与杨凤良合作导演影片《菊豆》,讲述了一个“被禁锢的激情”的故事,影片获得了多个提名奖[1]。张艺谋将电影和文学的艺术美感相融合,展现更加宽阔的阐释空间。文章分析电影《菊豆》对小说《伏羲伏羲》的改编,探索电影艺术对小说的创新。

1 叙事内容的改动

根据电影艺术的需要,当一部文学作品被改编成电影时,导演会或多或少地增减小说原文的叙事内容。

1.1 情节

首先,电影删减了小说的后续情节,起到了深化主题的作用。小说结尾交代了各个人物的结局:天青内心日益受到伦理道德的谴责,终于投缸以死谢罪;与此同时,菊豆在妹妹家生下了天黄,带着两个孩子在众人的非议中活着。天白娶妻后“性子柔了不少,只是不肯听人提他的爸爸”,天黄念书念进了县城师范,却搞大了好几个肚子。小说结局的安排契合日常生活,也契合人物脾性的发展。在电影中,天白把天青扔下染池后,绝望的菊豆纵火烧光了杨家染坊,故事到此戛然而止。改编后的结局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符合张艺谋的一贯风格。大火烧光了杨家染坊,却烧不尽人们心中的伦理纲常,这显然强化了作品的文化批判意义,深化了作品的反抗主题。

其次,电影增添了小说没有的染坊(染池)情节,富有深厚的寓意和内涵。小说背景设置在洪水峪小乡村里,整个故事紧紧围绕小地主杨金山娶妻、折磨妻子、妻子乱伦、金山死去、天白天黄等人结局等展开,深刻揭示了人的欲望和封建伦理道德之间的冲突。电影增加了原著没有的染坊(染池)的叙事元素,染坊在影片中多次出现。一方面,这符合电影的需要;另一方面,染坊赋予了电影更加深厚的内涵。染坊是一个遏制人性的大机器,染池是笼罩在人们头上的阴影,两者代表着传统封建伦理道德,它们时时刻刻压抑着想要反抗的人们,而菊豆和天青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毁灭传统封建伦理道德,这增加了影片的张力,使观众获得审美上的震撼。

最后,电影还增加了原著中没有的挡棺情节,体现了封建伦理道德在人们脑海里的坚不可摧以及它的经久不衰。民俗是一个时代、一个地域的人群共同的生活方式,是决定人性格命运的一种不可忽视的重要力量。民俗仪式是文化的活的标本,是民间文化及地域文化最集中、最典型的表现形式[2]。电影借用挡棺的民俗仪式,深刻体现民间文化。根据祖宗的规矩,为表孝道和贞洁,天青和菊豆应在送葬时挡棺七七四十九回。此段采用重复的拍摄方法、仰拍的角度以及悲切的音乐,将封建礼教下人的弱小无助、封建礼教无言的残忍表现得淋漓尽致。菊豆和天青一遍遍地喊着“不要走啊”,一次次被棺材碾压,在仰拍角度下,“奠”字被无限放大,深化了封建礼教的主题。

1.2 人物

电影改动了菊豆这个人物形象,电影中的菊豆表现出更多的反抗意识。小说中的菊豆自从被杨金山用二十亩地买回家后便勤勤恳恳,操劳家务,“极本分的”。后来因为金山的虐待,菊豆和天青两个惺惺相惜的苦命人便走到一起。金山叔侄死后,菊豆在乡人非议下带着两个儿子继续熬下去。原著中的菊豆是传统农村妇女形象:本分、吃苦、逆来顺受;电影中的菊豆则显示出抗争意识:受虐的菊豆主动引诱天青,将矛头指向旧礼教。片尾的菊豆纵火烧掉了杨家染坊,体现出她的决绝。《张艺谋传》中有过这样的论述——他在考虑作品所要表现的那种内在文化的力量时,想到了一个关键词:反抗[3]。所以,在电影中,张艺谋弱化了杨金山等人的地位,而将菊豆提升为女主角,增强了其反抗的意识,深化故事主题思想。

对天青这个人物,电影也进行了改编,改编后的人物更加符合电影艺术的需求。天青的年龄是电影最大的改动。刘恒在小说《伏羲伏羲》中对天青的描述是这样的,“十六岁的杨天青秃头刮得白而又白,在秋日肃冷的早风中闪着天真而健康、喜悦而生动的光芒”[4],然而张艺谋却选择了中年演员李保田饰演杨天青。刚出场的天青正从外面赶回来向叔叔金山报告赶集情况,两人的对话将他们的关系一目了然地展现出来。张艺谋将原著中十六岁的少年改成中年男人有其合理之处,倘若照搬小说原文,让电影讲述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与婶婶非理性情欲的故事,那必然是不道德、非理性的。电影作为一种受众面极广的艺术,应当给予观众符合伦理的、健康的画面,以正确的价值观引导人们。

另外,电影还调整了天白这个人物形象,使之表达出宿命论的观念。电影里的天白天生就是封建礼教的代言人,他没有孩子的顽皮可爱,始终沉默地盯着母亲和哥哥,让他们遭受内心的谴责。长大后,他毫不犹豫地将犯了错的天青扔下了染池,全然不顾耳后母亲声嘶力竭的呼喊。即使金山死了,菊豆和天青仍然活在天白的阴影下,这才是最可悲的。但是,小说中的天白显然更加人性化。他虽然不太理天青,但没有害死他的心。面对天青痛苦的告白,天白也是十分痛苦矛盾的。小说的人物符合人物自身性情的发展,也顺应了日常生活化的故事发展。所以,电影里的天白性格略微不符常规,而他弑父的行为实在难以解释。张艺谋有意改变天白的性格,是丰富主题的需要,给人一种宿命感、悲凉感。

2 叙事主题的丰富

和小说《伏羲伏羲》相比,电影《菊豆》除了在叙事内容方面有所变更,在主题方面影片也进行了调整,体现出张艺谋个性化的思考。

电影《菊豆》和小说《伏羲伏羲》都体现了封建礼教对人的制约,揭示了人的欲望与封建伦理道德之间的矛盾冲突。作为儒家伦理道德观念的代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思想深植于人们脑海中,所以年近五十岁的金山花了二十亩地买来了菊豆,希望她给自己添上一儿半女。同时,备受欺凌的菊豆和精力旺盛的侄子天青在一起,但他們注定是无法永远结合的。《管子·八观》中有“背人伦而禽兽行,十年而灭”,讲的是违背伦理道德的行为,势必受到天诛地灭,体现了从古至今纲常伦理对人的制约。纲常伦理的制约根深蒂固,菊豆和天青势必会受到良心的谴责。然而电影除了表达这个主题,还有其他内涵。

电影《菊豆》借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突出了俄狄浦斯情结的主题。俄狄浦斯情结又可称为恋母情结,源于古希腊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的代表作《俄狄浦斯王》,意为儿子生来对母亲有着某种依恋,而对父亲则有着嫉妒心甚至仇恨[5]。在小说中,俄狄浦斯情结主要通过两代人的命运体现。第一代,天青对叔叔金山有着本能的仇视,对婶婶菊豆有着热烈的性冲动;第二代,天白对生父天青的冷漠与厌恶。张艺谋看到了小说中的俄狄浦斯情结,在电影中强化了这一点,主要体现在对天白两次弑父的强调上。天白第一次弑父是在四五岁时,他无意中将名义上的父亲金山拖进染池里并哈哈大笑。第二次弑父时,天白已经成年,他冷酷地将生父天青扔下了染池。通过天白两次弑父,电影强调了原著中的俄狄浦斯情结。

在弗洛伊德式主题的贯穿下,电影还有宿命论的主题内涵,主要体现在天白这个人物形象上。小说里的天白比较符合人物性格发展规律,儿时的他像正常儿童一样顽皮可爱。长大后的天白对家里的混乱关系开始感到困惑,他不喜欢天青,但并无害人之心。“天白与堂兄不睦,常见天青涎着脸与他说话,他小嘴儿吧吧地抢白一气,掉头便走,剩天青竖着愣神儿卖呆”。但电影里的天白偏离了人物性格发展规律,有一种宿命感。影片中,天白天生就是冷漠的模样,在父母的悉心呵护下,他却日渐阴鸷和怪异。菊豆和天青偷偷寻欢后,天白冷酷而沉默地在院子里扔石子,以此对抗父母的幽会。成年后的天白竟然杀死亲生父亲天青,令人脊背发凉。这些行为缺少理论依据,也就凸显了宿命论的主题:天白仿佛天生就是封建礼教的代言人。

3 视觉造型的强化

语言文字是构成小说的主体,巧妙地运用语言文字能凸显文本的艺术美感,而电影无法照搬小说的语言文字,却能利用电影特有的艺术品格强化美感,如打造富有情感冲击力的镜头画面、独具匠心的人物造型等,都能收到令人耳目一新的效果。

3.1 色彩的狂欢

小说《伏羲伏羲》较少直接使用红色、蓝色等词语,电影《菊豆》却大量使用颜色,从人物的服装到染池、染布的色彩使用,无不体现出色彩蕴含的爆发力。

在服装色彩方面,菊豆衣服颜色的变化体现了她内心情感的波动,冲击观众的视觉。菊豆刚来杨家时穿的是鹅黄色的旗袍,显示出青春的美好;被金山折磨后,菊豆穿天蓝色衣服,暗示她的隐忍态度;金山更加虐待菊豆,她的衣服变成灰色,充满悲伤;菊豆和天青结合,深红色的肚兜代表了他们原始的欲望和扭曲的内心,彰显了菊豆热烈的性格特征;金山离世后,菊豆和天青戴孝挡棺,白色的孝衣是菊豆无奈的心灵写照;片尾的菊豆自焚,黑色的衣服代表无尽的黑暗与苦痛。对菊豆衣服的不同色彩,小说没有细致描绘,只有几处暗示,如迎亲时的大红色、干活时的灰色等,而电影的诠释强化了视觉冲击力。

在染池的颜色描绘方面,电影也富有内涵。电影中染池共出现四次:天青首次偷看菊豆、天青和菊豆在染池边结合、天白无意中把金山拖进染池、天白有意把天青扔进染池。这几次情节具有不同的含义:天青偷窥菊豆时,红色的染池暗示他内心的狂喜;两人结合时,红色的染池是欲望和自由的化身,营造狂欢的、反抗的氛围;后两次和死亡相关,红色代表血腥和暴力,具有讽刺意味。“染池给杨金山提供了一生的富裕,也终结了他的生命;杨天青是在这里夺走了叔父杨金山的老婆,也在这里被他自己的儿子杀死。宿命的轮回就是这样让人无法躲避”。染池是电影创新的叙事元素,小说没有提及。

3.2 音乐的冲击

小说文本是无声的,电影却是有声的。在电影中,张艺谋除了运用富有感情色彩的人物对话,还充分利用音乐的艺术魅力,将各种音乐穿插其中。这里包括两种类型的音乐:悲切或欢快的笛声和童谣“铃儿响叮当”。

一方面,悲切或欢快的笛声穿插在电影中,起到烘托、渲染作用。影片里的笛声多为悲切的音调,主要表现在金山虐待菊豆时,以及菊豆独自一人承受苦痛时,充分应景。天青第一次发觉叔叔虐待婶婶的夜晚,菊豆的惨叫和哀切的音乐融合,渲染了悲凉、无奈的氛围,令人对菊豆产生深切的同情。然而,音乐中也不乏欢快的笛声。电影展现天青和菊豆私下成婚时,采用了欢快的音乐,节奏感强,乐曲灵动,将两人苦尽甘来的喜悦表现得淋漓尽致,缓和了压抑的氛围,使故事张弛有度,具有审美效果。

另一方面,电影中多次出现童谣“铃儿响叮当”,这也是音乐的一部分。民间童谣在电影中共出现四次,每次出现均有不同内涵。第一次出现在村子的巷子里,几个孩童围在一起玩游戏,唱着“铃儿响叮当”,体现出乡村孩童淳朴、可爱的特点。第二次出现在金山瘫痪后,菊豆和天青在他眼前公开过日子,充满快乐。天青、菊豆夫妇的快乐和金山的愤怒形成对比,充满张力。第三次出现在金山唱着儿歌哄天白,天青和菊豆自由后依然笼罩在封建礼教的阴影下,此处金山的歌谣是赤裸裸的讽刺。最后一次出现在影片结尾,以乐景衬哀情,用欢乐的童谣对比灼灼燃烧的大火,展现出荒谬的姿态,讽刺了封建礼教对人性蹂躏至深,对封建礼教进行无情的批判。

4 结语

正如布鲁斯东所说,“小说与电影像两条交叉的直线,在某一点上会合,然后向不同的方向延伸”,这句话充分体现小说和电影之间的关系。张艺谋导演的电影《菊豆》改编自小说《伏羲伏羲》,而影片《菊豆》不再单纯是影视化了的《伏羲伏羲》,还融入了导演的个性化认知,体现其对人性的感悟,对历史的思考,对生命的诠释。张艺谋在尊重原著的基础上,融入自己的理性思考和丰富的想象力,生动展现了电影独具一格的艺术魅力。

参考文献:

[1] 周小勇.浅谈影视剧本题材和创作方向选择:以中国大陆影视剧发展为参照[J].求知导刊,2015(16):153-154.

[2] 张静.浅谈文学作品中的民俗现象[J].苏州市职业大学学报,2003(4):71-72.

[3] 神兴彬.文学与影视的源与流:谈《菊豆》对《伏羲伏羲》的改编[J].赤峰学院学报,2016(3):246-249.

[4] 刘恒.伏羲伏羲[M].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152.

[5] 邱运华.文学批评方法与案例[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91.

作者简介:乔雪莹(1999—),女,江苏扬州人,硕士在读,研究方向:中国现当代文学。